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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农家闲事 祸去福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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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青见到宋小树和众人,气喘吁吁,满脸激动地将柳子韫高中解元、县令震怒、局势逆转的消息喊了出来。
众人闻言,悲喜交加,更对乐安道长未卜先知的断言敬佩不已,赶得车也更快、更稳了。
因此,当柳子韫走出县衙时,看到的便是家人早已守候在外的情景。
骡车轱辘压在官道的土路上,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却盖不住车内劫后余生的细语与温情。
柳子韫和宋小树并肩坐在车厢里,中间隔着已经哭累、此刻正一边一个依偎在他们怀里沉沉睡去的金宝和银宝。
小家伙们脸上还挂着泪痕,睡梦中却紧紧抓着父亲和爹爹的衣襟,仿佛生怕再次分离。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终于给了这对夫夫一个可以完全放松、倾诉的空间。
宋小树一直紧紧握着柳子韫的手,此刻仍然没有松开,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他真的回到了自己身边,他的目光近乎贪婪地流连在柳子韫的脸上、身上,似乎要检查他是否真的完好无损。
“小树,我真的没事。”柳子韫用另一只手轻轻抚了抚他冰凉的手背,声音比在县衙时柔和了无数倍,“他们没敢对我用刑,只是关着,最难熬的,是不知道外面你们怎么样了,食肆怎么样了。”
宋小树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他连忙侧过脸去,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哽咽道:“我和孩子们……我们都快吓死了,食肆被封了,何青也被带走了,村里说什么的都有……我、我真怕……”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那种天塌地陷的无助和恐惧,至今仍让他心头发颤。
“都过去了。”柳子韫将他揽近,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低声将县衙内发生的一切,尽可能简洁而清晰地道来——从最初杜师爷的构陷问话,到今日榜文送达县令的狂喜与震怒,再到双方的谈判与最终的处置结果,胥吏的惩处、王家的赔偿、百亩祭田的赏赐、乃至与县令达成的微妙平衡。
他没有隐瞒其中的凶险与对方的恶意,但也着重强调了科举功名带来的逆转力量,以及乐安道长适时出现所起到的无形作用。
“……所以,这次不仅洗清了污名,我们还因祸得福,得了不少实惠。”柳子韫总结道,语气平静,“王员外这次算是赔了夫人又折兵,短时间内应不敢再明着捣乱,县令那边,为了他的政绩和官声,也会对我们多加照拂,至少面上如此。”
宋小树静静地听着,紧握的手渐渐放松了些,但眉头依旧蹙着:“可他们那么坏,这次没得逞,万一以后再想别的阴招呢?还有那个王姨娘……”
“怕他不成?”柳子韫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冷意,但看向宋小树时又化作安抚,“经此一事,我也算看明白了,在这个世道,有功名,有产业,别人才不敢随意拿捏,功名我们已经有了,接下来,就要让产业更扎实,根基更牢固,只有我们自己足够强,才能不怕任何魑魅魍魉。”
