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5、农家闲事 秋闱乡试 ...
-
自那日从县衙回来,将最后一笔巨款存入钱庄换成轻便的银票后,柳子韫便彻底进入了闭关读书的状态,小院的大门平日里多半紧闭,谢绝一切不必要的访客,只有仇虎偶尔出入采购生活用品,气氛变得宁静而肃穆。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桃花香皂’带来的影响并未立刻消散,接连几天,仍不时有各府的管家、有体面的仆役寻到榆林巷这小院门前,叩响门环。
负责应门的通常是仇虎或李大梅,每当有人询问道‘柳相公可还有香皂售卖?’时,无论是谁应门,都会按照柳子韫事先的交代,露出爱莫能助的抱歉神色,坦然告之:“实在对不住,我家相公早已言明,那批海外舶来的香皂已然售罄,库底已清,确是一块也无了。”
若遇纠缠询问何时会再有货的,则会补充道:“此物乃海外难得之物,相公也是机缘巧合才得了那一批,如今海路迢迢,音讯难通,何时能再得,实在是渺茫,或许……再无后续也未可知。”
这番说辞,通过不同人之口,一次次清晰地传递出去,渐渐地,那些寻货的人也死了心,不再前来叨扰。
而这,恰恰坐实了柳子韫最初抛出的‘海外舶来品’的说法,正是因为‘稀缺’和‘难以获得’,之前的高价和争抢才显得合情合理,也使得拥有过香皂的人更觉其珍贵。
柳子韫成功地将‘桃花皂’塑造成了一个短暂的传奇,然后潇洒地抽身而退,未留下任何关于其真实来源的把柄。
怀揣着超过两千两百两的巨款银票,柳子韫只觉得底气前所未有的充足,之前因为资金问题,宅子的建设只能分期进行,先完成一期部分,如今,这已不再是问题。
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从那叠银票中取出一张面额五百两的,又铺纸研墨,写了一封言辞恳切、交代清晰的信托,信中大致内容如下:
张师傅台鉴:
一别经月,甚念,韫已于省城安顿,偶有所得,资用稍宽,思及家中宅院,乃安居之根本,不宜久拖,今特奉上银票五百两,烦请张师傅全力施为,依照原定图纸,将宅院内外一并修筑完备,包括所有预定家具、内部陈设,乃至院落平整绿化等一应细节,望能精益求精,早日竣工,款项若有余,便请置办些实用物件填充;若不足,亦请来信告知,韫当即补上,一切事宜,皆托付于您,韫深感安心。
柳子韫敬上!
他将银票和信仔细封好,找来稳妥的驿递,加急寄往叶县的木匠铺子。
不再分期,一次性投入五百两巨资,要求将宅子从头到尾、从里到外彻底建好!这就是金钱带来的底气与效率。
在省城住了一段时日后,最初的陌生和拘谨渐渐褪去,宋小树也慢慢适应了府城的生活节奏,有仇虎和李大梅一左一右护卫,他胆子也大了许多,不再只困于榆林巷的小院。
他开始时不时地带着孩子们,由仇虎夫妇陪着,去逛省城繁华的街市,见识不同的风物,而他的“逛”,却带着明确的目的性——他会特意选择那些名声在外的酒楼食肆,点上几道他们的招牌菜。
他不再是单纯地享受美食,而是像一个最认真的学生,仔细地观察、品味。看那葱烧海参的芡汁是如何做到浓稠亮泽、紧紧包裹住食材的;尝那清蒸鱼的火候,是如何让鱼肉在熟透的同时保持极致的鲜嫩;琢磨那红烧肉的调味层次,除了常见的糖、酱油,是否还加入了别的秘料来增香解腻……
他甚至会悄悄记下一些别致的菜品搭配和摆盘方式,每次品尝,他都在心里默默与自己食肆的菜色做比较,‘偷师’这些大酒楼厨师的技艺和创意,思考着哪些可以借鉴,如何改良成更适合自家食客口味和消费水平的菜式。
他深知,自家走的是实惠亲民的路子,不可能完全照搬酒楼那些用料昂贵的菜,但这种对“味道”和“技艺”的钻研精神,以及不断学习、取长补短的态度,却是相通的。
柳子韫得知他的举动后,非但没有笑话他“偷菜”,反而大为赞赏,认为这是非常有远见和进取心的表现,宋小树在经营自家的生意上,显然投入了越来越多的心思和热情,并且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提升方式。
这也是柳子韫乐意见到的,他的夫郎决不能像其他那些妇人夫郎一般成为自己的附属品,他也应该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爱好和人生价值去实现,而不仅仅是相夫教子,枯度一生。
