《他的薄荷烟》小岛松岭

10、篡改的录像

　　周一早晨八点十七分，周以扬站在市医院行政楼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把程晏给他的钥匙。清晨的阳光将玻璃幕墙照得刺眼，他眯起眼睛，看到自己的倒影与匆匆走过的白大褂们重叠又分开。

　　电梯里挤满了上班的医护人员，消毒水味混合着咖啡香。周以扬按下3楼按钮，听到身后两个护士小声议论：

　　"听说了吗？心外科程主任今天要上伦理委员会。"

　　"真的假的？他可是院长的得意门生..."

　　"据说有人举报他精神状况不稳定..."

　　周以扬的背脊绷直了。302会议室门口，他犹豫着是否该进去，门却突然打开，一位戴金丝眼镜的女医生走出来。

　　"您是？"女医生警惕地问。

　　"程医生的..."周以扬顿了顿，"朋友。"

　　女医生的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下："听证会不对外开放。"她正要关门，里面传出程晏冷静的声音："让他进来吧，林主任。"

　　会议室里的光线比想象中昏暗。长桌尽头坐着五位委员，面前的铭牌显示他们来自医院各个部门。程晏独自坐在另一端，白衬衫挺括得像铠甲，只有周以扬能看出他眼下淡淡的青色阴影。

　　"请坐。"中间的秃顶男子——名牌上写着"伦理委员会主席赵明哲"——示意周以扬坐在角落的椅子上。

　　投影仪嗡嗡作响，墙上显示出一份文件扫描件。《关于程晏医师精神状况及手术安全性的质疑》，落款是"一位关心病患安全的同事"。

　　"程医生，"赵主席推了推眼镜，"举报人指出您近期手术中多次出现'异常停顿'和'决策迟疑'，并提供了7月12日二尖瓣置换术的部分录像作为证据。"

　　程晏的嘴角绷紧了："我要求观看完整录像。"

　　赵主席点点头，操作遥控器。屏幕切换成手术室画面，程晏戴着口罩和手术放大镜，正在缝合心脏组织。周以扬虽然看不懂具体操作，但能感受到那种行云流水般的精准。

　　突然，画面中的程晏停下了，持针器悬在半空长达三秒。当他继续时，动作明显变得迟疑，甚至需要助手提醒下一步。

　　"这是剪辑过的。"程晏的声音像冰刀划过玻璃。

　　"我们有原始文件校验码。"一位女委员说，"视频未被篡改。"

　　程晏打开随身携带的黑色笔记本，快速翻到某一页："7月12日手术记录显示，我在09:27遇到二尖瓣钙化异常，暂停是为了等待病理科冰冻切片结果。这段被剪掉了。"

　　周以扬看到委员们交换眼神。赵主席清清嗓子："您能提供当时的手术日志吗？"

　　"医院系统里都有记录。"程晏的手指在笔记本上收紧，"而且举报人刻意忽略了我当天完成的另外两台成功手术。"

　　"但您不能否认自己长期服用精神类药物。"坐在角落的男委员突然发难，"氟西汀会影响判断力和手部稳定性。"

　　会议室空气骤然凝固。程晏的背挺得更直了："我的血药浓度一直控制在治疗剂量下限，从未影响手术。三年来我的手术成功率是98.7%，高于科室平均水平。"

　　"三年前那起事故后——"

　　"那起事故调查报告明确是设备故障导致。"程晏打断他，声音像绷紧的弦，"与我的操作无关。"

　　赵主席敲敲桌子："我们调取了您近期所有手术录像，发现7月以来的五台手术都存在类似'停顿'现象。您如何解释？"

　　程晏的脸色变得苍白："这不可能。"

　　投影仪切换画面，快速播放五段手术片段。果然，每段都有程晏突然停下的瞬间，最长一次达到五秒。周以扬紧盯着屏幕，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每次"停顿"前，程晏的手术帽边缘都会诡异地闪动一下，像是视频被拼接的痕迹。

　　"这些录像有问题！"他脱口而出。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周以扬站起来，心脏狂跳："我是数字媒体专业毕业的。看这里——"他走近屏幕，指着程晏手术帽边缘，"每次'停顿'前都有画面跳帧，像是后期合成的。"

　　会议室一片寂静。程晏看向他的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

　　"这需要技术部门鉴定。"赵主席最终说，"听证会暂停，等鉴定结果出来再——"

　　门突然被推开，一位穿白大褂的老者站在门口。所有人立刻站起来。"院长。"赵主席的声音变得恭敬。

　　老者——周以扬猜他就是程晏的导师——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程晏身上："我刚从国际会议回来。这件事到此为止。"

　　"可是举报信——"

　　"我会亲自处理。"院长的声音不容置疑，"程医生是我最好的学生，如果有人质疑他的能力，就是在质疑整个心外科的水平。"

　　程晏的下巴微微颤抖："老师，我请求技术鉴定那些录像..."

　　"没必要。"院长拍拍他的肩，"下周一的示范手术你照常上，就是最好的证明。"他转向委员们，"散会吧。"

　　人群陆续离开，周以扬站在原地，看着程晏与院长低声交谈。老院长离开后，程晏仍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中央，背影如同一棵被风雪压弯的松树。

　　"那些录像确实被动了手脚。"周以扬走到他身边，"我可以找专业朋友分析..."