他顿了顿,声音更柔:“这次让你担惊受怕了,以后,我会更小心,也会想办法让我们家更有保障,乐安道长不是来了吗?有他在,金宝银宝的安全和将来也多了一层依仗,我们一家人在一起,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宋小树抬起头,看着夫君坚毅沉稳的侧脸,心中那根紧绷了几日的弦终于缓缓松弛下来,是啊,夫君回来了,功名更高了,家还在,孩子们也好好的,虽然前路可能还有风雨,但只要他们在一起,就像夫君说的,总能过去。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将脸埋进柳子韫的颈窝,闷声道:“嗯,我们一起,以后……你再不许这样吓我了。”
“好,我保证。”柳子韫承诺,低头轻吻他的发顶。
车厢内,只剩下骡车摇晃的节奏和孩子们均匀的呼吸声,所有的惊涛骇浪,似乎都被暂时关在了这方小小的、温暖的移动空间之外。
骡车缓缓拐入通往宋家庄的最后一段官道,柳子韫的目光透过微微晃动的车帘缝隙,投向路旁那熟悉的食肆。
只见“宋记食肆”门前的封条已然不见,门板半开着,李大梅正拿着长柄扫帚,用力清扫着门口台阶上的尘土和落叶,动作利落沉稳,仿佛要将这几日的晦气一并扫除。
赵二婶则在店内擦拭桌椅,身影忙碌,食肆虽尚未正式营业,但那份属于“家”的、正在恢复生机的气息,已然扑面而来。
柳子韫心中微微一暖,何青被提前释放回家报信,此刻想必正和受惊的杨婶子在一起,李大梅和赵二婶能这么快过来收拾,足见人心未散,这份情谊他记下了。
他的视线随即转向对面。
那间不久前还门庭若市、试图与宋记打擂台的“罗记食肆”,此刻却是大门紧闭,两张盖着猩红官印的封条交叉贴于门板之上,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原本装饰华丽的门脸,此刻蒙上了一层灰败的气息,与旁边正在恢复生机的宋记形成了鲜明而讽刺的对比。
三天时间,双方境遇,彻底互换。
柳子韫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反而升起一种淡淡的、对命运无常的感慨。
王员外机关算尽,不惜买通官府构陷于他,何曾想过,最终被查封、声名狼藉的,会是他自己重金打造的店铺?
这不仅仅是生意的失败,更是其权势在叶县受到公开打击的标志。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他低声自语,语气平静。
宋小树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到了对面的封条,握着他的手紧了紧,低声道:“活该!让他们使坏!”
柳子韫拍了拍他的手背,没有多说。
马车并未在食肆前停留,而是继续朝着村东南的新宅驶去。
经过食肆时,李大梅和赵二婶看到了马车,连忙停下手中的活计,朝着车厢方向恭敬地行礼,脸上都带着由衷的喜悦和如释重负。
柳子韫微微颔首示意。
骡车在新宅宽敞的院门前稳稳停住,柳子韫和宋小树一人一个,小心翼翼地抱着熟睡的金宝和银宝下了车,快步穿过庭院,径直回到东梢间温暖的主卧。
将两个小家伙轻轻放在宽大的拔步床上,盖好柔软的小被,看着他们即便在睡梦中仍微微蹙着、仿佛残留着不安的小眉头渐渐舒展,呼吸变得绵长安稳,柳子韫和宋小树才真正松了口气。
“你守着孩子们,我去看看道长和岳父。”柳子韫低声对宋小树道。
宋小树点点头,在床边坐下,目光片刻不离两个孩子,伸手轻轻拍抚着,无声地给予安抚,他需要一点时间,平复自己这几日如同在油锅里煎熬的心情,也要亲眼确认孩子们的安稳。
柳子韫轻轻带上卧室的门,转身步入正堂,堂内光线明亮,乐安道长正安然坐在左侧的黄花梨木圈椅中,手持茶盏,神色恬淡,宋大河则坐在下首,显得有些拘谨,脸上还带着未散的忧色与见到哥婿平安归来的庆幸。
见柳子韫出来,宋大河连忙起身:“子韫,没事了吧?可还……”他上下打量着,话里满是关切。
“岳父放心,已无碍,县令亲自过问,都处理妥当了。”柳子韫温声安抚,随即转向乐安道长,深深一揖,“今日多谢道长援手,若非道长告知小树,他们也不会来得如此及时,更蒙道长亲临,震慑宵小,晚辈感激不尽。”
