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3、农家闲事 缉拿 ...
-
自那日刘捕头领了“嘱托”之后,不过三两日工夫,“宋记食肆”便迎来了一波接一波、前所未有的“官方关注”。
起初,是穿着皂衣的寻常衙役,在午市最繁忙的时候,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声称奉上命“巡查市肆,整饬风气”,他们并不直奔柜台,而是在食客之间穿梭,目光挑剔地扫视着桌面、地面、墙角,时不时用佩刀的刀鞘这里敲敲,那里碰碰。
“这桌子腿有点晃啊,万一倒了砸到人怎么办?”一个衙役煞有介事地晃着一张明明很结实的桌子。
“地上这水渍没及时擦干,客人滑倒了谁负责?”另一个指着角落里刚洒下还没来得及收拾的一点汤水。
“后厨门口这堆柴禾,码得不够整齐,离灶口也太近,有火灾隐患!”
诸如此类,鸡蛋里挑骨头,掌柜的宋小树和跑堂的何青连忙上前,陪着笑脸解释、保证立刻整改,然而,衙役们并不听解释,直接掏出小本子和印泥,开具“违规告知单”,虽然罚款数额不大,多是几十文到一百文,但累积起来也是一笔额外开销。
这还不算完,没过两天,又来了一拨人,自称是户房的书办小吏,来“核对税契、勘验营业规模”,他们要求查看所有进货单据、流水账本,问东问西,反复盘诘,一坐就是大半个时辰,严重影响了柜台结算和正常经营,末了,也总能找出点“账目记录不够规范”、“疑似有漏记”之类的由头,要么要求“补缴”,要么又是一张罚单。
最让人恼火的是,这些人似乎都卡准了时间,专挑午市、晚市刚开始,客人正多、后厨最忙的时候来。
他们往往不是单独行动,一来就是两三人,检查完毕,也不急着走,顺势就在店里“体验民情”,点上一桌菜,慢悠悠地吃起来,吃完一抹嘴,账是绝不结的,美其名曰“工作餐”,或是“取样查验食材质量”,临走时,有时还会“顺手”包走一些卤味、点心,说是“带回去给同僚也尝尝”。
一次两次,尚可忍耐,但接连数日,不同衙门、不同借口的人轮番上门,每次都是饭点,每次都要挑刺罚款,每次都要白吃白拿,不仅扰得食客侧目、生意受影响,更让宋小树、何青等人疲于应付,心头憋着一股火,却又不敢发作——民不与官斗,尤其是这些拿着鸡毛当令箭的胥吏,最是难缠。
“东家,这……这摆明了是有人捣鬼,故意找茬啊!”一次晚市打烊后,何青一边收拾着被衙役们弄得有些凌乱的桌椅,一边忍不住对来店里的柳子韫抱怨,脸上满是愤懑与无奈,“再这么下去,咱们生意还怎么做?客人都被他们吓跑了!”
宋小树也蹙着眉,清点着今日又被“罚”去的钱和被“试吃”掉的菜肴,损失虽然暂时还能承受,但这种如影随形的骚扰和憋屈感,实在令人窒息。
“子韫,这肯定不是巧合,是不是……对面那边?”
柳子韫站在柜台后,看着账本上这几日多出来的非常规支出,面色平静,眼神却有些发冷,他当然知道这不是巧合。
这几日精准的、针对性的骚扰,幕后黑手是谁,昭然若揭,王员外这是见明面竞争不过,开始动用官府背景,玩起了阴损的盘外招。
这种手段不高明,甚至有些下作,但确实有效,它不致命,却能像跗骨之蛆一样,不断消耗你的精力、金钱和声誉,让你烦不胜烦,难以安心经营。
……
这一日,秋阳正好,“宋记食肆”午市方开,便已坐了近七成客人,气氛热络。
谁也没想到,一场精心策划的祸事,已悄然降临。
靠窗的一桌,坐着四五个看起来像是行脚商贩的汉子,点了卤煮火烧、几样小炒并两壶酒,吃得颇为尽兴的样子。
约莫半个时辰后,这几人结账离去,走到食肆门口时,异变陡生!
