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6、农家闲事 逛省城 ...

  •   尽管他并不太需要,但柳子韫还是任由着宋小树搀扶着自己,在仇虎的开路下,缓缓朝着榆林巷那个临时的家走去。
      当最后一名考生拖着疲惫的步伐跨出贡院门槛,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闭合,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门外是翘首以盼的家人与市井喧嚣,门内则开启了一场无声却更为严酷的战役——决定着数千学子命运的阅卷工程就此拉开序幕。
      乡试的考官体系堪称古代科举制度中最精密的设计之一,为确保选拔公正,朝廷构建了一个由十至十八人组成的‘考官团’,其结构之严谨令人叹为观止。这个体系的核心由两类官员构成:执掌最终决定权的主考官,以及负责一线阅卷的同考官,正主考官由皇帝钦点的礼部侍郎担任,身着象征三品官阶的绯色云雁补子袍,与副主考官共同执掌录取的最终权柄;而八至十四名同考官——多是翰林院编修、科道官员等进士出身的精英——则组成了阅卷的第一道防线。
      阅卷流程的严谨程度堪称古代行政程序的典范,所有试卷首先要经过‘糊名’处理,密封姓名籍贯;随后由专门的书吏用朱笔誊录成副本,这个过程有专人唱读核对,确保字字准确。这道‘糊名誊录’制度,彻底斩断了通过笔迹舞弊的可能。
      朱卷完成后,将被随机分配给各位同考官,这些考官在独立的‘房’内埋首阅卷,在如山的文卷中搜寻佳作,每当发现文理通达、见解独到的试卷,他们便会加上批语,以‘荐卷’之名呈送主考官。这份推荐,是学子文章得见天日的唯一通道。
      正副主考官则要对所有荐卷进行终极审阅,他们会在摇曳的烛光下反复比较、激烈讨论,有时甚至会启动‘搜落卷’程序,重新审阅被遗漏的试卷,以防明珠蒙尘,整个过程如同精密的机械运转,每个环节都环环相扣,相互制约,只有在最终名次确定后,才能在严密监督下拆开密封,核对考生信息,书写决定无数人命运的桂榜。
      此刻的贡院深处,烛火通明如昼,唯有纸页翻动与偶尔的讨论声打破寂静。
      公堂内。
      礼部侍郎张岩与翰林院侍讲学士汪琉杉作为本次乡试的正、副主考官,端坐在上首黄花梨木太师椅上,看似悠闲地品着今年新贡的雨前茶,然而,空气中弥漫的,除了茶香,更有一种无声的剑拔弩张。
      张岩年近花甲,须发已见斑白,面容清癯,眼神沉稳中带着历经宦海沉浮的锐利,他出身世家,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是朝中以世家大族为首的守旧派的中流砥柱,他轻轻吹开茶沫,缓声道:“汪学士,你看这数千份朱卷,字字句句,皆是圣贤道理,八股制艺,代圣贤立言,最是能考校士子根基是否扎实,学问是否纯正,此乃祖宗成法,取士之根本,不可轻动啊。”他的话语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仿佛他守护的不是一种考试形式,而是维系了数百年的秩序与传承。
      坐在下首的汪琉杉则要年轻许多,不过四十出头,面容俊朗,眼神明亮而富有朝气,他是寒门出身,凭借过人才学被破格提拔,是当今圣上一手提拔的新锐,代表着锐意进取的革新派。他闻言,放下茶盏,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张部堂所言甚是,根基自然重要,然则,下官以为,如今四海升平,然边关隐有烽烟,漕运时有不畅,吏治民生亦多有待革新之处,朝廷取士,非为寻章摘句的老雕虫,乃是为国选材,需通晓时务,能经世致用,故而,时务策论更能观士子之器识与抱负,知其是否具解决实务之能,若只重八股,恐所选之人,临事难免束手。”
