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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农家闲事 又起风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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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依旧明亮安静,上午那张写满了规划的纸还摊在书案上,柳子韫没有立刻继续那些宏观的筹谋,而是另铺开一张稍小的笺纸,提笔蘸墨,开始思考更新食肆菜单的事情。
昨日周岁宴上那些菜色的反响,给了他不少启发,烤乳猪固然隆重难以常备,但香煎毛豆腐的做法相对简单,风味独特,完全可以作为一道特色小食推出。
柳子韫提笔蘸墨,在“宋记食肆·新定菜单”的标题下,开始分门别类、细致地罗列,除了以前就有的汤面馒头包子、大锅菜配杂面窝窝、卤煮火烧及凉菜卤味外,农家小炒又添了香煎毛豆腐、酱爆鸡丁、糖醋鲤鱼等新菜,另有注明,可接受定制小炒,需提前商议食材与价格。
检查一遍,新菜单结构清晰,层次分明,既有薄利多销的饱腹主食,也有利润较高的特色风味和精致小炒,还有灵活的凉菜卤味作为补充,价格定位考虑了宋家庄周边及过往行商的消费水平,显得实惠而不低廉,有特色而不浮夸。
……
渤海省贡院的喧嚣已然散去,朱红的大门缓缓闭合,结束了它今秋最重要的使命,码头上,一艘官船正升帆待发,即将载着此次乡试的副主考、翰林院侍读学士汪琉杉返回京城。
“能看到张岩那老王八蛋发青的脸色,只是不虚此行啊!”
汪琉杉立在船头,江风拂动他官袍的衣角,神色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愉悦,昨夜放榜时的情景,犹在眼前,尤其是看到同为主考、出身世家大族的礼部侍郎张岩那张憋得发青的脸,他便觉得这趟差事,虽有劳累,却也值了。
他与张岩,虽同为主考,但立场、眼光乃至评卷标准,可谓南辕北辙。
张岩出身簪缨世族,骨子里便带着对寒门子弟的轻蔑,对朝中近年来隐隐涌动的“务实”“求变”之风更是深恶痛绝,此番阅卷,张岩批注的重点几乎全在八股制艺与应用文写作的“规矩”与“辞藻”上,对于真正考验学子见识、胸襟与解决实际问题能力的“经史时务策”五道大题,往往只是草草掠过,不甚在意。
而他汪琉杉,身为天子近臣,深知陛下锐意进取、渴求实干之才的心意。评卷时,他一丝不苟,尤重那五道时务策,也正是在这最为关键的策论中,他发现了一份令他眼前一亮的卷子。
那份试卷,论及边防、漕运、农桑、吏治、钱法,观点既不泥古,亦不空谈,提出的方略新颖而务实,往往能切中时弊要害,展现出远超同侪的知识广度与宏阔视角。
其文风扎实,逻辑严密,更难得的是字里行间透出的那股以天下为己任的担当与冷静剖析问题的智慧,这绝非寻常闭门死读经书的腐儒所能为。
汪琉杉越看越是心喜,细细品味,几乎击节赞叹,随后,他再查阅此考生另外两场的卷子,发现同样出类拔萃,法度严谨,文采斐然,无懈可击。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在最终评语上写下“上上”等第,并直接批注:“理明辞达,识见超卓,深合经义时务之要,可为解元。”
阅卷官们的初评与等第汇集后,进入了最关键也最权威的环节——由渤海省最高行政、司法、军事长官,即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的三位主官,根据试卷等第与评语,共同复核,最终核定名次,谓之“定榜”。
在此庄严程序下,这份获得汪琉杉极高评价、且经其他考官交叉审阅亦无劣评的卷子,其综合优势显而易见,被毫无争议地定为了第一名。
放榜当夜,两位主考官照例前往布政使司衙门,会同三司主官进行最终确认并查看钤印后的正式榜单,当糊名被揭开,书吏将详细的籍贯名录呈上,张岩一眼便看到了那个名字,以及其下清清楚楚的户籍——“渤海省青州府叶县宋家庄”。
一个毫无背景、地处偏远的农家子弟!
