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薄荷烟》小岛松岭

12、雨夜告白

　　凌晨两点十七分，周以扬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在黑暗中泛着幽蓝的光。U盘里的视频文件像一具被拆解的尸体，在专业软件里露出伪造的脉络。他的大学同学陈琦正在视频窗口那头疯狂敲击键盘。

　　"看到这个插帧算法了吗？"陈琦放大时间轴，"每隔137秒插入一个3.2帧的静态画面，正好模拟出手术中的异常停顿。"

　　周以扬盯着那些被标记为红色的异常帧："能确定是谁干的吗？"

　　"需要原始服务器日志。"陈琦啃着指甲，"但这种精度的篡改，肯定是内部人员，而且有外科医学知识——看这里，他们甚至模拟了心电图在器械接触时的电磁干扰纹。"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雨声骤然变大。周以扬转头看了眼沙发上沉睡的程晏——医生在退烧药作用下终于陷入深眠，但眉头依然紧锁，仿佛在梦里也在战斗。

　　"最可怕的是这个。"陈琦发来一个新的分析窗口，"我恢复了被删除的音频轨道，有段两秒的环境音被循环使用。你听——"

　　扬声器里传出模糊的对话片段：「...必须让他离开心外...」「...老院长护着...」「...那就用三年前的方式...」

　　周以扬的脊椎窜上一股寒意："能增强清晰度吗？"

　　"试过了，对方用了降噪麦克风。但有个发现——"陈琦停顿了一下，"背景里有种特殊的滴答声，我比对过声纹库，是7楼档案室的挂钟。"

　　雷声轰鸣中，程晏突然惊醒坐起，眼神涣散："几点了？"

　　"还早。"周以扬合上电脑，"你发烧了，再睡会儿。"

　　程晏揉着太阳穴看向窗外暴雨："我得回医院...今早有台急诊手术..."

　　"你这样子拿得起手术刀吗？"周以扬按住他肩膀，"而且院长不是让你暂停手术？"

　　程晏的嘴角绷紧："患者等不了。"他试图站起来，却踉跄了一下。周以扬赶紧扶住，手掌下的身体烫得吓人。

　　"别逞强了。"周以扬把他按回沙发，"医院没你也不会倒闭。"

　　程晏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你不知道...他们正在销毁证据..."他的眼睛里燃烧着病态的光，"昨晚我溜进档案室，发现三年前那起事故的监护记录缺失了三页..."

　　雨声仿佛突然静止。周以扬想起陈琦说的7楼档案室："缺失的记录有什么特征？"

　　"装订孔处有红色痕迹。"程晏的声音沙哑，"像是...指甲油。"

　　一道闪电劈亮天空，程晏的脸色在电光中苍白如纸。周以扬终于意识到，这不止是职业竞争，而是场精心策划的谋杀——对程晏职业生涯的谋杀。

　　"你先休息。"周以朗做出决定，"天亮后我陪你去医院。"

　　程晏还想反驳，却剧烈咳嗽起来。周以朗递水时注意到他左手腕的疤痕比平时更红，像是被反复抓挠过。

　　"它又开始痒了。"程晏突然说，"每次接近真相时都会这样...身体记得比大脑清楚。"

　　这句话像把钥匙，打开了周以扬心中某个紧闭的盒子。他轻轻握住程晏的手腕，拇指抚过那道疤痕："告诉我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全部。"

　　程晏闭上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脆弱的阴影："那天苏雯是器械护士...她递给我除颤手柄时，指甲上的红色闪了一下...然后就是电流灼烧的剧痛..."

　　周以扬的呼吸停滞了："你怀疑是她..."

　　"事故调查说是设备老化。"程晏苦笑，"但我知道有人调高了除颤器输出功率...苏雯的父亲是医疗器械供应商..."

　　雨声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周以扬看着程晏颤抖的手指，突然明白了他多年来背负的真相有多沉重。

　　"听着，"周以扬蹲下来平视他，"明天我们去拿回那些缺失的记录。但现在，你需要——"

　　刺耳的刹车声打断他的话。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咖啡店对面，车灯在雨幕中像野兽的眼睛。周以扬立刻关掉所有灯，拉着程晏蹲到窗台下。

　　"他们跟踪我..."程晏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恐惧，"昨晚从档案室出来时就觉得有人..."

　　车灯熄灭，两个黑影下车走向咖啡店。周以扬抓起手机准备报警，却被程晏按住手："不能惊动警察...院长最讨厌负面新闻..."

　　脚步声停在门口，风铃轻微响动。周以扬的心跳快到疼痛，程晏的手紧紧抓着他的胳膊，体温透过布料灼烧着皮肤。

　　钥匙转动的声音——对方在试图开锁。周以扬摸到墙边的消防斧，却被程晏摇头制止。他指了指后门，做了个逃跑的手势。

　　就在这窒息的对峙中，手机突然响起——是陈琦打来的视频通话。铃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门外的动静突然停止。几秒后，引擎发动声远去。

　　周以扬瘫坐在地上，冷汗浸透后背。程晏依然保持着高度警惕的姿势，像只受惊的豹子。

　　"他们怎么会知道你在这里？"周以扬喘着气问。

　　程晏慢慢松开紧握的手："我的手机...可能被定位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扔到沙发上，"苏雯的父亲...是网络安全公司顾问。"

　　雨势渐小，灰白的晨光从窗帘缝隙渗入。周以扬看着程晏在微光中的侧脸，突然意识到这个男人生活在怎样的危险中。

　　"今天别去医院了。"周以朗做出决定，"我去。"

　　程晏猛地抬头："不行！太危险了！"

　　"他们不认识我。"周以扬已经站起来换衣服，"而且我有正当理由——给值班医生送咖啡，记得吗？"

　　程晏还想反对，却被一阵咳嗽打断。周以扬趁机拨通小琪的电话："今天店休...对，全部外送订单取消...我要去市医院送个特别订单。"

　　挂断电话，他发现程晏正凝视着自己，眼神复杂得像场无声的海啸。

　　"为什么做到这个地步？"程晏轻声问，"我只是个麻烦的顾客..."

