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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农家闲事 父子日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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葡萄……想到这个,柳子韫眉头微蹙。
这时代,葡萄并非随处可见的普通水果,尤其在北方,优良的酿酒葡萄品种更是稀罕,他租下山地时,虽打着建酒庄的主意,但这葡萄苗的来源,却还是个需要解决的难题,本地的野葡萄或许可用,但风味和产量恐怕难以保证,或许得托人在省城打听打听,甚至……来往店里的行商,走南闯北,见识广博,会不会有门路?再不济,是否可以从西域或更温暖的南方设法引种?这其中的成本、运输、成活率,都是问题。
“看来,得把这事也记上。”他自言自语道,产业规划表上,又得多添一笔待办事项了。
山风吹来,带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也带来几分凉意。
柳子韫怕孩子着凉,不再久留,最后深深望了一眼山上那些辛勤劳作的身影,转身抱着金宝银宝,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
从山上下来,柳子韫没急着回家,抱着金宝银宝,脚步一转,便朝着官道旁的“宋记食肆”走去。
还未到近前,那股熟悉的、混合着饭菜香与烟火气的热闹气息便扑面而来。
时近午时,食肆里正是上客的时候,几张桌子坐得七七八八,杨婶子和赵二婶端着托盘在桌椅间灵活穿梭,上菜、收拾、招呼熟客,声音清脆利落,脸上带着笑意。
柳子韫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对面,那家“罗记食肆”的招牌依然挂着,门也开着,但里头的客人明显稀落不少,与自家这边的热闹形成了鲜明对比,看来,他和小树从省城回来后,对手的日子不太好过了。
他抱着孩子,从侧门进了食肆后院,这里相对清静些,但厨房的方向正传来“哐哐”的切菜声和“滋啦”的爆炒声,节奏紧凑。
柳子韫探头一看,只见宋小树系着围裙,正站在灶台前,手里锅铲翻飞,专注地翻炒着一锅菜肴,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何青在一旁打下首,麻利地处理着配菜,两人配合默契,显然已逐渐磨合出了后厨的节奏。
柳子韫没进去打扰,抱着孩子又从后院绕到了前头,他这一露面,怀里还抱着两个玉雪可爱的娃娃,立刻吸引了不少食客的注意。
“哟,柳相公!今儿个得闲,带着小公子们来巡店啊?”一个常来的老熟客笑着打招呼,目光慈爱地落在金宝银宝身上。
“柳东家,您这俩小子,长得可真俊!瞧这精神头!”另一个行商模样的人也笑着搭话。
金宝和银宝似乎很习惯这种被瞩目的场合,也不怕生,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遭嘈杂而新鲜的环境,银宝甚至冲着离得近的一位老爷爷咧开没长齐牙的小嘴,露出了一个无齿的笑容,逗得那老爷子哈哈直乐。
“带他们出来转转,顺便看看。”柳子韫含笑应着,态度温和,并无多少“东家”架子,“各位慢用,招待不周。”
“周到,周到得很!”客人们纷纷笑着回应,气氛融洽。
柳子韫将两个孩子放在柜台后面特意铺好的一块厚软垫上,一人塞了根洗得干干净净、削了皮的脆萝卜条,两个小家伙如今腿脚越发有力,已能摇摇晃晃地小跑几步,若是不给他们找点事做,转眼就能在店里制造些“惊喜”,果然,拿到萝卜条,金宝和银宝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各自捧着,“咔嚓咔嚓”地啃着磨牙,小脸上满是专注,暂时安分下来。
