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薄荷烟》小岛松岭

4、心跳的距离

　　程晏第八次确认手术方案时，钢笔尖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墨点。他皱眉盯着那个瑕疵，像注视一个不完美的缝合伤口。明天的手术对象是个六岁的先天性心脏病孤儿，手术风险高出常规病例37%，而他的状态显然不在最佳水平。

　　"程医生，有人找。"护士长敲开办公室门，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说是关于明天手术的事。"

　　程晏放下钢笔，指节因长时间握笔而微微发僵："哪位家属？"

　　"不是家属。"护士长递来一张名片——"野火咖啡，周以扬"。

　　程晏的钢笔在病历本上轻轻一顿。他整理好文件走向大厅，远远就看见周以扬站在护士站旁，今天穿了件深蓝色衬衫，袖口卷起露出那截火焰纹身。他正和几个护士交谈，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笑容明亮得与医院惨白的灯光格格不入。

　　"找我？"程晏走近时，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薄荷烟味。

　　周以扬转身，眼睛在看见程晏的瞬间亮了起来："程医生。"他从信封里抽出一张支票，"募捐的，给明天手术的孩子。"

　　程晏接过支票，数字让他眉梢微挑："三万七？"

　　"咖啡店义卖三天，加上顾客捐款。"周以扬耸耸肩，程晏注意到他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大家都很热心。"

　　程晏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支票边缘。他想起那晚在咖啡店二楼看到的流浪猫救助站，和墙上细致入微的照顾表。这个看似随性的男人，对在乎的事情有着近乎偏执的专注力。

　　"谢谢。"程晏将支票小心折好放入胸袋，"术后康复费用很高。"

　　"我知道。"周以扬笑了笑，"我查过资料，先心病手术只是开始。"

　　程晏微微点头。大多数人只关注手术台上的戏剧性时刻，很少有人在意漫长而痛苦的康复过程。周以扬的用心让他胸口泛起一丝异样的温暖。

　　"明天手术几点？"周以扬问。

　　"上午八点。"程晏顿了顿，"你想来看？"

　　"可以吗？"周以扬的眼睛亮得惊人，"我不进手术室，就在外面等。"

　　程晏本该拒绝。手术室外多一个无关人员只会增加干扰。但某种冲动让他改了口："手术要四到六小时。"

　　"我带咖啡。"周以扬眨眨眼，"提神但不会让你手抖的那种。"

　　程晏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八点前到，别迟到。"

　　第二天早晨七点四十五分，程晏做完术前检查走向手术区，远远看见周以扬靠在走廊长椅上，手里拿着两杯咖啡。他今天穿得很正式，白衬衫熨得一丝不苟，头发也梳得整齐，像是要去参加重要会议。

　　"你提前来了。"程晏走到他面前。

　　周以扬站起身，递过一杯咖啡："不敢让主刀医生等。"他打量着程晏的刷手服，"这身很适合你。"

　　程晏接过咖啡，温度刚好。他抿了一口，是熟悉的薄荷味，但咖啡因含量明显比平时低。"谢谢。手术期间我不能出来。"

　　"我知道。"周以扬指了指长椅，"我会在这里等。小琪看店，我今天没事。"

　　程晏想说什么，但广播已经在呼叫主刀医生。他点点头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又突然回头："孩子叫小雨，六岁。如果你想见她，现在可以跟我来。"

　　小雨的病床被各种仪器包围，瘦小的身体几乎淹没在被子里。她有一双大得惊人的眼睛，正怯生生地看着陌生人。程晏走过去，用罕见的温柔语气说："小雨，这是周叔叔，他帮了你很多。"

　　周以扬蹲在床边，与小女孩平视："你好啊，小雨。手术结束后，我请你喝热巧克力好不好？"

　　"会很疼吗？"小雨小声问。

　　周以扬看向程晏，后者轻轻摇头："不会。你会睡一觉，醒来就好了。"程晏摸了摸她的头发，"我保证。"