　　周以扬扣好衬衫纽扣，转身面对他："因为你喝薄荷咖啡时眉头会舒展。因为你的罗勒在我阳台上开花了。因为..."他深吸一口气，"我刚才差点吓尿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把你挡在身后。"

　　程晏的瞳孔微微放大。他慢慢站起来，一步步走向周以扬。两人之间只剩一拳距离时，他抬起手轻触周以扬的脸颊，指尖带着未褪的高热。

　　"知道吗，"程晏的声音像梦呓，"苏雯从来不敢在雷雨夜抱我...说我的体温让她害怕..."

　　周以扬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我不怕。"

　　这个距离能数清程晏的睫毛，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药味的薄荷气息。程晏的视线落在他嘴唇上，呼吸突然变得急促——不是哮喘发作的那种，而是另一种形式的窒息。

　　"我可能..."程晏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比想象中更需要你..."

　　第一个吻带着药味的苦涩和雨水的清凉。程晏的嘴唇烫得惊人，手却冰冷地抓着周以扬的衣领，像溺水者抓住浮木。周以扬能尝到他舌尖残留的薄荷糖味道，混着一丝血似的铁锈味——可能是发烧咬破了口腔内壁。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但谁都没有分开。程晏的牙齿轻轻磕到周以扬的下唇，留下一个细微的刺痛。这个吻不像咖啡般温醇，而是像手术刀般精准地剖开了两人之间最后的隔膜。

　　当他们终于分开时，程晏的额头抵着周以扬的肩窝，呼吸依然急促："这样不对...你会被卷进更深的..."

　　周以扬抚过他汗湿的后颈："从你走进咖啡店那晚就注定了。"他拿起车钥匙，"现在，告诉我档案室的具体位置。"

　　程晏从钱包里取出一张卡片："用这个通行卡...7楼东侧第三间...记录应该在2019年7月的归档箱里..."他突然抓住周以扬的手，"如果遇到危险立刻离开，别管什么记录。"

　　周以扬点头，把卡片塞进口袋。在门口转身时，他看见程晏站在晨光中，病号服松垮地挂在肩上，像个迷失在战场上的少年。

　　"等我回来。"周以扬说，"给你带薄荷咖啡。"

　　程晏的嘴角微微上扬："多加糖...太苦了受不了。"

　　雨终于停了。周以扬发动车子时，看见程晏站在咖啡店二楼窗口，手指无意识地按在玻璃上，像个被困在水晶球里的人偶。

　　第一个红灯前，他收到程晏的短信：「储物柜B-07，密码0715，里面有苏雯落下的笔记簿，可能有用。」

　　周以扬回复：「记得吃药」，附加一个小火焰表情。

　　市医院的停车场已经忙碌起来。周以扬拎着咖啡外卖箱，混在早餐配送员中间走进后勤通道。7楼档案室比想象中安静，只有个保洁阿姨在擦拭档案柜。

　　"送咖啡。"周以扬晃了晃外卖箱，"行政科订的。"

　　阿姨头也不抬："放桌上吧。"

　　周以扬趁机打量环境——三排灰色档案柜像墓碑般林立，墙角有个监控摄像头，但指示灯是熄灭的。他根据程晏的描述找到2019年7月的归档区，心跳突然加速。

　　"找什么？"保洁阿姨突然出现在身后。

　　周以扬吓了一跳："有个患者记录送错地方了..."

　　阿姨眯起眼睛打量他，突然压低声音："程医生还好吗？"

　　周以扬的背脊窜过电流："您认识程医生？"

　　"他救过我儿子的命。"阿姨警惕地环顾四周，"昨天有人来销毁旧档案...我偷偷留了这个。"她从清洁车里取出个文件夹，快速塞进周以扬的外卖箱，"告诉他们...小心红色指甲..."

　　话未说完，档案室门口传来脚步声。阿姨立刻恢复擦拭动作，大声说："咖啡放右边桌子！"

　　周以扬低头快步离开，与两个穿西装的男人擦肩而过。他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像针一样刺在背上，直到电梯门关闭才松了口气。

　　回到车里，他锁好车门才打开那个文件夹——是三张监护记录复印件，装订孔处确实有红色痕迹。最后一行手写记录让他血液冻结：

　　「15:47 除颤器输出异常调高至360J，程医生要求暂停遭拒，刘副主任指示继续」

　　签名栏上，苏雯的名字后面画着个小小的爱心，爱心尖端沾着抹红色指甲油。

　　手机突然震动，是程晏发来的照片——咖啡店二楼的罗勒开花了，白色小花在晨光中像星星的碎片。

　　周以扬发动引擎，透过后视镜看到那两个西装男正走出医院大门。他踩下油门，拨通程晏的电话：

　　"找到证据了。但我们需要谈谈苏雯和刘副主任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