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薄荷烟》小岛松岭

13、破碎的证词

　　周以扬猛打方向盘，轮胎在湿滑路面发出刺耳尖叫。黑色轿车像幽灵般紧贴他的车尾，后视镜里映出驾驶员戴着口罩的模糊面容。

　　"系好安全带！"他对副驾座上的文件夹大喊，仿佛那些纸张能听懂警告。雨水在挡风玻璃上扭曲成诡异的图案，雨刷器疯狂摆动却赶不上暴雨的节奏。

　　手机在支架上震动，程晏的来电显示像救命稻草。周以扬按下接听键，还没来得及开口，黑色轿车突然加速冲撞——

　　巨响淹没了一切。安全气囊爆开的瞬间，周以扬看见文件夹像白鸽般飞散，那些沾着红色指甲油的纸张在车内旋转飘落。

　　"以扬？！"手机里传来程晏嘶哑的喊声，背景是急促的风声，"说话！你在哪？"

　　周以扬挣扎着解开安全带，闻到汽油味混着雨水的腥气。"滨河路...第三个路口..."他喘着气摸索车门把手，"他们撞了我..."

　　"保持通话！我就在附近！"程晏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剧烈咳嗽。

　　黑色轿车上下来两个黑影，脚步声踏过积水逼近。周以扬抓过最近的一张记录纸塞进口袋，踹开变形的车门滚入雨中。

　　"站住！"身后传来低吼。

　　周以扬拼命奔跑，雨水模糊了视线。刺目的车灯突然从前方射来——一辆熟悉的黑色沃尔沃漂移拦在他与追兵之间。

　　程晏推开车门，脸色在车灯照射下白得骇人："上车！"

　　子弹击碎副驾驶窗玻璃的瞬间，程晏猛踩油门。周以扬撞在椅背上，看见医生握方向盘的手背凸起青筋，病号服袖口下露出心电监护电极的痕迹。

　　"你拔了监护仪？"周以扬不敢置信。

　　程晏急转避开又一次撞击，咳嗽着抹去唇边血丝："抓紧...坐稳了..."

　　沃尔沃在雨幕中演起亡命追逐。程晏的操作精准得像手术，每个变道都卡在对方视觉死角。当他把车甩进窄巷熄火隐藏时，追捕者的车呼啸着掠过巷口。

　　寂静突然降临，只剩雨点敲击车顶的声响。程晏趴在方向盘上剧烈喘息，监护电极从他胸口滑落，连着断掉的导线。

　　周以扬轻轻碰他肩膀："程晏？"

　　医生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他们伤到你了吗？"冰冷的手指急切地检查周以扬的额头、脖颈，最后停在他心口感受心跳。这个动作让周以扬想起程晏检查患者时的专业姿态，此刻却带着颤抖的急切。

　　"我没事。"周以扬握住他的手，"但你的烧——"

　　程晏突然倾身吻住他。这个吻带着血锈味和雨水的咸涩，比咖啡店那个更绝望也更炽热。当他们分开时，程晏的额头抵着他的，呼吸滚烫："刚才听见撞击声...我以为..."

　　周以扬从口袋掏出那张抢救下来的记录纸。程晏就着手机灯光看清内容，瞳孔骤然收缩：

　　「15:47 除颤器输出异常调高至360J，程医生要求暂停遭拒，刘副主任指示继续」

　　签名栏上苏雯的名字和那个红色爱心，像嘲讽的注脚。

　　"刘明达..."程晏念出刘副主任的全名，声音冷得像手术刀，"和苏雯..."

　　周以扬调出行车记录仪画面——撞击前捕捉到的黑色轿车驾驶员，虽然戴着口罩，但右手虎口处的蛇形纹身清晰可见。

　　"这个人，"周以放大画面，"你见过吗？"

　　程晏的眼神凝固了："苏雯的弟弟...苏昊。三年前的事故后，他曾在医院停车场袭击过我。"

　　线索像血管般连接成网。周以扬翻出苏雯的笔记簿，在紫外线灯照射下，隐藏的字迹显现出来：

　　「7/14 刘说必须让晏离开心外，否则挪用器械资金的事会暴露」
　　「7/15 手术中调高除颤器输出，制造意外。但没想到晏会去抢手术刀...」
　　「7/20 刘承诺娶我，只要咬定是设备故障」

　　程晏的手指在"挪用器械资金"上停顿，突然开始剧烈咳嗽。周以扬轻拍他后背时，摸到病号服下异常的突起——程晏在腰间绑了医用冰袋降温。

　　"先离开这里。"周以扬发动车子，"你需要医院。"

　　"不能回市医院。"程晏按住他手腕，"刘明达肯定在急诊布控..."

　　手机突然响起，陌生号码发来短信：「程医生，院长突发心梗抢救中。他昏迷前让我转告：保险柜密码是0715+苏雯生日」

　　程晏的脸色瞬间惨白："老师他..."

