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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农家闲事 风波将起 ...

  •   她沉吟片刻,缓缓道:“父亲的意思,女儿明白了,那柳子韫……女儿倒也听过一耳朵,似乎是个读书人,还有些经营的本事,只是若真如父亲所言,行事不知收敛,扰了地方,确也不妥,女儿回去后,会寻个合适的时机,向老爷提一提此人此事,至于老爷如何考量,却非女儿所能左右了。”
      王员外要的,就是女儿这“提一提”,他深知枕头风的厉害,尤其是宠妾看似无心的闲话,往往比正式禀报更能潜移默化地影响主官的看法,只要在县令心里埋下一颗“柳子韫此人需加留意”或“其生意或许有些关碍”的种子,日后但凡宋记食肆或柳子韫本人稍有行差踏错,或被人“举报”些什么,这颗种子就可能发芽,成为县令下意识倾向“从严处理”的依据。
      “好,好,我儿心中有数便好。”王员外连连点头,脸上终于露出几分如释重负的笑意,又细细嘱咐了许多体己话,备下厚礼让女儿带回县衙。
      数日后,王姨娘返回县衙。
      又过了些时日,一次县令在后宅用罢晚膳,心情颇佳,王姨娘伺候茶水时,似是不经意地提起近日听闻父亲因生意上的事有些烦闷,似与官道上一家新近很红火的食肆有些摩擦,那食肆的东家还是个年轻的读书人,行事颇为高调云云。
      她语气温婉,并未直接指摘什么,只流露出些许对父亲年事已高还要操劳生意的怜惜,以及对“年轻气盛者不懂规矩”的淡淡忧虑。
      县令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官道食肆?年轻读书人东家?行事高调?
      柳子韫,这不正是他治下那位连中小三元的奇才,他还曾亲自批示赏赐了三亩私田以示嘉奖么?对于这位学子,县令是留有印象的,甚至颇为关注,毕竟一个偏远县城能出个“小三元”,无论于教化之功还是他个人的官声考评,都是难得的亮点,他也隐约知道,这位柳子韫家中似乎经营着食肆,当初还觉得此子能兼顾家计与学业,颇为不易。
      此刻听到爱妾提及,县令心中了然,这恐怕是王员外生意上争不过,搬出女儿来敲边鼓了。
      他身为世家出身,自幼受“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士农工商”等级观念浸染,内心深处对纯粹的商贾之道确有几分不自觉的轻鄙,听到柳子韫的食肆“颇为红火”、“行事高调”,他第一反应并非是觉得柳子韫经营有方,反而掠过一丝不以为然的念头:“此子既有如此才学,正该一心扑在圣贤书上,以求金榜题名、光耀门楣,怎可太过沉溺于商贾末技,与民争利?确是有些……不务正业了。”
      不过,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毕竟是一县之主,城府颇深,不会因内宅妇人几句婉转的抱怨就轻易表态,更不会贸然去打压一个可能为他带来更多政绩的潜力学子。
      尤其是眼下,乡试榜单公布在即,若柳子韫此番能中举,甚至取得好名次,那便是他在叶县教化有功的实打证据,足以在考绩上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岂会去动自己可能的“政绩招牌”?
      因此,县令听了王姨娘的话,面上并未显露什么,只含糊地“嗯”了一声,捻须不语,既未附和,也未追问,更没有表现出任何要干预的意思。
      王姨娘察言观色,见老爷反应平淡,便知此事未能立时奏效,心中虽有些失望,也不敢再多言,乖巧地转移了话题。
      次日,王姨娘身边的贴身丫鬟,得了主子的吩咐,便寻了个由头出了县衙后角门,悄悄回了趟王家。
      王员外正在书房里焦灼地踱步,见丫鬟回来,连忙屏退左右,丫鬟将王姨娘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着重描述了县令老爷那声不置可否的“嗯”,以及随后平淡的反应,末了低声道:“夫人让奴婢告诉老爷,看老爷的意思,县尊大人对此事……似乎并未十分上心,也未露出要过问的意思。”
      王员外听完,脸色顿时阴沉下来,胸口一阵发闷,他花费心思,动用了女儿这张重要的牌,得到的竟是这样近乎无视的反馈?
