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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咖啡与脆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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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傍晚,"野火"咖啡店里弥漫着浓郁的咖啡香气。周以扬站在吧台后,心不在焉地擦拭着咖啡机,目光却频频飘向门口。窗边的位置空着,桌上放着一支小小的白色满天星——这是他特意为今晚准备的。
"老板,你已经擦了那台机器三遍了。"小琪抱着一摞刚洗好的杯子走过来,促狭地眨眨眼,"在等你的'手术刀'医生?"
周以扬把抹布丢到一边:"我只是喜欢干净的机器。"
"哦?"小琪拖长声调,"那为什么从四点开始就每隔十分钟看一次表?"
周以扬正要反驳,店门被推开了。风铃清脆的响声中,程晏走了进来。他穿着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和黑色长裤,头发似乎刚洗过,还带着微微的湿气。与医院里那个严肃的医生形象不同,此刻的他看起来年轻而放松——如果忽略他眼下淡淡的青色阴影的话。
"欢迎光临野火。"周以扬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准时赴约啊,程医生。"
程晏微微点头,目光扫过空荡荡的窗边座位:"生意不好?"
"特意给你留的。"周以扬走出吧台,引导程晏入座,"想喝什么?还是薄荷特调?"
程晏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今天不加班,可以喝酒。"
周以扬挑眉:"终于想通了?"他转身走向吧台,"等着,给你调个特别的。"
小琪凑过来小声说:"他比照片上帅多了。"
"照片?"周以扬疑惑地看她。
"你手机相册啊,前天我看你翻那张医院照片看了好久。"小琪无辜地眨着眼。
周以扬的耳根突然发热:"去整理餐具。"
调酒时,周以扬透过玻璃杯的反射偷偷观察程晏。医生正望着窗外,侧脸线条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他看起来疲惫而安静,像一幅褪色的水彩画。
周以扬端着两杯酒回到桌前:"尝尝这个,我管它叫'午夜阳光'。"
程晏接过杯子,浅金色的液体在灯光下闪烁着细小的气泡。他抿了一口,眉头舒展开来:"有接骨木花的味道。"
"厉害。"周以扬惊讶地笑了,"大部分人都尝不出来。"
"我母亲是药剂师。"程晏又喝了一口,"小时候经常被逼着尝各种草药。"
周以扬靠在椅背上:"所以医学是家族传统?你上次说的。"
程晏的目光落在酒杯上:"三代从医。我祖父是战地医生,父亲是神经外科主任。"
"压力很大吧?"周以扬轻声问。
程晏的手指在杯沿上画着圈:"就像站在悬崖边上,身后是几代人的期望,面前是患者的生命。"他停顿了一下,"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年选择去学植物学会怎样。"
周以扬想起那盆被自己救活的罗勒:"可能会开个花店?"
"可能会更快乐。"程晏的声音很轻,几乎像是自言自语。
店里播放的爵士乐换了一首,萨克斯风的声音温柔地填满了两人之间的沉默。周以扬突然发现程晏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白色痕迹——婚戒留下的印记。
"你结婚了吗?"话一出口周以扬就后悔了。
程晏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的手:"曾经。三年前离了。"
"抱歉,我不该——"
"没关系。"程晏打断他,"八年的婚姻,最后败给了一台又一台的手术。"他苦笑了一下,"她说我嫁给医院了,她只是我的室友。"
周以扬不知该说什么,只好举起酒杯:"敬糟糕的生活选择。"
程晏的嘴角微微上扬,与他碰杯:"敬选择后的坚持。"
两人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城市里新开的书店,难喝的连锁咖啡,即将到来的雨季。程晏的话不多,但周以扬惊讶地发现,当他放松时,那双锐利的眼睛会泛起温暖的光泽,像冬日的阳光照在冰面上。
"所以,"程晏突然问,"为什么叫'野火'?"
周以扬转动着酒杯:"取自'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我觉得咖啡因就像野火,能点燃疲惫的灵魂。"
"诗意。"程晏评价道。
"别嘲笑我。"
"我是认真的。"程晏看着他的眼睛,"你比大多数咖啡店老板有趣多了。"
周以扬的心跳漏了一拍。就在这时,程晏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表情立刻变得严肃:"抱歉,我必须接这个。"
通话很简短,但周以扬看到程晏的眉头越皱越紧。"我马上到。"最后他说,挂断电话站起身,"医院有紧急情况,主动脉夹层患者。"
"现在就走?"周以扬跟着站起来。
"生死攸关。"程晏已经掏出钱包。
周以扬按住他的手:"这杯算我的。去吧,救人要紧。"
程晏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谢谢。改天我——"
"我知道,改天。"周以扬微笑着打断他,"快去吧,程医生。"
程晏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快步离开。风铃再次响起时,周以扬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心还残留着程晏手背的温度。
小琪走过来收拾酒杯:"真可惜,你们看起来挺配的。"
"闭嘴。"周以扬夺过她手中的抹布,"去把烘焙间的豆子装袋。"
夜深了,咖啡店打烊后,周以扬坐在窗边程晏坐过的位置发呆。萨克斯风音乐早已停止,只剩下冰箱运转的嗡嗡声。他想起程晏谈论婚姻时眼中的落寞,谈论医学时紧绷的下颌线,还有喝酒时喉结滚动的样子。
"该死。"周以扬揉了揉脸,拿起手机。犹豫再三,他拨通了市医院心外科的值班电话。
"您好,我想问一下程晏医生还在手术吗?"