其中一人突然捂住肚子,脸色惨白地“哎呦”一声,直接歪倒在门槛上,紧接着,另外两三人也相继扑倒在地,身体抽搐,口角竟溢出些微白沫,发出痛苦的呻吟,高声叫嚷:“肚子……肚子疼死了!这店里的东西不干净!”
“有毒!菜里有毒!”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门口和店内所有食客都惊呆了,瞬间鸦雀无声,随即爆发出惊恐的喧哗。
“天爷!真吃出问题了?!”
“快看!吐白沫了!”
“这……这宋记的菜……”
几乎是同时,几个原本在附近闲逛的“路人”迅速围拢上来,七嘴八舌地惊呼:“出人命了!快报官啊!”
“宋记黑店!吃坏人了!”
“我就说最近总见衙役来查,果然有问题!”
混乱中,一队巡街的衙役“恰好”经过,为首的正是得了“关照”的一名班头,他们拨开人群,见状立刻“义正辞严”地控制现场,喝令食肆内所有人不得离开,并派人“速速回衙禀报”。
宋小树和何青闻讯从后厨冲出来,看到眼前景象,如遭雷击。
宋小树脸色煞白,急道:“这不可能!我们的食材都是最新鲜的,绝无问题!”他想要上前查看那几人情况,却被衙役粗暴拦住。
“有没有问题,不是你说了算!”那班头冷笑一声,指挥手下,“封存他们桌上所有剩菜残羹,还有后厨今日所用食材、调料,全部带回衙门检验!掌柜的、还有后厨一干人等都带走问话!这几位……”他指着地上还在呻吟的“中毒者”,“赶紧抬去医馆救治!留两个人看着他们,别让他们跑了……呃,别让他们出意外!”
“官爷,我们是冤枉的!”何青急得满头大汗。
“冤枉?人证物证都在,众目睽睽之下,还能冤枉了你们?”班头不为所动,挥手让手下拿人。
就在这混乱不堪、百口莫辩之际,柳子韫因事先约了人在镇上谈事,此时正巧赶回食肆,一见门口这阵仗,心中便是一沉,知道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而且来势汹汹。
他排开众人,走到班头面前,拱手道:“这位班头,在下柳子韫,是此间东家,事发突然,其中必有蹊跷,可否容在下先行查看……”
“你就是柳子韫?”班头上下打量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语气却更显强硬,“来得正好!你店中食物疑似有毒,致人重伤,影响极其恶劣!按律,东家需到衙门接受质询,配合调查!有什么话,到了堂上再说!带走!”
“我愿配合调查,但请班头明察,此事定有隐情。”柳子韫保持镇定,试图争取,“可否允许在下请大夫一同验看那几位客官?也可当场查验剩余食物?”
“查验之事,自有衙门仵作和大夫,岂容你私相授受?”班头断然拒绝,一使眼色,两名衙役上前就要锁拿柳子韫。
柳子韫面对要上前锁拿的衙役,不退反进,神色凛然:“且慢!在下乃县学在册生员,身具功名,依《大渊律》及学政条例,生员非犯奸盗、人命等重罪,或未经学官革退功名,地方衙门不得擅自锁拿刑讯,尔等今日之举,可有知县老爷明文签押的拘票?又或是学政衙门下行文书,革除了在下的功名?”
这番话义正辞严,那班头和众衙役顿时一愣,动作僵住,他们奉命来找茬、抓人,但王员外和刘捕头可能只交代了要整倒柳子韫,却未必细究秀才功名的特权细节,更不可能事先弄到革除功名的正式文书。
班头色厉内荏:“你……你店中吃出人命,便是重罪!功名也护不住你!”