　　导航显示最近的是私立德仁医院。周以扬踩下油门，途中程晏一直盯着窗外流逝的街灯，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左手腕的疤痕。

　　急诊室里，值班医生看到程晏的体温计时皱起眉头："39.8度还淋雨？不要命了？"

　　程晏任护士重新扎上监护仪，眼睛却盯着电视新闻——市医院院长心脏病发的快讯正在滚动播放。当画面切换到刘副主任代表医院发言时，程晏猛地坐起：

　　"关闭声音。"

　　周以扬拿起遥控器，突然注意到刘副主任的领带夹——蛇形设计，与苏昊的纹身惊人相似。

　　"看来是家族标志。"他轻声说。

　　程晏闭眼靠在枕头上，睫毛剧烈颤动。退烧药开始起作用，他的意识逐渐模糊，却死死抓着周以扬的手："别走...他们可能找到这里..."

　　"我就在这儿。"周以扬反握他的手，指腹感受到脉搏的异常快速。

　　监护仪的滴答声中，程晏沉入不安的睡眠。周以扬轻轻抽出被握麻的手，打开程晏的手机——密码0715+苏雯生日（他从笔记簿里找到），解锁后跳出一条未读邮件：

　　「发件人：林主任（伦理委员会）
　　主题：紧急听证会提前
　　程医生：鉴于院长突发健康状况，您的听证会提前至明早8点。请携带所有证据原件出席。」

　　附件是份名单，列着参会委员。周以扬放大细看，发现所有持中立态度的委员都被替换成刘副主任的亲信。

　　"陷阱..."他喃喃自语。

　　程晏在梦中蹙眉，手指揪紧床单。周以扬抚平他眉间褶皱时，医生突然呢喃："爸爸...别跳..."

　　这个陌生的脆弱瞬间击中了周以扬。他想起程晏从未提过的家庭，想起老院长拍他肩膀时的慈爱眼神，想起那些深夜独自在办公室度过的夜晚。

　　护士进来换药时，周以扬悄悄问："能借一下电脑吗？我想查点资料。"

　　护士站的电脑能访问医疗数据库。周以扬输入程晏的工号（他瞥见过胸牌），搜索三年前7月15日的麻醉记录——通常比护理记录更详细。

　　「15:45 刘副主任要求增加镇静剂量，遭麻醉师拒绝」
　　「15:50 除颤器异常放电，程医生左手被电弧灼伤」
　　「15:52 刘副主任宣布患者死亡，禁止继续抢救」

　　最后一行小字引起周以扬注意：「16:30 麻醉日志备份时遭删除尝试，操作员ID：刘明达」

　　他快速截屏保存，又搜索苏雯的排班表——事故当天她本该休假，是刘副主任临时调班。所有记录都指向精心设计的阴谋。

　　回到病房时，程晏正惊醒坐起，监护仪发出急促警报："以扬？"

　　"在这里。"周以扬握住他伸出的手，"找到新证据了。刘明达试图删除麻醉记录。"

　　程晏的眼中重新燃起火焰："听证会..."

　　"是鸿门宴。"周以扬调出邮件，"委员全被替换了。"

　　程晏拔掉输液针下床，身体晃了晃却坚持站直："那就让他们看看...心脏外科医生的韧性。"

　　窗外曙光初现，雨不知何时停了。程晏站在晨光中，病号服松垮地挂在肩上，眼神却像淬过火的钢。

　　"我们需要个计划。"周以扬展开那些沾着红色指甲油的纸张，"比如，为什么苏雯要在记录上做标记？"

　　程晏轻轻触摸那个爱心印记："这是我们的暗号...热恋时她总说'心是红色的'..."他的手指突然停顿，"等等...红色..."

　　他抢过紫外线灯照射爱心图案，隐藏的字母逐渐显现——「SOS」和一组数字坐标。

　　"是医院旧仓库的位置。"程晏呼吸急促，"她留下了证据..."

　　手机突然响起，陌生号码发来照片：咖啡店二楼的罗勒被人连根拔起，泥土散落一地。文字信息：「下次是你的手」

　　程晏抢过手机回拨，对方已关机。他猛地拽住周以扬胳膊："你必须离开这个城市！现在！"

　　"然后让你独自面对？"周以扬挣脱他，"看看窗外。"

　　晨光中，小琪正抱着新的罗勒盆栽走向咖啡店，哼着歌给盆栽系上红色丝带。更远处，早班公交车载着打哈欠的学生，煎饼摊升起袅袅炊烟。

　　"这是我的生活。"周以扬轻声说，"而你已经是其中一部分了。"

　　程晏的喉结滚动，突然将他拉进怀里。这个拥抱比之前的任何接触都用力，像濒死者抓住最后的氧气。

　　"那就一起面对。"程晏的声音埋在他肩头，"但要按我的方式..."

　　他在周以扬掌心写下计划步骤，指尖划过的每道线条都像手术切口般精准。当最后一句「相信我」写完时，晨钟正好敲响七下。

　　周以扬凝视着对方苍白的脸，想起咖啡店初遇时那个湿透的医生，想起他喝薄荷咖啡时舒展的眉头，想起听证会上挺直的脊背，想起雨夜那个带着血味的吻。

　　"好。"他简单回答，吻了吻程晏汗湿的额头，"但我们先吃早餐——你吃药，我吃煎饼果子。"

　　程晏终于笑了，眼角泛起细纹："多加个蛋。"

　　阳光彻底穿透云层，将病房照得透亮。监护仪上，程晏的心率第一次降到100以下，像艘终于找到港湾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