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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兔子 “那只手似 ...
三年后。
八月初的崇德正值酷暑,蝉鸣嘶哑,叫得人心慌。
镇一中的保安正在安保室里杵着下巴打瞌睡,被人连敲十几下窗户才醒过来。
杜悦明晃着学生证冲他喊:“孙叔开下门,我拿点东西就走!”
孙涛不耐烦地按开门闸:“快去快回!”
杜悦明道过谢,一路小跑着直奔操场后的宿舍楼而去。
暑假期间,又是午后,一路上几乎见不到什么人影,十分安静。
好在宿舍楼的正门并没有上锁,连宿管都不在,杜悦明直接推门而入跨上楼梯,却在刚到一楼至二楼的拐角时脚下一顿。
她耸了耸鼻子,隐约闻到一股怪味儿,很淡,就像是……不知哪个犄角旮旯里死了只老鼠,老鼠尸体在高温环境中发酵出了酸臭味儿,这种味道对于村镇长大的她来说并不十分陌生。
起初,杜悦明的确是这么想的,可出乎她意料的是,这气味的尽头,竟然在自己的宿舍里。
如果真的是死老鼠,那从202门缝里飘出来的味道,至少得有四五百只老鼠同时死掉又同时腐烂。
杜悦明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可好奇心又驱使着她捏住鼻子拧开了门锁。
吱呀——
老旧门轴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叹息。
宿舍的窗帘和窗户都是关着的,闷得像个大蒸笼,光线十分昏暗。
杜悦明被熏得睁不开眼,连灯都没来得及开,冲到自己书桌前抽出几本书转身就要跑,却不知脚下踩到了什么,险些当场滑倒。
“真是倒霉!”她暗骂了声,蹲下去想看个仔细,发现这玩意儿非常粘稠,暗褐色的,还有不少白色的肉虫在里面蠕动。
杜悦明当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厌恶得往后一退,又听到身旁传来什么东西滴落的动静。
滴答、滴答、滴答……
她下意识循声抬头看去,头皮登时就炸开了。
一只手从她头顶的床沿上耷拉出来,每根关节都因肿胀而扭曲变形,皮肤绿得发黑。
而那只手似乎正在融化,滴滴答答,汇聚成了她脚下那滩液体。
“啊——!!”
.
一连数日的高温,偏偏镇派出所的空调还坏了,热得一帮民警叫苦连天。
“心静自然凉,”队长老李端着保温杯穿过大办公室,“这天儿没叫你们出去跑外勤,你们就烧高香去吧!”
小警察扯着领子叫唤:“就咱这屁大点儿地方,两根儿烟的功夫就能把镇子逛完,能有什么警可出的。”
“研判搞完了么就跟这儿贫嘴!”老李啧啧两声,转头看到角落里空空如也的工位,又问:“小陈呢?”
“进村搞反诈去了。”小警察说得理所当然。
“我记得今儿轮班也不是他呀?”老李眯着眼在办公室一扫,心下就明了了,“瞅你们那一个个做贼心虚的,今儿又是哪位大爷让人家替班了?”
小警察嘿嘿一乐:“这不是老刘带他家孩子进市里……”
“放屁!”老李眉毛一竖俩眼一瞪,小警察就不敢吱声了,“瞧人家老实好说话,就拿人家当软柿子捏?今儿替你写个报告,明儿帮他值个班,我看镇派出所迟早得跟这他姓!再好性子也不带你们这么欺负的吧?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几个小犊子嘴上答应着“是是是”,转头就把这话当屁放了。
陈霜月哪儿是兔子,榆木疙瘩还差不多!
来所里三年了,谁见过他正眼瞧过谁,永远一副低眉耷脸的样儿,看着就让人窝火。
而此时,这块“榆木疙瘩”正低头走在村里的土路上,边儿上是一排高大的槐杨树,树影婆娑,带来些许聊胜于无的阴凉。
他身上的蓝马甲都汗湿得能拧出水来了,停下来看了眼头顶的烈日,干脆蹲在马路牙子上歇了一会儿,冰水灌了一瓶又一瓶。
阳光穿过树冠缝隙,漏下一路的斑驳光影,将他的影子拉得瘦长,又被枝叶剪得支离破碎。
他盯着自己皱皱巴巴像树皮一样的手掌发呆。
那次爆炸给他留下了永久性的疤痕,十个手指甲都是后来慢慢长出来的,恢复的过程漫长且煎熬,这让他的手变得很难看,指节像枯树枝一样扭曲干瘪,天一热起来,伤疤还会灼烧似的疼。
“嘶——”冰水带来的刺激,让他倒吸了口冷气。
在他对面,隔着一条并不宽的马路,是镇上唯一一所中学,青崖镇一中。
此时正值假期,学校里应该没什么学生才对,但是……那个在校门口和保安拉拉扯扯的女生是什么情况?