      他话语清晰,不卑不亢,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箭矢,直指现行取士标准的弊端。
      张岩眼皮微抬,瞥了汪琉杉一眼,淡淡道:“器识抱负,亦需建立在扎实的经学根基之上,无根之木,无源之水,纵有奇思,亦难成栋梁,况且,时务之论,易流于空谈,甚至沾染浮躁功利之气,坏了读书人的心性。”
      汪琉杉立即回应:“部堂虑之深远,然下官以为,真才实学,正需在应对时务中检验,若只知埋头故纸堆,纵然满腹经纶,于国于民何益?陛下常言,欲得‘识时务之俊杰’,其意深远。”
      两人你来我往,表面上是探讨取士标准,实则关乎朝堂风向,关乎未来官僚体系的构成,是守旧派与革新派在科举这个核心战场上的又一次正面较量。
      这场较量,从他们踏入渤海省的那一刻就已开始,并将在接下来的阅卷过程中,通过对一份份试卷的评判,持续进行下去。
      而他们此刻尚不知晓,有一份试卷,其八股文功底深厚,足以让张岩颔首,而其策论见解之新颖务实,又恰好能打动汪琉杉。
      ……
      为示公平,也为了在一定程度上制衡正副主考官可能存在的个人偏好,本次乡试阅卷定下了一条关键规则:所有经由同考官推荐的“荐卷”,必须同时呈送正主考官张岩与副主考官汪琉杉分别阅览批注。
      于是,在贡院深处的阅卷房内,出现了这样一幕:同一份被推荐的朱卷,会由书吏制作两份完全相同的副本,分别送至张岩和汪琉杉的案头,两位考官在不同的房间内,依据各自的评判标准,在试卷上写下批语、评定等级如“上、中、下”等等第次,甚至可能写下简短的评语,如“理明辞畅”、“见识超卓”、“老成持重”,或“稍显空疏”、“文气偏弱”、“立意尚可,发挥不足”等。
      关键之处在于,张岩看不到汪琉杉的批语,汪琉杉也看不到张岩的批语。
      两人的评判是独立进行的,如同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确保了在初审环节,任何一方的个人倾向或政治立场都无法单独决定一份试卷的命运。
      当所有荐卷都经过两位主考官独立批阅后,这些带有双重“密码”的试卷,将被密封送往渤海省三司衙门——即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由这三司的最高长官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共同组成的定榜小组,将依据张岩和汪琉杉两人各自的批语和评级,进行最后的综合排序。
      这个过程无异于一场微妙的权衡与博弈,若一份试卷同时获得张岩和汪琉杉的高度评价,则必然高居榜上前列;若一份试卷只得到其中一人的赏识,而另一人评价平平甚至较低,三司长官就需要仔细斟酌,考量两位考官批语的权重,结合本省取士的名额,谨慎决定其位次,这背后,难免也会掺杂三司长官自身对朝局的理解和倾向;而那些两人评价皆低的试卷,自然名落孙山。
      最终,这份凝聚了同考官筛选、正副主考官独立评判、三司长官综合权衡的桂榜,才会在万众瞩目下公之于众。
      这套复杂的机制,既是为了最大限度的公平,也使得这场乡试的结果,成为了朝堂两大势力在渤海省范围内一次无声的、间接的角力结果。
      ……
      贡院内的波云诡谲、考官间的暗流涌动,丝毫影响不到榆林巷小院内的宁静生活。
      柳子韫回到家中,饱餐一顿后,便一头栽倒,结结实实地睡了一天一夜,将九天号舍中积攒的疲惫与精神损耗涤荡一空。
      醒来后,他只觉神清气爽,浑身通透。