　　离开病房后，周以扬低声问："成功率多高？"

　　"85%。"程晏的声音恢复了专业性的平静，"她情况不算最糟，但拖得太久。"

　　周以扬点点头："你会做到最好。"

　　程晏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转身走向手术室。但周以扬知道，那是默认。

　　手术持续了五个半小时。周以扬在长椅上如坐针毡，喝完了两杯自动贩卖机的劣质咖啡。当程晏终于走出来时，刷手服被汗水浸透，脸上带着深重的疲惫。

　　"怎么样？"周以扬立刻迎上去。

　　"成功了。"程晏摘下手术帽，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比预期复杂，但修复得很完整。"

　　周以扬长舒一口气，递上准备好的矿泉水："你该休息。"

　　程晏一口气喝了半瓶："还要写术后报告。你先回去吧。"

　　"我等你。"周以扬坐回长椅，"这里挺舒服的。"

　　程晏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摇头走向办公室。周以扬看着他的背影，注意到程晏走路时微微跛脚——大概是在手术台前站太久了。

　　三小时后，程晏完成报告走出办公室，窗外已暮色四合。他惊讶地发现周以扬还在长椅上，正和一位穿着考究的中年女□□谈。

　　"...所以您就是程医生常提起的咖啡店老板？"女人笑着说。

　　程晏清了清嗓子。两人同时转头，周以扬脸上露出笑容："终于下班了？"

　　"林副院长。"程晏向女人点头致意。

　　"程医生，我刚认识你的朋友。"林副院长和蔼地说，"他给我讲了你们咖啡募捐的事，很有心。"

　　程晏不动声色地看了周以扬一眼，后者无辜地眨眨眼。

　　"周先生还说你工作太拼命，建议医院给你减负呢。"林副院长拍拍程晏的肩，"确实，我们心外科的王牌需要好好休息。"

　　程晏的耳根微微发红："谢谢关心。不过我的工作量很正常。"

　　林副院长离开后，两人去了医院附近的小餐馆。程晏点了一份牛肉面，罕见地加了辣椒油。周以扬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问："你上次吃饭是什么时候？"

　　"昨天...晚饭？"程晏皱眉回忆，"不，可能是午餐。"

　　"程医生，你这样会猝死的。"

　　程晏喝了口汤："习惯了。手术日都这样。"

　　周以扬摇摇头，把自己的煎饺推过去："多吃点。你今天救了条命。"

　　程晏看了他一眼，居然真的夹了一个饺子。两人安静地吃着，疲惫和满足感在空气中弥漫。

　　"为什么这么关心那个孩子？"程晏突然问。

　　周以扬搅动着面前的汤："我小时候也在福利院待过一阵。"

　　程晏筷子停在半空："抱歉，我不知道..."

　　"没什么。"周以扬笑了笑，"后来外婆接走了我。但那段记忆很深刻——总是害怕生病，因为没人会为你的医药费操心。"

　　程晏沉默了一会儿："小雨的手术费，医院会减免一部分。剩下的...我会想办法。"

　　周以扬惊讶地看着他。

　　"别那副表情。"程晏低头吃面，"医院有专项基金，我只是帮忙申请。"

　　但周以扬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要申请这种资助需要大量文书工作和人脉。程晏这种讨厌社交的人，居然愿意去做这些。

　　"谢谢。"周以扬轻声说。

　　程晏摇摇头："吃你的饺子。"

　　从那天起，程晏出现在"野火"的频率明显增加。通常是值夜班前来喝一杯薄荷拿铁，偶尔周末下午也会来，带着厚厚的医学期刊，一坐就是几小时。周以扬渐渐摸清了他的口味——咖啡要中度烘焙，加一泵薄荷糖浆，温度在65度左右。

　　一个雨天的下午，咖啡店没什么客人。程晏照例坐在窗边看文献，周以扬在吧台后调试新到的咖啡豆。常客林美琪——一位退休教师——坐在他们不远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周老板，"她突然开口，"你给程医生的咖啡，和给我们的不一样吧？"