柳子韫见状,便拖了张凳子,坐在柜台唯一的出入口处,既能看着两个孩子,也挡住了他们“越狱”的路线,他从柜台下取出账本和算盘,趁着午市稍歇的这点空档,开始核对这几日的流水。
算珠在他修长的手指下噼啪作响,账目一页页翻过,越看,他眉头越是舒展,正如他所感,食肆的生意在他们回来后反而比走之前还略有上涨,流水数字清晰记录着客流的稳定与单价的微增,尤其是新增的几样菜色和昨日宴席后隐约传开的名声,似乎已经开始转化为实实在在的进账。
他心中飞快盘算,成本方面,食材采购因与几家农户形成了固定供应,价格还算平稳;人工支出略有增加,但相对于上涨的流水,占比反而下降;最大的开销反而是新宅建设和荒山开垦的持续投入,但那属于长期投资,不影响食肆本身的健康运转。
“看来,毛豆腐和那几道新菜,确实勾住了不少老客的胃,也引来了新客。”柳子韫暗自点头,对面罗记的冷清,也从侧面印证了自家竞争力的提升。
正凝神间,垫子上的金宝似乎啃萝卜啃得无聊了,开始试图用沾满口水的萝卜条去戳弟弟银宝的脸,银宝不乐意地躲开,手里的萝卜条“啪嗒”掉在了地上。金宝见状,以为弟弟在跟自己玩,咯咯笑着就要爬过去捡,眼看就要爬出软垫范围。
柳子韫眼疾手快,长臂一伸,轻轻松松将大儿子拎了回来,顺手捡起地上的萝卜条,放到一边。
“金宝,不许欺负弟弟,萝卜条脏了就不能要了。”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又拿了一根新的递给银宝。
金宝被父亲按住,也不闹,仰着小脸看着柳子韫,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懵懂,咿呀了两声,似乎听懂了“不能要”的意思,又低头玩自己手里还剩半截的萝卜了。
又过了一会儿,手里光秃秃的萝卜条彻底失去了吸引力,金宝先是不耐烦地扔掉手里的“玩具”,然后手脚并用地爬过来,一把抱住柳子韫的小腿,仰起小脸,口齿不甚清晰却异常执拗地哼哼:“父父……玩……玩……”
旁边的银宝见状,也有样学样,丢开萝卜条,像只小树懒般扒拉住父亲的另一条腿,奶声奶气地补充:“院……牛牛……”
两个孩子虽然吐字还带着奶味儿,但“父父”、“玩玩”、“院”、“牛牛”这几个词却说得颇为清楚,尤其还能连起来表达“想去院子里找牛牛玩”的意思,在一周岁的孩子里,确实算得上伶俐早慧了。
柳子韫听得心都软了,哪里还看得进账本,他放下毛笔,合上账本,将算盘轻轻推到一边,弯腰一手一个,将两个粘人精抱了起来,让他们一边一个坐在自己臂弯里。
“好,好,父父带你们去看牛牛。”他笑着应道,声音里满是宠溺。
柳子韫抱着孩子穿过后门来到食肆后院。
后院比前头清静许多,角落里搭了个简易却整洁的棚子,棚下正卧着那头从省城带回来的小青牛,几个月过去,小牛犊长大了一圈,皮毛在秋日阳光下泛着健康的青灰色光泽,此刻正悠闲地反刍,大眼睛温顺地半眯着。
金宝和银宝一看到小青牛,立刻在父亲怀里兴奋地扭动起来,小手指着牛棚方向,嘴里“牛牛!牛牛!”地叫个不停。
何青他们照顾得极为精心,知道这是两位小东家的心头好,不仅每日准备新鲜的草料和清水,还特意用柔软的旧布和木块做了把宽齿的小刷子,柳子韫将孩子放在离牛棚几步远、干净平整的地面上,从棚柱上取下那把自制的小刷子。
“来,轻轻地,给牛牛刷毛。”柳子韫蹲下身,握着金宝的小手,引导他用刷子在小青牛的脊背上轻轻拂过,小牛似乎很享受这轻柔的触碰,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尾巴惬意地摆了摆。
银宝也急切地凑过来,学着哥哥的样子,伸出小手去摸小牛温热的皮毛,柳子韫同样耐心地握着他的手,带他体验那粗糙又温暖的触感。