      距离放榜尚有些时日,他并不急于返乡,打算趁着这个机会,好好逛一逛这繁华的临淄城,一来是放松心情,二来也是想更深入地了解这个时代的商业脉搏,看看能否发现些新的商机或是其他有趣的事物。
      第三日天明,一家人用过李大梅准备的丰盛朝食——热腾腾的米粥、松软的馒头和几样清爽小菜后,便兴致勃勃地出门了。
      宋小树前段时间为了“偷师”没少在城里转悠,此时俨然成了半个向导,他一边走,一边给柳子韫介绍:“子韫,你看,这条街过去主要是绸缎庄和成衣铺子,再往前拐,就是最大的杂货市集,天南地北的干货、山货都能在那里找到。”
      “那边那条临水的街,茶馆和酒楼最多,风景也好,不过价格也贵些。”
      “听说城西新开了一个牲口市,除了牛马,还有些从北边来的稀奇动物……”
      柳子韫饶有兴致地听着,目光不断扫过街道两旁林立的店铺、往来的各色行人,以及那些充满生活气息的市井百态,他看到有工匠在店里叮叮当当地制作着精美的铜器,有药铺门口晾晒着各式各样的草药,有书肆里书生在埋头挑选时文刻本,也有来自海外的商队在卸下奇特的货物……
      他不仅仅是在看热闹,更是在观察这个时代的供需关系、商业形态和潜在的空白市场。
      香皂的成功给了他信心,也让他意识到,超越时代的眼光和知识,在这个世界里是能够创造巨大价值的。
      金宝和银宝坐在仇虎特制的、加了柔软衬垫的大背篓里,由仇虎稳稳地背着,两个小家伙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咿咿呀呀地指指点点。
      李大梅带着小榆小桃则跟在后面,同样满眼新奇地打量着省城的繁华。
      柳子韫一家首先来到了宋小树提到的杂货集市,这里果然名不虚传,人声鼎沸,摩肩接踵,空气中混合着各种奇异香料、皮革、药材乃至海鲜干货的气味,摊位琳琅满目,除了本地的特产,更多是来自西域、南洋乃至更遥远国度的“舶来品”。
      可以看到色彩斑斓的西域地毯,造型奇特的南洋犀角,洁白温润的象牙雕刻,散发着浓郁气味的乳香与没药,甚至还有一些被关在笼子里、羽毛鲜艳的异域禽鸟,外邦商人们操着生硬的口音,比划着手势与顾客讨价还价,通事在一旁忙得不可开交。
      作为一个拥有现代知识的灵魂,柳子韫对其中不少东西都能看出些门道,他知道那些所谓的“夜明珠”大多是萤石,某些“灵药”可能含有重金属,但他的目光主要落在了实用的物品上。
      他仔细挑选了一些西域和南洋特有的香料,如肉豆蔻、丁香、胡椒等,这些不仅是烹饪的绝佳调味品,在这个时代也具有一定的药用价值,囤积一些总没错,他还看中了几种气味独特的植物精油,觉得或许未来可以用于开发新的香皂或香水。
      在一个装饰华丽的西域商人摊位前,他的目光被一件商品吸引——那是一瓶用深色琉璃盛装的液体,瓶身线条流畅,透着一种这个时代少有的精致,商人通过通事极力推销,声称这是来自极西之地法兰克帝国的葡萄酒,是当地贵族专享的贡品,口感醇厚,非寻常米酒可比。
      柳子韫拿起瓶子看了看,虽然比不上现代工艺,但这琉璃瓶和软木塞在这个时代确实算得上高档货,他拔开木塞闻了闻,一股熟悉的、带着果香和酒香的复杂气息传来,确实是葡萄酒无疑,这东西在当下的大渊国,绝对是稀罕物。
      “多少钱?”柳子韫问道。
      西域商人伸出两根手指,又张开手掌,通过通事说道:“二百五十两银子,不二价。”
      这个价格让旁边的宋小树和仇虎都倒吸一口凉气。
      二百五十两!足够在乡下买几十亩好地了!
      柳子韫也是眉头微挑,知道这是对方在漫天要价,他沉吟片刻,开始与对方讨价还价,最终,凭借他对这东西一定程度的了解和谈判技巧,以一百八十两银子的价格,买下了这瓶号称“贵族专贡”的葡萄酒。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