      县令的态度再明白不过——他不想为了王家的生意纷争,去为难一个可能有前途的学子,尤其是在这个敏感的节骨眼上。
      “好……好一个柳子韫!”王员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中阴鸷之色更浓,他没想到,对方一个农家子的“小三元”名头,在县令心中的分量竟然如此之重,连枕头风都吹不动。
      但他王某人能在叶县立足多年,靠的不仅是财势,更有审时度势的狡猾和不肯轻易认输的狠劲。
      县令的“不干预”是现状,但未必不能创造“不得不干预”或“顺水推舟干预”的条件。
      他强压住心头的怒火,转身走到书案后,打开一个上了锁的小抽屉,从里面抽出一张面额一百两的银票,这可不是小数,足以在县城置办一处不错的小宅院。
      他将银票仔细折好,递给那垂手侍立的丫鬟,脸上重新堆起几分惯常的、却未达眼底的笑意,语气格外和蔼,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辛苦你了,这点心意,你带回去,务必亲自交到你家夫人手中。”
      丫鬟连忙双手接过,触手便知是银票,心中一跳,头垂得更低:“是,老爷。”
      王员外踱近一步,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嘱咐道:“告诉你家夫人,县令大人的态度,我明白了,是‘不想干预’,但……”
      他刻意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也不是不能告诫一二’,让她心里有数,有些事,急不得,但也……慢不得,需得看准时机,用对方法,这银子,便是让她在衙内打点、留意消息、维系人情的用度,告诉她,为父这边,自有分寸。”
      这番话,说得含蓄却又直指核心,“不想干预”是县令当前的态度;“不是不能告诫一二”则暗示,如果柳子韫自身出了“问题”,或者有足够“正当”的理由,县令出于职责和舆论,也是可以“依法”或“依理”过问甚至惩戒的,关键在于,要创造出这样的“问题”和“理由”。
      丫鬟听得心惊肉跳,连忙应下,将银票仔细收好,不敢多待,匆匆告辞离去。
      看着丫鬟消失在门外,王员外脸上的假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他坐回太师椅,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面。
      丫鬟回来,将父亲的话和那张百两银票原封不动地带到,又将王员外那番“不想干预,也不是不能告诫一二”、“看准时机,用对方法”的叮嘱细细说了。
      王姨娘捏着那张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银票,心中顿时明了,父亲这是要她将这条内线的作用发挥到极致,不仅要传递消息,更要主动出击,在县衙内部寻找合适的“刀”,去办那“告诫一二”的事。
      县令那边暂时吹不动风,但县衙里,并非只有县令一人,那些具体办事的胥吏、捕快,尤其是能在市井街面施加直接影响的人,才是真正能让柳子韫感到“麻烦”的存在。
      翌日,王姨娘精心准备了几样县令平日爱吃的精致小点,用食盒装了,借口给老爷送点心,袅袅婷婷地往前衙书房走去,她如今是县令宠妾,出入前衙虽不合规矩,但偶尔为之,衙内人等也多半睁只眼闭只眼。
      送罢点心,与县令说了几句体己话,她便告退出来,行至前衙二门通往内宅的僻静回廊处,她停下脚步,对身边丫鬟低声吩咐了几句,丫鬟会意,转身快步走向前衙班房所在的方向。
      不多时,一个身材敦实、面相精悍、穿着公服的中年汉子跟着丫鬟匆匆走来,正是叶县县衙的刘捕头,他是本地的老差役,混迹公门多年,熟悉地面三教九流,是县令手下颇为得用的干吏,专司缉捕、巡查、弹压地面等实务。
      刘捕头见到王姨娘,连忙躬身行礼,态度恭谨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揣度:“给夫人请安,不知夫人唤小的前来,有何吩咐?”