陈霜月站起身来,甩了甩手上的残水。
路上偶尔有车子经过,轰隆隆地带起一片尘土,他听不清两人的对话,但明显能听出那女孩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脸色苍白如纸,保安却不知为什么脸色涨得通红,额头的青筋都爆了出来,两人看起来都非常紧张,尤其那个保安,对一个十来岁的女孩子又吼又叫:“……多管闲事!……滚开!”
陈霜月拧起眉头,空瓶子被捏成了一团,口袋里的手机却突然震动起来。
接起电话,他的视线始终盯着两人的方向没有挪开,保安似乎也注意到了他,大约是看到了他的穿着,脸色骤然一变,竟一把将女生推倒在地。
“啊!”女生吃痛,叫了一声。
陈霜月径直穿过尘土飞扬的马路,箭步走向那保安,他单手扯掉碍事的马甲,露出里面的浅蓝色警服,与此同时,老李的声音也从听筒传来,带着一种罕见的紧张。
“陈霜月,你在哪儿呢?快回来,一中出事了,命案!”
.
派出所和分局的警车几乎是前后脚赶到的。
“死者是高二三班的学生,叫虞菲,16岁,”小警察抱着笔录走到老李身边,“报案人是虞菲的同班同学兼室友,杜悦明,家就在附近,今天碰巧回学校拿东西才遇到这事儿的。”
老李:“谁给她开的宿舍门?”
“没人,”小警察摇摇头,“学校为了照顾假期留校的学生,宿舍楼白天基本都是开着的。”
老李:“保安呢?”
小警察下巴一抬:“哝,做笔录呢,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怕是问不出个什么了。”
“啧,怂蛋,”老李一摆手,“反正也不是咱的活,先看分局怎么说吧,该配合配合,别多嘴。”
小警察巴不得无事一身轻,领导一表态,便立刻立正站好:“得嘞!”
“给。”陈霜月将一瓶水递给蜷缩在墙根下的杜悦明。
水珠不断从瓶身沁出来,打湿了他的手心。
杜悦明没有接,甚至还躲了一下,直愣愣地盯着自己脚尖的污渍,眼神发直。
陈霜月叹了口气,把水放在她身边,刚要收回手,又被杜悦明猛地一把攥住。
她力气大得惊人,脸上血色尽退,就算是被保安那样呵斥,都没见她反应如此剧烈。
陈霜月没有甩开她,反而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杜悦明嗫嚅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超乎寻常的恐惧已经夺走了她全部的理智。
“别怕,我们已经通知了你的监护人,你妈妈很快就会来接你回家,”陈霜月拍了拍她的肩膀,“这件事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剩下的交给我们,你放心。”
杜悦明却松手,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他手背上:“虞菲她……她……她怎么样了?”
陈霜月无奈摇头:“我也不知道,我没有那个权限。”
杜悦明听不懂:“你……你不是警察吗?”
陈霜月不再多说,只是任由她的指甲掐进自己手臂,留下五道深红的指甲印,直到老李从远处叫他:“小陈!”
陈霜月抚掉她的手:“回去吧。”
杜悦明怔怔地目送他离开,抽噎不止。
老李戴了好几层口罩,站在宿舍门口指着里面说:“分局来的人手不够,你进去帮把手。”
“我?”陈霜月指着自己。
他已经多少年没进过命案现场了?三年?或许更久。
“对,别磨蹭了,”老李一把将防护服塞他手里,“所里那帮混小子什么德行你不知道?”
陈霜月只能“哦”了一声,接过防护服穿好,扯了扯乳胶手套,抬起警戒带,躬身钻了进去。
宿舍并不大,大约十来平米,外加一个落地阳台,此时已经挤满了人,法医处理尸体,物证科固定证据,派出所的人全都在外保护现场、做笔录,每个人都在照常走着流程,显得陈霜月像个不速之客。
他迅速扫视了一遍现场。
虞菲的床位是靠近阳台且和杜悦明的床位互相正对的,他身高正好一米八,从这个角度恰好能看到一具异常肿胀的尸体,床单褥子已经被腐败液浸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
巨人观。
怪不得杜悦明能吓成这样。
两个分局法医正围着尸体做现场尸检,相机的咔嚓声此起彼伏。
陈霜月的视线下移到虞菲的书桌上和床底下,东西不多,但摆放得都非常整齐,三双鞋的鞋尖也都与砖缝对得严丝合缝,除了……
一只保温杯。
一只没有盖盖子的保温杯,杯底边缘还残存着些许水渍,留在了整洁的桌面上。
陈霜月走过去,拿起杯子看了一眼,杯里有些形状不规则的白色小药片和粉末,全都黏在了杯底,显然水已经蒸发了,杯口还残存着半个干涸掉的唇印。
“瞎动什么!”有个民警见状赶紧过来阻止了他的动作,又塞给他一只相机:“你去做记录,只许看不许动,听到没?”
