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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农家闲事 乡试解元 ...

  •   “柳解元且慢!”县令连忙抬手虚按,脸上笑容更盛,带着一种宣布重大利好的意味,“还有一桩要紧事,险些忘了告知解元,此次乡试高中,荣膺举人功名,按朝廷规制,除原有秀才之特权外,另有厚赐,尤其是解元,按例可得官田百亩,以为世业,荫及子孙!”
      他特意顿了顿,观察柳子韫的反应,继续解释道:“解元公当知,我大渊田制严谨,寻常百姓所授,多为‘露田’(口分田),身死还官,不得买卖,唯有‘永业田’(世业田)方可私有传承,然数额受限于口分田之数,且不得逾制,而举人所获赏赐之官田,其性质尤为特殊——实为‘祭田’!”
      “祭田?”柳子韫心神一动,这个词他并不陌生,在宋家庄,就有一大片属于整个宋氏宗族的祭田,那是许多年前族中一位先祖中举后获得的赏赐,田产归宗族共有,其产出用于祭祀祖先、助学济贫、修缮祠堂等族中公事,是宗族凝聚力和实力的重要象征。
      祭田虽名义上属宗族“公有”,但实际管理权和收益分配,往往由该支脉或嫡系子孙主导,且受到朝廷认可和保护,原则上不得买卖,可世代传承,其稳定性和地位远超普通私田。
      “正是!”县令抚须笑道,“此百亩祭田赏赐,乃朝廷彰表功名、优渥士子之殊恩,地契由官府颁发,登记于解元名下,实则附于功名,只要功名不失,此田便可作为柳氏之祭田,世代传承,产出用于祭祀先人、敦睦宗族、培育子弟,乃立家兴族之根基!此田不纳赋税,不入户部分田额度,乃实实在在的传世之基啊!”
      县令的话语中充满了诱惑力。
      百亩祭田,这不仅仅是一笔巨大的财富,更是一种社会地位和家族保障的象征,它意味着柳子韫这一支,从此在宋家庄乃至叶县,有了真正可以传诸后世的“祖产”,其家族将自动跻身于“有祭田的体面人家”之列,在宗族内的话语权也将大大提升,这比之前那十一亩的私田,意义要深远得多。
      柳子韫心中迅速权衡,这百亩祭田,无疑是此次中举带来的最核心、最长远的利益之一,它解决了土地这个封建时代最根本的生产资料问题,为家族提供了长期稳定的经济来源和安身立命的本钱,更重要的是,它是一张“合法”的、受保护的长期饭票和地位凭证。
      他的表情终于出现了明显的变化,不再是那种滴水不漏的平静,而是带上了一丝恰当的惊喜与郑重,他再次起身,向县令深深一揖:“竟有如此厚赐!学生此前忙于琐事,竟未深究朝廷恩典,多谢县尊提点!此乃朝廷隆恩,亦是县尊治下教化之功所结硕果!”
      他巧妙地将功劳归了一些给县令,让对方心里更加舒坦,同时,“学生”的自称,也拉近了距离,表达了感激。
      县令见状,心中大悦,知道这份“大礼”送到了对方心坎上,之前的龃龉算是被这实实在在的好处冲淡了不少。
      他哈哈一笑:“解元不必多礼!此乃朝廷定例,本官只是依例而行,地契文书,不日便可办妥,届时,本官亲赴贵府旌表时,一并奉上!至于这祭田选址……解元公可有何想法?是就近于宋家庄附近划拨,还是另择他处膏腴之地?”