张岩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水,要求立刻调阅原卷及所有评语,他耐着性子,尤其是重点细看了那份曾被他忽略的时务策,越看,他的眉头皱得越紧,脸色也越发难看,他终于明白汪琉杉为何如此力荐此人了——这卷子里的观点,那股子务实求变的劲头,分明与朝中某些他极为反感的“新派”言论隐隐相合!再看评语栏,自己当初批下的“理明辞畅,文采斐然”四字赫然在目,“上上”的等第更像是一巴掌扇在他的脸上,故而,如今在三司长官面前,已成定论,再难质疑。
他身为礼部侍郎、钦差主考,面对已经三司会同定案、用印公示的榜文,岂能因个人好恶而公然否定?
众目睽睽之下,张岩只觉胸中一股恶气憋闷难言,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愤然拂袖离去,留下神色平静的三司主官与眼底带着一丝了然笑意的汪琉杉。
江风渐急,官船缓缓离岸,汪琉杉收回望向省城方向的视线。
那个来自宋家庄的学子,名叫……
柳子韫?
……
眼见着“宋记食肆”的生意一日比一日红火,门前车马不断,香气四溢,而自家投了本钱、寄予厚望的“罗记食肆”却日益冷清,门可罗雀,罗大头急得嘴角冒泡,连连去背后的东家王员外处诉苦讨主意。
王员外撂下茶盏,脸上惯常的富态笑容淡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阴鸷,他在这叶县地面上经营多年,田地、店铺、人脉盘根错节,是排得上号的体面人物,岂能眼睁睁看着一个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农家小子,带着他那哥儿夫郎,轻轻松松就压过自己的风头,还断了自己食肆生意的财路?
“慌什么?”王员外声音不高,却带着惯于发号施令的冷硬,“他红火,无非是仗着些新奇菜式和一时运气,咱们便跟他碰碰,看看谁的本钱厚,谁的根基稳。”
他首先使出的,是商场上最常见却也最考验底气的招数——价格绞杀,很快,对面的“罗记食肆”便挂出了醒目的新幌子:“素面五文,荤面八文!吃面即送卤蛋一枚!酒水白送,管够!”价格直接压到低于宋记,还附送实打实的卤蛋,酒水更是免费。
这几乎是赔本赚吆喝,目的就是利用自己更雄厚的资本,短期内不惜血本地抢夺客源,让现金流可能因建房开荒而紧张的宋记难以招架,被迫跟进亏损,直至拖垮。
然而,效果却远不如王员外预期。
官道上来往的行商脚夫、附近村镇的食客,起初确实被这低价吸引过去一些,但吃过几次后,许多人又默默回到了宋记。
原因无他——“罗记”的面,汤头寡淡,肉片柴硬,那赠送的卤蛋也带着一股子不新鲜的碱味儿;免费的水酒更是兑得厉害,淡而无味,反观“宋记”,价格虽略高几文,但汤是实实在在熬出来的高汤,肉是卤得入味的好肉,面条筋道,分量也足,更别提宋记还有别处吃不到的香煎毛豆腐、滋味醇厚的卤煮,以及时不时推出的时令新菜。
这品质上的差距,并非单纯低价就能弥补,精明的客人们心里自有一杆秤,短暂的便宜过后,终究还是选择了吃得舒坦、味道实在的那一家。
王员外得知反馈,脸色更加难看,一计不成,再生一计,他动用自己在县镇多年经营的关系网和财力,开始暗中掐断宋记的食材供应链,他派人或威逼或利诱,找到平日里给宋记供应鲜肉、时蔬乃至粮油米面的几个中小贩子,要求他们停止向宋记供货,转而将优质货源集中供给自己控制的渠道,许以稍高的价格,或直接以“日后还想在这行当混”相威胁。
这一招起初确实造成了一些麻烦,宋小树和何青去惯的市集上,有几个熟悉的摊主面露难色,支支吾吾,要么说货订出去了,要么干脆避而不见。
但王员外终究低估了柳子韫和宋小树的经营根基,也低估了“宋家庄”这个宗族村落自给自足的能力。
“宋记食肆”的食材,尤其是需求量最大的蔬菜、禽蛋、豆制品,很大一部分本就来源于宋家庄本村或邻近相熟农户的日常供应,这是基于乡邻信任的稳定渠道,并非完全依赖县城商贩;猪肉等肉类,宋家自己就有养猪,也可以直接从其他关系好的村子收购。
王员外的手,还伸不到每一个村庄的农户家里。
柳子韫得知消息后,反应迅速。他立刻让宋小树和宋大江等人扩大在附近村落的直接采购网络,同时启用之前为预防不时之需而建立的少量食材储备,不过几日,食肆的供应便重新稳定下来,菜单上的菜品一样没少,品质丝毫未降。
两轮交锋下来,王员外损了些银钱,却未能动摇“宋记食肆”的根本,反而让对方更紧密地团结了本村的供应体系,自己也落了个“手段下作”的名声,这对于好面子的王员外而言,无疑是火上浇油。
他背着手在书房里踱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价格战效果不彰,供应链掐不断,难道就真拿这“宋记”没办法了?