　　周以扬手一抖，差点打翻磨豆机："啊？都一样啊。"

　　"少来。"林美琪笑眯眯地说，"你给他那杯，眼神都不一样。"

　　程晏从文献中抬起头，困惑地看向两人。

　　"林老师，您别乱说。"周以扬耳根发红，"程医生只是...常客。"

　　"常客多了，也没见你这么上心。"林美琪转向程晏，"程医生，你知道他是怎么给你留座位的吗？就算店里满员，那个位置也永远空着。"

　　程晏和周以扬同时陷入沉默。程晏低头继续看文献，但周以扬注意到他的耳尖微微发红。

　　"年轻人啊。"林美琪意味深长地叹口气，拿起包准备离开。经过程晏身边时，她低声说了句什么，让程晏猛地抬头。

　　周以扬好奇地问："她说什么？"

　　程晏合上期刊："没什么。"但周以扬分明看到他嘴角微微上扬。

　　林美琪走后，店里恢复了安静。雨声和咖啡机的嗡鸣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舒适的背景音。程晏突然说："我父亲知道你了。"

　　周以扬正在擦拭咖啡杯，闻言差点失手摔了杯子："什么？"

　　"程教授，医学院副院长。"程晏的语气平静，"他听说我经常来一家咖啡店，就问是谁开的。"

　　"然后呢？"

　　"然后他查了你。"程晏放下笔，"背景调查，他的习惯。"

　　周以扬感到一阵不安："查出什么了？"

　　"福利院记录，大学辍学，咖啡师资格证书。"程晏看着他，"还有那家倒闭的画廊。"

　　周以扬的手指紧紧攥住抹布："你父亲...很严格？"

　　"他认为医生应该结交'有价值'的人脉。"程晏冷笑一声，"咖啡店老板不在名单上。"

　　周以扬勉强笑了笑："那我是不是该少出现在你周围？"

　　程晏抬起头，眼神锐利："你怕他？"

　　"不。"周以扬放下杯子，"我只是不想给你添麻烦。"

　　"我的社交圈是我自己决定。"程晏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下周医院有个慈善晚宴，你要来吗？"

　　周以扬瞪大眼睛："你认真的？"

　　"很无聊的活动，但餐点不错。"程晏重新翻开期刊，"考虑一下。"

　　周以扬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和专注的侧脸，突然明白了——这是程晏式的反抗。用最平静的方式，挑战父亲的权威。

　　"我去。"周以扬说，"需要穿多正式？"

　　程晏嘴角微扬："西装。别打火焰图案的领带。"

　　那天晚上，周以扬失眠了。他躺在咖啡店二楼的沙发床上，听着雨声和猫咪的呼噜声，思绪却飘向程晏。这个表面冷峻的医生，有着出乎意料的温柔和倔强。

　　凌晨三点，周以扬拿起手机，拨通了程晏的电话。响了三声后，对方接了起来。

　　"喂？"程晏的声音清醒得不像半夜接电话的人。

　　"你还没睡？"周以扬问。

　　"值夜班。"电话那头传来翻页的声音，"你失眠？"

　　"嗯。"周以扬望着天花板，"老毛病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程晏说："数呼吸。吸气四秒，屏息七秒，呼气八秒。重复。"

　　"这是什么？"

　　"478呼吸法。帮助副交感神经放松。"程晏的声音平静而专业，"现在闭上眼睛，跟我做。"

　　周以扬乖乖闭上眼睛，跟随程晏的指示呼吸。奇怪的是，程晏低沉的嗓音似乎比任何药物都有效，他的思绪渐渐平静下来。

　　"好点了吗？"五分钟后，程晏问。

　　"嗯。"周以扬的声音已经带上睡意，"你怎么懂这么多...失眠疗法..."

　　"医学院必修课。"程晏轻声说，"睡吧，明天见。"

　　周以扬在睡着前的最后一刻，模糊地想着——程晏的"明天见"，已经成为他生活中最期待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