柳子韫:“是否为重罪,需经有司详查审定,岂能仅凭一面之词与尚未查证之事便定论?在下愿配合衙门调查,但须依律而行,请班头回衙禀明县尊及刑名师爷,依法出示文书,否则,擅锁生员,恐于各位前程有碍。”
柳子韫态度不卑不亢,围观人群中也有见识者低声附和:“柳相公说的是,秀才公可不是说拿就能拿的……”
班头脸色一阵青白,被柳子韫这番有理有据的话顶得有些下不来台,周围人群的低声议论和投射过来的目光,更让他如芒在背,强行锁拿一个有功名在身的秀才,尤其是这位柳相公在本地还有些名声,万一事后闹将起来,自己这小小的班头确实吃罪不起,但上头交代的事情若是办砸了,同样没有好果子吃。
他眼珠一转,迅速权衡利弊,换上了一副略显为难却“公事公办”的口吻:“柳相公既然这么说,我等自然不敢坏了朝廷法度,不过,眼下人证物证俱在,案情涉及数人身体安危,非同小可,按律,衙门有权传唤涉案人员问询,这样,柳相公您是东家,这位何青是厨师,都需随我等回衙门说明情况,配合调查,至于是否锁拿……且看案情进展。”
他这是退了一步,从“锁拿”改为“传唤配合调查”,相对模糊,但也留下了操作空间,同时,他必须完成核心任务——把人带走,把店封了,造成既定事实。
柳子韫心知这仍是对方的圈套,但“配合调查”在程序上确实比“锁拿”更难直接拒绝,尤其是在众目睽睽、对方声称“涉及人身伤害”的情况下,硬抗到底,反而可能被扣上“阻挠公务”的帽子。
他目光扫过被衙役控制住、满脸焦急与惶恐的何青,又看了一眼强自镇定却指尖微颤的宋小树,心中已有决断。
何青年轻,未曾经历过这等阵仗,独自被带入衙门,面对那些早有准备的胥吏,不知会遭受何种威逼恐吓,甚至可能被诱供、屈打成招,此事本就是他柳子韫的事,何青是受他牵连。
更重要的是,对方的目标显然是他和食肆,他若不去,对方很可能将压力全部施加在何青甚至宋小树身上,与其让他们独自面对,不如自己一同前往,至少能稳住阵脚,见机行事。
“班头言之有理,配合衙门查案,乃百姓本分。”柳子韫向前一步,语气沉稳,“既如此,在下愿与何青一同前往县衙,将此事原委禀明,只是,店内诸人与此事无直接关联,还请班头行个方便。”
班头见柳子韫“识相”,暗松一口气,却也更加警惕——这位柳相公,比他预想的更难对付,看似顺从,实则步步为营,他哼了一声:“店内一干人等,暂且不得离开,需随时听候传唤!店门贴上封条,在查明之前,不得营业!带走!”
他手一挥,衙役们上前,虽未给柳子韫上锁链,却也呈半包围之势,态度强硬地“请”他与何青同行,同时对食肆大门贴上盖有官印的封条,驱散其余人等。
“夫君!”宋小树急唤,想跟上来。
柳子韫回头,递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低声道:“别慌,看好家,照常过日子,清者自清,我去去便回。”他又看了一眼被衙役带走的、脸色发白的何青,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点头。
何青见东家如此镇定,且愿与自己同往,心中的慌乱也平息了不少,咬牙点了点头。
就这样,柳子韫与何青被衙役“簇拥”着,离开了被查封、围观者议论纷纷的“宋记食肆”,朝着县衙方向走去。
围观的百姓神色各异,有惋惜,有怀疑,也有纯粹看热闹的。
路上,柳子韫脑中飞快盘算,对方设此毒计,人证物证看似齐全,到了衙门,必然有一番凶险的较量。
……
县衙班房内,刘捕头听着气喘吁吁赶回来报信的手下的禀报,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当听到班头竟在现场直接搞出了“食物中毒”、当众要锁拿柳子韫,还被柳子韫用秀才功名顶了回来,如今僵持不下时,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