护士的声音带着疲惫:"程主任?还在手术室,已经六个小时了。您是哪位?"
"只是...一个朋友。"周以扬挂断电话,看了看时间——凌晨一点十五分。
冰箱里还有半壶冷萃咖啡。周以扬找出保温杯,又装了几块自制饼干。锁门时,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拂过他的脸颊。
市医院的夜间灯光像一座不眠的灯塔。周以扬轻车熟路地来到心外科楼层,护士站的值班护士正打着哈欠整理病历。
"您好,我找程晏医生。"周以扬举起保温杯,"给他送咖啡。"
护士狐疑地打量他:"程主任还在手术室。您是?"
"野火咖啡店的。"周以扬笑了笑,"程医生是我们的常客。"
"哦!"护士突然恍然大悟,"你就是那个给程主任送特调咖啡的老板?他经常提起你。"
周以扬的心跳加快了:"真的?"
"说你的咖啡是全城唯一能让他撑过连台手术的。"护士指了指走廊尽头,"手术室在那边,不过你可能要等很久。"
"没关系。"
周以扬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坐下。墙上的电子钟显示01:47,走廊里偶尔有医护人员匆匆走过,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他打开保温杯,咖啡的香气在消毒水味中显得格外温暖。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周以扬立刻站起来,看到程晏穿着绿色手术服走出来,口罩拉到下巴,脸上满是疲惫。当程晏抬头看到他时,那双疲惫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你...怎么在这里?"程晏的声音沙哑。
周以扬举起保温杯:"夜班补给。"
程晏愣在原地,喉结滚动了一下。周以扬这才注意到医生的手在微微发抖,手术服领口被汗水浸湿了一圈。
"患者怎么样?"周以扬轻声问。
"活了。"程晏简短地回答,然后突然转身,"跟我来。"
他们来到医生休息室,程晏关上门,靠在墙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周以扬从未见过他这样——那个总是冷静自持的医生此刻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喝点咖啡。"周以扬拧开保温杯递给他。
程晏接过杯子,手抖得差点洒出来。周以扬忍不住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帮他稳住杯子。程晏的手冰冷而潮湿,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六个小时。"程晏低声说,"动脉撕裂得像纸一样,随时可能破裂。"
周以扬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捏了捏他的手。
"上周那个小女孩...我没能救活她。"程晏的声音破碎了,"今天这个,我不能再..."
话没说完,程晏突然向前倾倒。周以扬下意识地接住他,医生的重量让他后退一步撞在墙上。程晏的头靠在他肩上,呼吸急促而不稳。
"嘿,没事的,你做到了。"周以扬轻轻拍着他的背,"你救了他。"
程晏的身体在他怀中微微发抖,周以扬能感觉到压抑已久的情绪正从那个总是坚强的躯壳中泄漏出来。他抱紧了程晏,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我很害怕。"程晏的声音闷在周以扬的肩膀上,"每一次...我都害怕。"
周以扬的心揪紧了:"但你依然站上手术台。"
"因为必须有人..."程晏深吸一口气,慢慢平静下来,"有人必须站在那里。"
不知过了多久,程晏终于直起身。他的眼睛发红,但已经恢复了清明。周以扬假装没看到他迅速擦过眼角的动作,只是递上咖啡:"快凉了。"
程晏喝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谢谢。"
"不客气。"周以扬微笑,"饼干要吗?杏仁味的。"
程晏接过饼干,突然问:"为什么来?"
周以扬耸耸肩:"想着你可能需要咖啡。"
"不只是咖啡。"程晏的目光直视他,"为什么关心我?"
周以扬感到一股热流涌上脸颊:"因为...你喝我的咖啡时,眉头会舒展开。我喜欢看那个。"
程晏怔住了,随后嘴角微微上扬:"这就是原因?"
"还有,"周以扬鼓起勇气,"我觉得你很了不起。每天都站在悬崖边上,却从不退缩。"
程晏眼中的疲惫似乎减轻了些。他吃完饼干,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得去写手术报告了。"
"我该走了。"周以扬接过空保温杯,"你...需要休息。"
程晏点点头,但在周以扬转身时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周六晚上,"他的声音有些犹豫,"如果你不忙...我轮休。"
周以扬的心跳加速:"我从来不忙。"
"七点?"程晏松开手,"我家。我会做饭。"
"成交。"周以扬努力控制自己不要笑得太傻,"地址发我。"
走出医院时,天边已泛起微光。周以扬深吸一口清晨的空气,胸口充盈着一种奇妙的温暖。他想起程晏靠在他肩上的重量,想起那双总是承担太多责任的手的颤抖,想起"我家"这两个字背后的邀请。
手机震动了一下。程晏发来的地址,后面跟着一句话:"别忘了你的罗勒,它应该开花了。"
周以扬笑着打字回复:"我会带它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