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2、农家闲事 买人,仇虎 ...

  •   周牙人很快取来了名册。
      柳子韫仔细翻阅,上面记录了待售仆役的年龄、籍贯、原主家信息、被发卖缘由以及标价,可供雇佣的武师则列出了师承、擅长和日薪/月薪。
      名册上人员不少,但柳子韫光看文字描述难以决断,便对周牙人道:“周牙人,光看名册难以分辨,可否带我去实地相看相看?”
      “自当如此,柳相公请随我来。”周牙人引着柳子韫穿过前堂,来到牙行后方一个宽敞但气氛明显压抑的院落。
      院子很大,几排灰扑扑的砖瓦牢房将人分隔开来。
      柳子韫一走进来,便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投射到自己身上,有麻木的,有好奇的,也有……带着算计的。
      靠近门口的一间牢房里,关着几个穿着还算体面下人服的丫鬟。
      周牙人低声提点:“那是城南葛夫人发卖出来的,据说是心思活络,在原主家不太安分……”他话音未落,那几个丫鬟见柳子韫衣着整洁、气度不凡,眼中立刻闪过精光,有的故作柔弱地垂下头,眼角却偷偷打量;有的则大胆地挺直腰背,试图展露姿色,眼神黏腻地缠绕过来。
      柳子韫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些厌烦,他对这种刻意逢迎毫无兴趣,目光毫不停留地扫过。
      两人继续往里走,看过几个看起来老实巴交但身形单薄的小厮,也看过几个眼神凶悍、带着煞气的原护院,柳子韫都觉不甚满意。
      直到他们走到最里面一排牢房的角落,柳子韫的脚步顿住了。
      那里蜷坐着一个身影,因其过于高大,即便坐着,也显得像一座小山。见有人来,那人缓缓抬起头,站起身。
      这一站直,柳子韫心中便是一惊。此人身高极其惊人,目测至少有一米九九,接近两米!他穿着破旧的粗布短打,裸露在外的臂膀肌肉虬结,胸膛厚实鼓囊,仿佛能撞碎墙壁,再往上看,是一张方正的国字脸,皮肤黝黑,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两条又粗又黑、如同两条肥硕毛毛虫般的眉毛,压在炯炯有神的眼睛上方,带着一股天然的凶悍之气。
      但他眼神却并不浑浊或暴戾,反而透着一种沉静,甚至有些木讷,见柳子韫打量他,他微微低下头,双手垂在身侧,没有多余的动作。
      柳子韫心中一动,这体型、这气势,光是站在那里,就足以震慑绝大多数宵小之徒了。
      他转头看向周牙人,用眼神询问。
      周牙人会意,连忙低声介绍:“此人名叫仇虎,原是走镖的镖师,前段时间帮临淄城一家商行押送一批价值不菲的青花瓷器去东莱府,眼看快到地头,在城外山道遇了山匪,他手下一个小弟货物没绑牢靠,山匪一冲出来,马匹受惊,拉着货车狂奔,那山路坑坑洼洼,极其不平坦,等仇虎带人击退山匪追上去时,装货的箱子早已被甩到路下,里头的瓷器碎了大半。”
      周牙人叹了口气,继续道:“这批货,总价三百多两,那闯祸的小弟见势不妙,连夜就跑了,这巨额赔偿就全压在了仇虎头上,他十三岁时父母就离世了,在城里也没什么亲戚,一个人在外闯荡多年,二十岁才回来,好不容易攒下点家业,为了赔钱,他东凑西借,连房子都卖了,依旧没还完,最后没得办法,只好卖身给了那货主郑家,指望用工钱慢慢抵债。”
      “他们进郑府不过十来天,”周牙人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神秘,“那郑家也不知为何,转头就把他们一家人都发卖到我们牙行了,具体原因,我们也不知晓,但这仇虎,身手是绝对好的,走镖多年,经验也丰富,就是性子闷,话少,而且背了债,心里怕是压着事儿。”
      柳子韫静静地听着,目光再次落在仇虎身上,那如山般沉稳的身形,经历风霜却依旧沉静的眼神,以及这令人唏嘘的遭遇——重诺守信,扛下天降横祸;走南闯北,必有应对险情的经验,虽然背债在身,但这恰恰说明他重责任,并非奸猾之辈,被主家轻易发卖,也意味着他与前主家并无情分,更容易收服。
      至于那未知的发卖原因,柳子韫倒不是特别担心,在牙行买卖,牙行本身就会做初步筛查,太过凶险或有恶习的人不会轻易展示,而且,以他的观察,仇虎的眼神清正,并非奸恶之徒。
      柳子韫想了想突然问道:“你说他们一家人?他还有家人也在这?”