“老爷,”一旁的心腹师爷凑近一步,低声道,“明面上的生意手段,看来是难以速胜了,那柳子韫行事看似跳脱,实则根基扎得颇稳,尤其在宋家庄那一带……不过,他既然开门做生意,迎来送往,龙蛇混杂,有些‘意外’……总是在所难免……”
王员外脚步一顿,眼中精光闪烁,师爷的话,点醒了他,眼见着价格战与供应链封锁都未能奏效,自己派去食肆周围窥探、准备寻衅滋事的地痞流氓,又被那个叫仇虎的护院汉子用铜铃般的眼睛一瞪,便瑟缩着不敢上前——那汉子身上带着股真正见过血的煞气,不是寻常街头混混能招惹的,想重复“吃出异物、当众闹事”的经典戏码,在仇虎和李大梅的严密看顾下,似乎也难以找到可乘之机。
王员外心中的憋闷与怒火日盛,这口气若就这么咽下去,他王某人在这叶县地面上,还有何颜面可言?眼看“宋记食肆”愈发兴旺,他越发坐不住了。
终于,他动用了一道轻易不愿示人、却自认分量足够的底牌。
这一日,王员外府邸后宅,气氛与往日不同,多了几分刻意营造的恭谨与喜庆,原来是王员外那个最为出挑、数年前被叶县县令看中,纳为妾室的女儿王姨娘,趁着秋日凉爽,回娘家省亲小住。
王姨娘年约二十许,容貌姣好,穿戴虽不如正室夫人那般显赫,却也珠翠环绕,衣料精良,通体透着官家内眷的矜贵与不易察觉的谨慎,她深知自己虽是妾室,却是王家与县尊老爷之间最紧要的纽带,一言一行都关乎娘家在父亲心中的地位。
父女相见,自有家常话叙,待到屏退左右,王员外唉声叹气,将“宋记食肆”如何挤兑自家生意、那柳子韫如何“目中无人”、“行事怪异”,如今更是“气焰嚣张”,弄得他生意受损、颜面扫地的情形,添油加醋地说了一番。
末了,他握着女儿的手,老脸上满是恳切与无奈:“为父知道,你如今身份不同,自有难处,只是那姓柳的着实欺人太甚,长此以往,怕不只是咱家生意受损,便是这叶县商界的规矩,也要被他搅乱了去,县尊老爷掌管一方,最重地方安宁与营商秩序……你看,能否得便时,在老爷跟前,稍稍提上一句?也不必特意如何,只让老爷知道这个人,行事有些张狂,需得留意一二,免得日后生出什么事端来,牵连了老爷的官声。”
王姨娘听着,秀眉微蹙,她久在后宅,对前头生意场上的具体龃龉并不深知,但父亲话里话外透出的憋屈与对那“柳子韫”的忌惮,她却听得明白,能让父亲如此放下身段求助,对方恐怕真有些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