      王姨娘示意丫鬟将早已准备好的、用帕子包着的银票递过去,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容,语气却不容拒绝:“刘捕头快快请起,早就听我家老爷提起,刘捕头办事得力,是他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将这叶县地面治理得井井有条,老爷时常夸赞呢。”
      刘捕头接过帕子,入手便知里面是硬挺的银票,心中一惊,脸上却愈发恭敬:“夫人过奖了,都是老爷抬爱,小的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刘捕头过谦了。”王姨娘笑吟吟地继续道,“今日请刘捕头来,是有一桩小事,想请捕头平日里多留些心,关照一二。”
      “夫人请讲,小的定然尽力。”刘捕头心里打起鼓,知道这“关照”绝非字面意思。
      王姨娘压低了声音,语气依旧柔和,话语却清晰无比:“官道旁那家‘宋记食肆’,东家是个叫柳子韫的年轻读书人,听说……近来生意做得颇大,人也难免有些年轻气盛,行事或许不够周全,家父与他有些生意上的小龃龉,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担心年轻人不懂规矩,日后若在经营上有什么疏漏不当之处,或是与邻里起了什么纷争,坏了县里的安宁,反倒让老爷烦心。”
      她顿了顿,看着刘捕头若有所思的表情,继续道:“刘捕头是明白人,平日里巡街查访,维持市肆秩序,本就是职责所在,若是瞧见那‘宋记’,有什么不合规矩的地方——比如卫生是否洁净、防火是否妥当、用工是否明晰、税契有无问题,又或者是否有不明身份之人聚集生事——还请刘捕头依法办事,该提点的提点,该查验的查验,务必让商家遵纪守法,安稳经营,莫要生出什么事端来才好,这也是为老爷分忧,维护咱们叶县商界的清风正气嘛。”
      这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核心意思却再明白不过,找“宋记”和柳子韫产业的茬,用官面上的规矩去敲打、刁难他们,卫生、防火、用工、税契、治安……这些都是捕快巡查时完全可以“依法”深入检查的领域,想找点麻烦,简直易如反掌。
      一次两次或许没事,但若频繁被“关照”,生意必然大受影响,口碑也可能受损。
      刘捕头捏着手里那包着银票的帕子,掌心微微出汗,他久在公门,岂会不懂这是王员外家借着姨娘的手,要借他这把“刀”去收拾对头,那柳子韫他也有耳闻,是个读书种子,还是“小三元”,县令都赏过田地的,这事有些棘手,两边都不好得罪。
      但……百两银子的分量,以及王姨娘的面子,又让他难以拒绝,他飞快地权衡着,不能把事情做绝,真把柳子韫弄出大问题,县令那里不好交代;但若只是“依法”频繁检查、严格“提点”,让对方生意难受、疲于应付,既办了王姨娘交代的事,拿了银子,又不至于捅出大篓子,似乎是个可行的尺度。
      “夫人思虑周全,所言极是。”刘捕头躬身,语气变得郑重,“维护市肆规矩,保境安民,本就是小的职责所在,夫人放心,小的日后巡值,定会对食肆多加留意,凡有不妥之处,必依法规及时提点纠察,务使我县商贾皆能守法经营,不生事端。”
      “刘捕头果然是个明白事理、忠于职守的。”王姨娘满意地点点头,“那便有劳了,此事也不必特意声张,只是例行公事,仔细些便是。”
      “小的明白。”刘捕头再次躬身,将银票小心收好,告退离去。
      看着刘捕头远去的背影,王姨娘嘴角勾起一抹冷意,父亲说得对,有些事,急不得,但也慢不得,县令那里暂时不动,就从这些具体办事的“小鬼”开始,一次次的“例行检查”,一次次的“依法提点”,足以像钝刀子割肉般,让那“宋记”不胜其烦,让那柳子韫焦头烂额。
      这,便是“告诫一二”的开始。
      而她,只需在深宅之内,静静等待消息,并适时在县令耳边,再吹吹关于“某食肆似乎总被查出小问题”、“某读书人似乎心思不太安分”的微风。
      压力,要一层一层,从四面八方,悄然汇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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