……
时间飞逝,转眼便到了农历八月初,秋闱之期已至。
贡院附近的气氛明显变得不同,多了许多面色凝重、携带着大包小裹的学子,以及送行的家人。
临行的前一天晚上,宋小树便忙碌起来,他精心烙了好几张厚实、耐存放的油饼,用油纸包好;又准备了干净的自制咸菜,同样仔细封装;还将水壶灌满放凉的开水。他知道贡院号舍的艰苦,尽可能想让柳子韫在里面的几天能吃得上干净、顶饿的食物。
八月初八清晨,天还未大亮,柳子韫便起身了,他检查着要带入考场的考篮:里面除了文房四宝、蜡烛,便是宋小树准备的干粮和清水,还有一小包盐和一小罐猪油,以备简单调味和补充体力。
宋小树看着他,眼中是化不开的担忧,他虽然不太清楚具体细节,但也从旁人的议论和柳子韫偶尔的提及中知道,那贡院的号舍如同囚笼,面积狭小,吃喝拉撒睡都在那方寸之地,还要连续进行九天高强度的考试,对身体和精神都是极大的摧残。
“子韫,一切小心……若是……若是实在不适,莫要强撑……”他声音有些哽咽,后面的话说不下去了,他知道科举对夫君的重要性,但更担心他的身体。
柳子韫看着夫郎担忧的模样,心中温暖,拍了拍他的手,安慰道:“放心,你夫君我身强体壮,精神也好,区区几日,难不倒我,你安心在家带着孩子等我好消息便是。”
他背上考篮,由仇虎陪同着,汇入了前往贡院的人流,贡院门口已是人山人海,衙役兵丁林立,柳子韫深吸一口气,接过仇虎手中最后的物品,随着队伍缓慢前行。
秋闱的搜检果然比之前的院试、府试严格数倍,在贡院大门旁,临时用布幔隔出了几个小间,所有考生都需入内接受脱衣检查,以防夹带,虽说按规定可以保留一条亵裤,但对于许多文弱书生而言,在陌生兵丁面前赤身露体,已是极大的羞耻与难堪。
轮到柳子韫时,他坦然走入隔间,利落地除去外衣、中衣,当他的上身完□□露出来时,负责搜检的兵丁都不由得愣了一下。
只见眼前这书生,身形挺拔,肩宽腰窄,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八块腹肌轮廓分明,人鱼线清晰利落地隐入裤腰之下,这绝非寻常埋首书斋的文弱书生所能拥有,倒像是常年习武或是从事重体力劳作之人。那匀称健美的体魄,在昏暗的隔间里仿佛自带光芒,连见多识广的兵士都下意识地避开了目光,手上的动作也客气了几分,匆匆检查完衣物和考篮便示意他通过。
柳子韫面色如常地穿好衣服,心中并无波澜,这副好身板,不管何时都是他引以为傲的本钱。
通过搜检,才算真正踏入贡院,穿过巨大的影壁,眼前豁然开朗,正前方设着一排桌椅,后面端坐着数位气度森严的官员——正是本届乡试的主考官与同考官。
所有考生都需从此经过,躬身行礼,方能进入后方如同迷宫般的号舍区域。
柳子韫随着队伍前行,目光敏锐地落在居中那位老者身上,那人约莫五十多岁,面容清癯,下颌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鬓角已然花白,但一双眼睛却湛然有神,不怒自威,他身穿一件绯色云雁补子圆领袍,腰束玉带,正是正三品侍郎的公服,其气度沉稳,渊渟岳峙,仿佛周遭的喧嚣都被他无形地隔绝开来。
“这位想必就是京里来的主考官,居然是位侍郎大人。”柳子韫心中暗道。他不敢怠慢,走到近前时,依足礼数,深深一揖。
贡院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将喧嚣与世俗隔绝在外。
柳子韫提着考篮,按照号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间号舍,这是一个极其狭小的空间,宽不过三尺,深不足四尺,高个子甚至无法完全站直,里面只有两块可以活动的木板,这便是未来几天里兼作书桌、座椅与床铺的全部家当,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腐、潮湿,又夹杂着墨汁与紧张汗液的气味。
这九天三场,中间不得离开贡院,是对古代读书人智力、体力、毅力的终极考验,其艰辛程度,远超现代任何一场标准化考试,要做朝廷的官员,首先就得有个能扛住这般折腾的好体格,否则,皇上怎么好意思让你熬夜处理政务,乃至通宵达旦地“加班”?