“抱歉。”陈霜月将杯子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目光不免多留意了一下这张书桌,很快就注意到了书架上一只开了封的药盒。
苯海拉明。
举起相机,调整焦距,按下快门,他将这个不起眼的角落拍了下来。
两个法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尸体从床上搬运了下来,其中一个气喘如牛:“卧槽,不行了,我真要吐了!”
“唉唉唉你他妈别吐我身上啊!!!”
陈霜月透过镜头,终于看清了本案的死者。
女孩的身体肿胀得如同吹起来的气球,身上□□,所以暗绿色的皮肤和遍布全身的腐败静脉网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两颗眼球从眼眶里脱落出来,好像在狰狞地注视着每一个与她眼神交汇的人。
“小陈?小陈!”老李在他耳边喊,“陈霜月!”
陈霜月几乎脱口而出:“两到三天。”
“啊?”老李一懵。
陈霜月这才完全从神游中抽离出来,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蹲在了尸体旁边,指尖还捏着一只蛆虫。
他赶紧松开手,慌忙看向老李。
老李见分局的人脸色不好看,赶紧把他拽了起来:“你中暑了是吧?快快快,出去透透气,那个谁,对,就是你,扶他出去!”
“李队……”分局大队长黑着脸道,“你们所就是这么保护现场的?”
老李嘴角抽搐:“那小子……他平时不这样的,各位别见怪,别见怪……”
宿舍门口,陈霜月靠在墙边,精神恹恹。
根据现在的天气和那只蛆虫的孵化程度来看,死亡时间并不久,但高度腐败必然会对取证——尤其是生物取证带来很大的麻烦。
他抬头看向楼道角落里的摄像头,好在查到监控并不难,只不过……
只不过……大案小案、好办难办,都跟他没关系了,把手里的研判报告写了才是大事。
“领导,你看这案子怎么搞?”老李搓着手问。
大队长咂巴着嘴说:“我目测自杀的可能性较大,尸体体表也没查出来什么机械性损伤,而且桌上那盒药看见没?安眠用的,少了大半盒,这么多吃下去,能不出事儿么……”
老李:“那现在该咋办?”
“还能咋办?先送殡仪馆,然后通知家属,再上报市局,”大队长抱着胳膊,显然已经见怪不怪了,“最后给祖师爷上柱香,保佑别定成他杀的就成。”
孙涛还在走廊的另一头接受笔录,整个人畏首畏尾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尿裤子了:“不知道啊,我真的啥都不知道……她她她……我不认识她啊,你们问姓杜的那个小丫头,这事儿肯定跟她脱不了关系!”
做笔录的民警都无语了,给他指了条生路:“去,你先上那边冷静冷静去。”
“都靠边儿站!小心炸你们一身!”法医用担架将初步处理好的尸体从宿舍里抬了出来,但可能由于尸体实在肿胀得太厉害,也太脆弱,根本没法完全装进裹尸袋,更没办法现场穿刺放气,所以从陈霜月面前经过时,尸体的右手便因为颠簸从担架边缘抖落出来。
不知是看到了什么,陈霜月的神情骤然一凛,抬手拦住了法医:“等等。”
两名法医不明所以,见陈霜月大步走上前,直接单膝跪在尸体旁边,一把捉起了虞菲的右手腕。
“喂!你疯啦?!”老李简直要被吓死了,连忙示意其他人拦住他。
有两个警察当即从身后直接将陈霜月拖架了起来,老李破口大骂:“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儿!”
而陈霜月的眼神已经不复平日里的淡漠,他轻巧地挣脱开桎梏,拨开老李往他身后看过去。
“你他妈到底发什么疯!”老李怒火攻心,扭头冷不丁对上了陈霜月的目光又是一僵。
“有其他人。”陈霜月盯着他,吐出了四个字。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齐齐落到了他身上。
老李一愣:“啥?”
“现场有其他人,”陈霜月抬手指向他身后,“现在去抓那个保安,或许还来得及。”
而他所指的方向——方才孙涛做笔录的地方,哪还有半个人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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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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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祝大家中秋国庆快乐~抽奖放隔壁了~ 国庆回来复更! 系列文第一本《逆向狙击(刑侦)》 同世界观,也欢迎吐槽~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