      周牙人连忙解释:“是的,柳相公,他的妻女也一起被郑家发卖出来了,现在关在另一处的房间里。”
      柳子韫略一沉吟,示意道:“带我去看看。”
      周牙人引着柳子韫,拐过几个弯,来到一处相对干净些、关押着几名妇人和孩童的房间。
      周牙人指着角落里一个身影道:“那便是了。”
      柳子韫顺着指引看去,只见一个约莫三十岁上下的妇人坐在那里,身形……颇为壮硕,肩膀宽阔,手臂粗壮,一看便是常年劳作的体格,眉宇间带着一股坚韧,但此刻眼神黯淡,正紧紧搂着怀里的孩子。
      而当柳子韫的目光落到她怀里的那个小女孩身上时,他不由得愣了一下,心里泛起一种极其古怪的感觉。
      周牙人介绍道:“那是他们的女儿,今年才三岁。”
      三岁?
      柳子韫有点儿不信,这小女娃……嗯,他都不太好意思仔细形容,把 “人高马大”、“虎背熊腰” 这等词放在一个三岁的小姑娘身上,虽然听起来有些残忍,但柳子韫觉得……真的很贴切。
      寻常孩子胖,会显得软乎乎,像个小包子,一戳一个坑,可眼前这个小姑娘不一样,她是实在人,胖得也是真材实料,骨架明显比同龄孩子大一圈,小胳膊小腿跟藕节似的,却透着一股子结实劲儿,那小脸圆鼓鼓的,眉毛粗黑,眼神亮晶晶的,透着一股懵懂的凶悍,整体观感,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结实,威猛”。
      柳子韫心想,周牙人若说她九岁,他都是信的,不过仔细看去,孩子原本圆润的脸颊现在也确实消瘦了些,显得那双大眼睛更大了,带着些不安,紧紧依偎在母亲怀里。
      看着这“威猛”的小女娃和她那同样体格不凡的父母,柳子韫忽然觉得,这一家子的基因实在是……太统一了,他原本只打算买个护院,现在看来,似乎要打包一家子了。
      柳子韫越看越觉得这一家三口合适,仇虎本人是经验丰富的镖师,武力值足够;有妻女牵绊,稳定性高;而且一家人都透着一种质朴坚韧的感觉,他心中已然决定,要将这一家三口都买下。
      他与周牙人走到一旁商议价格。
      周牙人报出的价格却让柳子韫有些意外——总计五十两,这个价格,对于一个身手不错的护院加上其家眷来说,实在不算高,甚至比单独雇佣一个长期武师还要划算些。
      柳子韫心下好奇,不由问道:“周牙人,这价格……莫非还有柳某不知道的原因?”
      他担心这家人是否有什么隐藏的麻烦或疾病。
      周牙人闻言,脸上露出些许尴尬的笑容,搓了搓手,压低声音解释道:“柳相公慧眼,那个……原因嘛,说出来有点……他们这一家三口,实在是……太能吃了!”
      “啊?”柳子韫一愣,万万没想到是这个理由。
      周牙人苦着脸道:“您是不知道,那仇虎一人,饭量能顶三个壮劳力!他那位娘子,看着壮实,饭量也不小,最关键是那个小女娃,别看她才三岁,那食量……比十来岁的半大小子都不遑多让!我们这是公牙行,讲究信誉,又不能像那些黑心小牙行一般克扣餐食,每日半饱是必须的,可养着他们仨,这粮食支出就是一大笔!早点脱手,我们也少亏点,所以嘛,这卖价也就便宜一些了,只求个尽快出手。”
      柳子韫听完,先是愕然,随即差点笑出声来,他不由得想起自家那两个“小饭桶”金宝银宝,看来这“大胃王”也是有其渊源的?能吃是福,力气大的人饭量大也属正常,对他来说,只要人可靠,多几双筷子根本不算事,他如今最不缺的就是银子。
      “原来如此。”柳子韫忍住笑意,面色平静地点点头,“无妨,这点饭食我还供应得起,就按这个价格,这一家三口,我都要了。”
      周牙人如释重负,连忙道:“柳相公爽快!我这就去准备身契!”