      这才是关键,百亩祭田的位置,价值天差地别,靠近水源的良田,与贫瘠的山地,收益不可同日而语。
      县令这是在卖好,给予柳子韫选择权,也是进一步示好。
      柳子韫心念电转,宋家庄附近的好田多半已有主,强行划拨恐生事端,他忽然想起自己租下的那片荒山……
      “县尊厚意,学生感激不尽,学生近日正于村东南租山欲兴产业,若县尊方便,可否将部分祭田指标,折换为那片荒山南部的面积?一来便于学生就近料理,二来,也免去与乡邻争利之嫌。”他提出了一个更精明且具前瞻性的要求,将部分祭田额度,转化为对他未来产业更有利的山地,进行开发,这比单纯要百亩好水田,从长远看,或许更符合他的规划。
      县令略一沉吟,随即爽快道:“此事……虽无严格先例,但亦无不可!解元志在实业,兼顾宗祀,此乃两全之美!本官可酌情办理,将部分祭田折为相应价值的山地,一并计入祭田范畴,立契为凭!”对他而言,只要总数和价值差不多,是水田还是山地,操作起来区别不大,还能卖个更大的人情。
      “如此,多谢县尊成全!”柳子韫这次的道谢,显得真切了许多。
      这笔“祭田”交易,不仅落实了重大赏赐,还顺势推动了他的荒山开发计划,可谓一举两得。
      ……
      县衙那扇象征权力与威严的朱漆大门缓缓打开。
      柳子韫在县令及县丞、主簿等几位属官的陪同下,步出门槛。
      门外秋阳正烈,将衙前空地上的石板照得发白。
      然而,比阳光更先灼热他眼眶的,是衙门外不远处那翘首以盼的一群人。
      宋小树站在最前面,一身素净的衣衫显得有些凌乱,眼圈红肿,显然这三天不知流了多少泪,此刻见到柳子韫安然无恙地走出来,身体晃了晃,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只是死死地望着他,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
      他怀里一边一个,紧紧搂着金宝和银宝,两个小家伙似乎也感应到气氛不同寻常,不像平日般活泼,只是扁着小嘴,大眼睛里包着两汪泪,要掉不掉,看到柳子韫,金宝先“哇”地一声哭了出来,银宝也跟着抽噎,伸出小胖手朝着父亲的方向抓挠,嘴里含糊地喊着“父父”。
      阿左阿右一左一右站在宋小树身后,脸上满是如释重负的喜悦和激动,眼睛也红红的。
      仇虎则像一座铁塔般立在侧前方,面色沉凝,拳头握得咯咯响,看到柳子韫出来,眼中爆发出锐利的光芒,随即又强自压抑下去,转为深深的关切。宋大江、宋大河等几位叔伯也都在,脸上写满了焦急过后的庆幸。
      家的温暖与牵挂,瞬间将柳子韫包裹。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对着身旁的县令等人略一拱手告罪,便大步流星地走向他的家人,所有在县衙内保持的沉稳、克制、算计,在这一刻都被他抛在了身后。
      “小树……”他走到宋小树面前,声音有些沙哑,伸手想拭去他脸上的泪,却被宋小树猛地抓住手腕,力道之大,仿佛怕他再次消失。
      “你……你没事吧?他们有没有为难你?”宋小树的声音抖得厉害,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身上逡巡,生怕看到伤痕。
      “没事,我很好,一点事都没有。”柳子韫反握住他的手,用力捏了捏,传递着安稳的力量,然后俯身,将两个泪汪汪的儿子一并揽入怀中。
      小家伙们温热的、带着奶香和泪水的身体贴上来,瞬间融化了他心头最后一丝因牢狱而生的阴霾。
      “金宝乖,银宝不哭,父亲回来了。”
      就在柳子韫全心安抚家人之时,县令的目光却越过了他们,落在了人群外围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站着一位身着青色道袍、手持拂尘、仙风道骨的中年道士。
      乐安道长!
      县令心头一震,脸上立刻堆起了比方才对待柳子韫时更加郑重、甚至带了几分恭敬的笑容。
      这位可是陈真人的爱徒!那位朝廷敕封的护国真人,其师门地位超然,乐安本人更是道法精深、卦术通神,名动公卿,是许多世家大族甚至王公贵胄都渴望结交而不得的高人,他云游四方,行踪不定,今日竟出现在这叶县县衙门口!