乐安道长放下茶盏,虚扶一下,含笑摇头:“柳小友言重了,贫道不过是顺天时而动,略尽人事,你自身福缘深厚,根基稳固,此劫早注定有惊无险,贫道此来,一为践一年之约,二也是料定此刻正是尘埃落定、需安抚人心之时。”
他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宋大河在旁边听着,连连点头,心中对这位道长更是敬服。
柳子韫知道道长不喜过多俗礼客套,便不再多言感谢,转而吩咐候在门边的阿左:“阿左,去将西厢房南次间那套客房仔细收拾出来,一应被褥用具皆用最新的、洁净的,道长要在此住些时日,务必周到。”
西厢房的套间,是除正房外最宽敞舒适的客房,安排给乐安道长居住,既显敬重,也方便日后请教和交流。
“是,主家,小的这就去办,定会安排妥当。”阿左连忙应下,快步去了。
柳子韫又对阿右道:“阿右,去厨房看看那边可有什么清淡爽口的茶点,给道长和岳父准备一些。”
“是。”阿右也领命而去。
安排完这些琐事,柳子韫才在乐安道长对面的椅子坐下。
“道长一路劳顿,又为晚辈之事费心,且先在寒舍安心住下,金宝银宝年幼,先前受了些惊吓,此刻正在安睡,待他们醒了,再让他们来拜见道长。”柳子韫道。
乐安道长颔首:“无妨,孩童心神稚嫩,确需安稳,贫道既已至此,便不急在一时,柳小友家中方才经历风波,也需时间整顿安顿,我们稍后再叙不迟。”
他的体谅让柳子韫心头微暖,这位道长,不仅道法高深,更通晓人情世故,相处起来令人如沐春风。
正说着,李大梅也收拾完食肆,回到了宅子。
……
柳子韫平安归家的消息,像一阵风似的刮遍了宋家庄的每一个角落,这消息比之前他下狱的传闻传得更快,也更引人遐想。
那些前几日还在私下摇头叹息、窃窃私语“柳家怕是要完了”、“生意做大了招人眼”、“秀才功名也抵不过官字两张口”的村民,此刻无不目瞪口呆,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人无形中扇了一巴掌。
“啥?回来了?没事了?”
“听说县太爷亲自送出来的?”
“这……这怎么可能?不是说他得罪了大人物,吃了官司吗?”
“哎哟,我早就说柳相公不是一般人,哪能那么容易就倒了……”
他们伸长脖子望向村东南那座气派的新宅方向,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悔——早知道,是不是也该去表示一下关切?
风向瞬间转变,种种情绪在空气中弥漫。
而与柳家关系紧密、真正关切的人家,反应则截然不同。
最先动起来的,自然是血脉相连、利益攸关的宋家本家。
宋阿爷家几乎全家出动,宋阿爷和宋阿奶,带着孩子们,走在最前头,脸上是连日担忧后的如释重负,谷小草挎着沉甸甸的篮子,里面是攒了许久的红皮鸡蛋、一块用盐腌得恰到好处的腊肉,还有两匹给孩子们做冬衣的厚实棉布,小柳、小榆等孙辈也跟在后面,好奇又雀跃。
紧接着,大爷爷宋文丘带着长子宋大山来了,提着一只扑腾的肥鸭、一大块新做的豆腐;三爷爷宋文岳和幺爷爷宋文岭两家人也前后脚到了,礼数相仿,鸡鸭、米面、时鲜菜蔬,用最朴素的篮子或布袋装着,透着农家人特有的实在。
族长宋云天和里正宋大东作为一村之首,来得稍晚些,但礼数更显郑重,族长提了一条猪后腿,里正则带了活鸡活鸭。
很快,消息传开,与柳家素日交好或仅仅是面熟的左邻右舍,也纷纷提着东西上门了。
柳家那气派的新宅院门前,一时间竟比赶集还要热闹几分。
东头的赵大娘,挎着一小篮还沾着泥土的鲜嫩萝卜,念叨着:“柳相公受惊了,这萝卜清甜,炖汤压惊最好!”
西边的宋老炭,手里提着一条不算太大但处理干净的鲤鱼,憨厚地笑着:“河里刚打的,给孩子们添个菜。”
南边的孙木匠也派了人送来一块好腊肉和几斤豆子。
更有许多相熟的婶子、嫂子,你提十几个鸡蛋,我拿一小块腊肉,她抱着一颗硕大的冬白菜……礼物不拘轻重,都是一片心意。
阿左阿右和李大梅忙得脚不沾地,在前院招呼着,接过一份份带着体温的礼物,口中不断道谢,心里则默默记着人情。
宋小树陪着柳子韫在正堂,接待几位最重要的长辈和村中头面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