两个孩子立刻被这新奇又温和的“游戏”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学着父亲的样子,笨拙却认真地试图给小牛刷毛,尽管更多时候只是徒劳地划拉,小青牛脾气极好,一动不动,任由两个小不点在自己身边折腾,偶尔还扭头用湿漉漉的鼻子轻轻碰碰孩子的小手,引得他们发出一阵惊喜的笑声。
看着两个孩子全神贯注地“照顾”小青牛,小刷子挥得煞有介事,咯咯的笑声清脆悦耳,柳子韫放心地直起身,阳光正好,他想起另一件要紧事,便转身朝凉棚下走去。
凉棚下,整齐摆放的竹筛上,正晾晒着第三批豆腐坯,这些豆腐块切得方正如一,表面已经微微收干,在通风良好的环境下静静等待着自然接种空气中的毛霉菌,开始那神奇的转化。
柳子韫仔细检查了一遍,用手背试了试温度和湿度,又凑近闻了闻气味——一切正常,菌丝尚未长出,但已能感觉到那股微妙的、即将开始发酵的“预备”气息。
他的目光不由得投向凉棚角落那几排静静伫立的陶坛,最早的那一批豆腐,经过前期的发酵生长、蘸酒裹料,如今已在坛中密封发酵了大半个月,第二批也紧随其后,完成了装坛。
按照他记忆中的经验和这时代的气候,制作腐乳最佳的时节便是这八月到十月,天气不冷不热,湿度适中,有利于毛霉菌稳定生长和后续的发酵。
“看看日子,”柳子韫心下盘算,“再做一批,也就是第四批,便该收手了,等天再冷些,发酵不易控制,风味也可能受影响。”
他在心中快速过了一遍总数,四批加起来,拢共用了两千五百斤豆腐,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几乎把宋家三房近期的豆腐产出包圆了一大半,再看看那些坛子,每个大约能装十五到二十升,算下来,竟需要近一百二十五个坛子!
柳子韫环顾这食肆后院,原本觉得还算宽敞的地方,此刻堆满了晾晒的竹筛、备用的稻草、各种工具,再加上这一百多个大大小小的陶坛……已然显得有些拥挤不堪了,发酵后期需要阴凉通风且相对稳定的环境,食肆后院人来人往,烟火气重,终究不是最理想的长久存放之地。
“看来,第三批和第四批豆腐乳坛子,得挪回新宅了。”他很快做出了决定。新宅地方大,后罩房那几间原本就计划用作库房和实验室,安静避光,更适合进行长期的发酵和陈化。
还有就是用来覆盖坛口、保持清洁与适度透气的草帘子,当初只按食肆后院的需求置办了一批,如今坛子数量暴增,又要分处两地安置,显然不够用了。
“得再买些草帘子,还有,搬运这些坛子也得小心,不能磕了碰了。”柳子韫将这些琐碎却必要的事项默默记在心里。
这腐乳生意,从最初的一个念头,到如今初具规模,每一步都需要细致的规划和妥帖的安排。
后院那边,又传来金宝银宝兴奋的叫声,似乎是银宝成功地用刷子碰到了小牛的耳朵,小青牛配合地甩了甩头,逗得两个孩子大笑。
玩了近半个时辰,金宝和银宝与小青牛“互动”得心满意足,小脸上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兴致却依然高昂,柳子韫估摸着时辰,怕孩子们饿着,便哄着他们洗了小手,抱着回到食肆前头。
这时午市高峰已过,店里清静了不少,柳子韫也没麻烦宋小树,只让杨婶子盛了三碗熬得浓稠喷香的小米粥,配上一碟宋小树早上顺手腌的爽口酱瓜,又给两个孩子各蒸了一小碗嫩滑的鸡蛋羹,父子三人就在柜台旁一张清净的小桌上用了这简单却温暖的午食。
金宝银宝自己握着小木勺,吃得津津有味,虽然弄得桌上、胸前一片狼藉,但那份自己动手的专注劲儿,看得柳子韫眉眼带笑。
用过饭,又歇了片刻,孩子们吃饱后的困意便渐渐上来了,开始揉眼睛、打小哈欠,柳子韫知道这是雷打不动的午睡时间到了,便不再耽搁,跟宋小树打了声招呼,抱着两个开始小鸡啄米般点头的小家伙,慢悠悠地回了新宅。
将睡得脸蛋红扑扑的金宝银宝小心安置在卧房的床上,盖好小被子,又叮嘱了守在旁边的阿左阿右仔细看顾,柳子韫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转身进了西梢间的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