      县令立刻整理了一下衣冠,对县丞主簿低声吩咐一句“好生陪着柳解元”,便亲自快步向乐安道长走去。
      “福生无量天尊!”乐安道长手持拂尘,面容清癯,气度出尘,他先是对着柳子韫一家所在的方向微微颔首,露出一个极淡的笑意,似是早已看到,然后才转向县令,打了个稽首,声音平和如古井无波:“福生无量天尊,县尊大人客气了,贫道闲云野鹤,偶经此地,听闻些许俗事尘埃落定,特来一观,不想惊扰了县尊,倒是贫道冒昧了。”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听闻些许俗事尘埃落定”几个字,却让县令心头一跳。
      这位道长,莫非是专为柳子韫之事而来?还是恰巧路过?无论如何,他的出现本身,就为柳子韫蒙上了一层更加神秘和不可轻易招惹的色彩,一个能让乐安道长驻足关注的解元,其份量显然又重了几分。
      “仙长言重了,何来惊扰之说!”县令笑容更盛,试探着问,“仙长与柳解元……可是旧识?”
      乐安道长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只道:“柳小友与贫道有些缘法,其子金宝、银宝,亦与道门有缘,此前已有约定,今日见其无恙,尘霾尽去,贫道便放心了。”
      这话信息量极大!不仅承认与柳子韫相识有旧,更是点明了与其两个儿子的“师徒约定”!县令心中顿时豁亮,更是庆幸自己方才对柳子韫处置得足够“周到”。
      好险!若真让柳子韫在狱中吃了大亏,得罪的恐怕就不止是一位未来可能的进士,还有这位背景深厚的道门高人了!
      “原来如此!柳解元吉人天相,才华横溢,更有仙长垂青,将来必定前途无量!”县令连忙奉承,同时更加坚定了要彻底了结此案、厚待柳家的决心。
      衙门口,两幕场景同时上演,却又微妙地联系在一起,一边是劫后重逢、温情脉脉的家人团聚;另一边是官场与方外的谨慎寒暄、彼此试探。
      而柳子韫,恰好处于这两幕的中心联结点,他的身份,不仅仅是新科解元,如今更隐隐与神秘超然的道门牵扯上了关系。
      这一幕,落在周围尚未散尽、探头探脑的百姓和衙役眼中,更是平添了无数谈资与想象。
      柳解元不仅功名高,看来背景也深不可测啊!
      柳子韫安抚好了夫郎儿子,又对仇虎和几位叔伯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无事,他自然也注意到了县令与乐安道长的互动,心中微微一动,但并未立刻上前。
      乐安道长与县令简单交谈几句后,便再次稽首,飘然向柳子韫这边走来,县令识趣地没有紧跟,只是站在原地,目送道长,心思却已转了好几转。
      “柳小友,别来无恙。”乐安道长走到近前,目光温润地看了看柳子韫,又落在金宝银宝身上,两个小家伙似乎对这位道长爷爷有些印象,停止了抽噎,好奇地望着他。
      原来,就在柳子韫被拘押的那日,云游途中的乐安道长,于定中默运玄功时,心有所感,竟是算得柳子韫命中当有此一劫,虽最终有惊无险,能逢凶化吉,但过程难免令家人忧惧伤怀,他想起与柳子韫夫夫二人的约定,一年之期已届,自己也该前来正式教导金宝、银宝这两个与他有缘的孩子,引其入门了。
      于是便提前结束了附近的游历,径直赶赴叶县。
      抵达宋家庄附近时,他稍作打听,便知晓了柳子韫被诬下狱、食肆被封的详情,他并未直接干预俗务,而是先寻到了忧心如焚、六神无主的宋小树,道长温言安抚,告知他“柳小友星象虽暂掩,然光华内蕴,不日便将云开月明,且有大喜临门,不必过虑”,并明确告知宋小树,今日午时过后,可带家人前往县衙门口等候,必能接回柳子韫。
      宋小树对乐安道长本就极为敬重信赖,闻听此言,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心中稍安,他强压焦虑,按照道长的吩咐,召集了阿左阿右、仇虎并请动了几位叔伯,一行人早早便从宋家庄出发,赶往县城。
      果不其然,他们一行人刚走到半路,便迎面遇上了被提前释放、正拼命往家跑着报信的何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农家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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