      他像是怕柳子韫反悔似的,手续办的那叫一个速度。
      手续很快办妥,银货两讫,身契到手。
      当周牙人领着清洗整理过、换上了一身干净粗布衣裳的仇虎一家三口来到柳子韫面前时,不等柳子韫开口,三人竟是“扑通”一声,齐刷刷地跪在了地上。
      那动静着实不小,柳子韫甚至感觉脚下的地面都微微震动了一下,足见这一家子的“分量”。
      为首的仇虎,这个高大如山、眉如毛虫的汉子,此刻眼眶微红,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重重地磕了一个头,感激道:“多谢主家慷慨,买了我们一家三口,让我们不至于骨肉分离!我仇虎在此立誓,从今往后,这条命就是主家的!必当竭尽全力,护主家周全,刀山火海,绝无二话!若有违背,天打雷劈!”
      他的声音粗犷却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掏出来的一般。
      他身后的妻子也连忙拉着女儿磕头,那壮硕的妇人声音带着哭腔:“多谢主家恩德!民妇李氏,定当做牛做马,伺候好主家!”
      就连那个才三岁、长得“威猛结实”的小女娃,似乎也感受到了父母情绪,学着样子,用稚嫩的声音含糊地说道:“谢……谢主家……”然后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又带着点怯生生地看着柳子韫。
      柳子韫看着跪在眼前的三人,心中也颇有感触,他上前一步,虚扶了一下:“都起来吧,在我这里,不必行如此大礼,以后就是一家人,安心便是,我姓柳,柳子韫。”
      “见过柳相公!”三人连忙又行礼,这才小心翼翼地站起身。
      柳子韫领着新买下的仇虎一家三口走出牙行。
      时近中午,他看三人虽然换上了干净衣服,但面色依旧带着些憔悴,尤其是那个小女娃,眼神时不时就往路边的食摊上瞟。
      他也没多说什么,径直走到附近一个看起来生意不错的包子铺前,对老板道:“来两笼肉包子,再打三碗热汤。”所谓的笼是那种直径一尺多的大笼屉。
      很快,两大笼热气腾腾、白胖喧软的肉包子和三碗飘着葱花的清汤就端了上来,几乎占满了小店外支起的小桌。
      “先吃着,垫垫肚子,不够再要。”柳子韫对有些局促的三人说道。
      仇虎和李大梅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和一丝惶恐下的渴望,他们在牙行这些天,虽说公牙行不克扣食物,但也仅仅是维持不饿死的量,尤其是他们饭量大,从未真正吃饱过,此刻面对这香气扑鼻、管够的肉包子,唾液本能地急速分泌。
      “谢……谢主家!”仇虎声音干涩地道谢。
      夫妻二人先是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个包子,吹了吹,才递给早已眼巴巴望着的女儿,小女娃接过包子,也顾不得烫,张开小嘴就咬了一大口,腮帮子瞬间鼓了起来,努力地咀嚼着,脸上露出了满足又急切的神情。
      看着女儿的样子,夫妻二人心中一阵酸涩与庆幸交织,他们不求大富大贵,只盼着这个看起来年轻却气度不凡的主家能善待他们,让他们一家三口能在一起,能吃饱饭,不用再担惊受怕,挨饿受冻。
      见女儿吃得香,仇虎和李大梅也不再犹豫,各自拿起包子,开始吃起来,起初还有些克制,但食物的温暖和饱腹感很快让他们放开了些。
      柳子韫在一旁静静看着,并没有动筷子,他要回去和小树还有孩子们一起吃。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