第一场:八月初九。
这是最重要的一场,考题发下,是《四书》经义三道、《五经》经义四道,即核心的八股文,所有考生都清楚,考官主要依据这一场的成绩决定录取与否,号舍内顿时只剩下研墨声、纸页翻动声,以及偶尔压抑的咳嗽声。
柳子韫沉心静气,审题、破题、承题、起讲……八股格式他早已烂熟于心,更难得的是他能以现代思维融入新颖又不逾矩的见解,狭小的空间里,他运笔如飞,将才学倾注于字里行间,白日俯案疾书,夜晚则将两块木板拼凑成床,裹着薄毯蜷缩而眠,秋夜已凉,号舍透风,许多身体单薄的考生已是瑟瑟发抖,柳子韫却凭借强健的体魄,尚能保持手脚暖和,头脑清醒。
第二场:八月十二。
这场考的是应用文写作,包括诏、诰、表等官府公文,这类文体格式要求极为严格,辞藻需典雅庄重,这对记忆力和对官方文书规范的熟悉度是极大的考验。
柳子韫凭借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和逻辑性,将各种公文格式运用得一丝不差,内容也做得充实得体,连续几天的消耗,已有考生面露菜色,精神萎顿,而柳子韫依旧能保持较高的专注度。
第三场:八月十五(中秋节)。
此场考经史时务策五道,即针对经典、历史或时政问题的论述文,需引经据典,结合时务,阐发见解。
这正是柳子韫的强项,他的知识面和宏观视角远超同侪,当别人还在苦苦思索如何掉书袋时,他已能结合历史经验,对漕运、边患、民生等实际问题提出颇具建设性的看法。
只是,在这本应阖家团圆的中秋之夜,身处这如同牢笼般的号舍,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喧闹,心中不免也生出一丝对家人的思念。
九天煎熬,终于结束。
当贡院那沉重的大门再次缓缓开启时,外面等候的人群瞬间骚动起来,无数道期盼、焦虑的目光紧紧盯着那鱼贯而出的、形容憔悴的考生们。
宋小树几乎是在大门开启的瞬间就踮起了脚尖,目光急切地在人群中搜寻,这些天,他几乎每天都会来贡院外等候,明知看不到里面,但仿佛离得近一些,心中的牵挂就能稍减一分,他亲眼见过好几个考生因体力不支、精神崩溃被衙役用门板抬出来,那景象让他心惊肉跳。
忽然,他眼睛一亮!
在那一群群面色苍白、步履虚浮、需要书童或家人搀扶的考生中,一个挺拔的身影显得格外突出。
虽然柳子韫脸上也带着连日奋战的疲惫,眼底有着血丝,衣衫也显得有些皱褶,但他的腰杆依旧挺得笔直,步伐虽然不算轻快,却异常稳健。
“子韫!”宋小树喊了一声,立刻挤开人群,快步冲了过去,一把搀扶住柳子韫的胳膊,触手之处,依旧能感觉到衣衫下坚实的手臂力量,这让他悬了九天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你怎么样?累坏了吧?快,我们回家。”宋小树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心疼和如释重负。
柳子韫看着夫郎焦急的神色,心中一暖,反手轻轻拍了拍他扶着自己的手背,露出一个带着倦意却温和的笑容:“没事,就是有点饿,也有点困,回家好好吃一顿,睡一觉就好了。”
看着周围那些被抬出或瘫软在地的考生,柳子韫再次深感好身体的重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