　　程晏突然转身抱住他，额头抵在他肩上。这个拥抱来得如此突然，周以扬僵在原地，感受到程晏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谢谢。"程晏的声音闷在他肩头，"但别卷进来...这潭水太深了。"

　　周以扬轻轻环住他的背："已经卷进来了。"

　　程晏很快松开手，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只有泛红的耳尖暴露了刚才的失态。"我得去查房。"他整理着衬衫袖口，"晚上...可能去咖啡店。"

　　"我等你。"周以扬说，看着程晏挺直脊背走出会议室，仿佛刚才的脆弱从未存在。

　　咖啡店打烊后，周以扬坐在窗边整理今天的发现。他用手机拍下了听证会上那些可疑的手术片段，发给大学时专攻视频分析的同学。回复很快来了："明显是AI插帧合成的痕迹，专业人士一眼就能看出来。谁这么恨那个医生？"

　　雨又开始下了。周以扬看了看表——晚上十一点四十，程晏没来，也没消息。他正要关门，风铃突然急促地响起。

　　程晏站在门口，浑身湿透，手里拎着一个医用纸袋。他的眼睛在咖啡店暖光下亮得惊人，像是燃烧的黑色火焰。

　　"关门了？"他问，声音比平时嘶哑。

　　周以扬拉他进来："出什么事了？"

　　程晏将纸袋放在桌上，水珠顺着他的发梢滴到木质桌面："技术部拒绝鉴定那些录像。院长下令封存所有原始文件。"

　　"什么？这不合程序..."

　　"程序。"程晏冷笑一声，从纸袋里取出一个银色U盘，"我黑进系统拷贝了原始文件。"

　　周以扬瞪大眼睛："你疯了？这会让你丢掉执照！"

　　程晏的眼睛里有一种周以扬从未见过的疯狂："他们已经决定毁掉我了。听证会只是走个过场。"他的手指敲击着U盘，"这里面有真相。"

　　周以扬接过U盘，金属表面冰凉："为什么是我？"

　　"因为..."程晏的声音突然变得柔软，"你是唯一一个，看到我手腕上的疤，却没有问'疼不疼'的人。"

　　雨声填补了沉默。周以扬想起第一次见到程晏时，医生浑身湿透坐在他的咖啡店里，眼神像把锋利的手术刀。那时的他怎么会想到，这个看似冷漠的男人会有一天，带着同样的雨水和绝望，再次闯入他的生活。

　　"我会查清楚。"周以扬承诺道，"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程晏挑眉。

　　"别再一个人扛所有事。"周以扬直视他的眼睛，"让我帮你。"

　　程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慢慢点头。他从纸袋里又取出一样东西——一个听诊器，金属部分闪着冷光。

　　"给你的。"他将听诊器放在周以扬手心，"既然要当我的...搭档，总得像个样子。"

　　周以扬拿起听诊器，橡胶管还带着程晏的体温。他学着医生的样子将耳塞戴好，把听头按在程晏左胸。隔着湿透的衬衫，心跳声清晰传来——快而有力，像匹奔跑的马。

　　"心跳过速。"周以扬故意严肃地说，"建议卧床休息。"

　　程晏的嘴角微微上扬："诊断错误。是见到你才这样的。"

　　这句话让周以扬的耳根发烫。他摘下听诊器，突然注意到程晏的脸色异常潮红："你在发烧。"

　　"只是淋雨..."程晏的话没说完，身体突然晃了一下。周以扬赶紧扶住他，手掌触到的额头滚烫。

　　"该死！"周以扬半拖半抱地把他安置在沙发上，"哮喘刚好又发烧，你是存心要折腾死自己吗？"

　　程晏靠在沙发垫上，眼睛半闭："有点...晕..."

　　周以扬翻出医药箱，找出体温计塞进程晏嘴里。医生顺从地含着，样子罕见地脆弱。五分钟后，电子音响起——39.2℃。

　　"去医院。"周以扬命令道。

　　程晏摇头："只是...疲劳...给我点水..."

　　周以扬倒了杯温水，扶起他的头。程晏的嘴唇干裂，碰到杯沿时微微颤抖。喝了几口后，他沉回沙发，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细长的阴影。

　　"听证会...不是最糟的。"他突然说，"院长要我...暂停示范手术。"

　　周以扬的手停在半空："为什么？他明明在会议室支持你..."

　　"政治。"程晏苦笑，"有人要心外科主任的位置...我是绊脚石..."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眼皮开始打架。周以扬找来毯子盖在他身上，轻轻拨开他额前潮湿的黑发。程晏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手指，像只疲惫的猫。

　　雨声渐大。周以扬坐在地板上，守着沙发上沉睡的医生。程晏的呼吸逐渐平稳，眉头却还皱着，仿佛梦里也在战斗。周以扬轻轻抚平那道褶皱，想起听诊器里听到的心跳。

　　他拿出手机，给同学发了条消息："帮我查那个U盘，越快越好。"然后调暗灯光，静静注视着程晏的睡颜。在这个雨声包围的夜晚，他第一次感到，那道总是挺得笔直的医生背影，终于愿意在他面前稍稍弯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