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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农家闲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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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牙人察言观色,见柳子韫在榆林巷这处院子驻足时间最长,便温声道:“柳相公是来赶考的读书人,在下也愿结个善缘,榆林巷此院,主家是位厚道人,环境清幽,最是适合温习功课。”
柳子韫与宋小树交换了一个眼神,见他也微微点头,显然也倾向于这个安静又实惠的院子,柳子韫便对周牙人拱手道:“有劳周牙人,我们便选定这榆林巷的院子,先租一个月。”
“好嘞!”周牙人应道。
回到公牙行,双方签订了正式的租赁契约,租期一个月,租金三两银子,按照牙行规矩,中介佣金为成交额的二成,即六钱银子,柳子韫一次性支付了租金三两和佣金六钱,共计三两六钱银子。
因为是短期租赁,牙行就暂不收取押金了。
柳子韫一家离开公牙行时,并非只有自家人,周牙人做事周到,知他们初来乍到,又带着幼儿,便主动询问是否需要雇人帮忙打扫新居,柳子韫正有此意,便在牙行登记,雇了两名看着干净利落的夫郎,讲好每人三十文钱,负责将榆林巷那处小院里里外外打扫干净。
一行人回到榆林巷的院子,两名夫郎便立刻忙活起来,洒水、扫地、擦抹家具、清理灶台……动作很是麻利。
柳子韫和宋小树则简单归置了一下随身行李,照看着在院子里好奇探索的金宝银宝,以及帮忙看着孩子的小榆和小桃。
待得打扫接近尾声,柳子韫对宋小树道:“你们先在院里歇息,我看着他们收尾,还得去置办几床新的被褥,租来的总不如自家的干净舒坦。”
宋小树点头应下。
柳子韫出了门,在附近街上寻了一家看起来货品齐全、布料实在的店铺,仔细挑选了四床厚薄适中的新棉被,又配了相应的床单被套,他如今虽要精打细算,但在关乎家人舒适睡眠的事情上却不愿将就,一共花了约一两二钱银子,店家见他买得多,还额外送了两个荞麦皮的枕头。
等他抱着厚厚的几卷新被褥回到小院时,两名夫郎已经将院子打扫得窗明几净,连水缸里的水都挑满了。
柳子韫结了工钱,每人三十文,两人道谢后便离开了。
小榆和小桃虽是第一次出远门,来到这繁华陌生的省城,心里满是新奇与些许忐忑,但临行前宋阿奶反复的叮嘱他们牢牢记在心里——“到了省城,一切要听大哥和大哥夫的话,手脚勤快些,莫要到处乱跑添乱。”
因此,当那两名雇来的夫郎将屋子打扫干净离开后,两个孩子不用大人吩咐,便立刻主动找活干起来,他们很快发现,这城里的房子和乡下大不相同,乡下屋里多是垒着火炕,冬日里烧得暖烘烘的,而这里,房间里摆放的是木床,虽然看起来齐整,却少了那份直接的热乎气,他们听大哥夫随口提过,城里好些富贵人家或者好一点的宅子会建有火墙或者地龙取暖,但那造价高昂,他们租住的这处普通小院自然是不会有的。
想到晚上睡觉可能会冷,小榆和小桃一合计,便决定先把新买的被褥打理好。两人合力,将几床厚实的新棉被和配套的床单被套一一抱到天井里。
夏末秋初的阳光,已不似盛夏那般毒辣,变得温和而明亮,透过狭长的天井洒下来,正好将小小的院落照得暖融融的。
小榆和小桃仔细地将被褥搭在晾衣绳上,用小小的手掌耐心地将褶皱拍打平整,让每一寸布料都能充分吸收阳光的味道。
宋小树在一旁看着两个孩子像小大人似的忙前忙后,动作虽稍显稚嫩,却异常认真,心中不由得一暖,上前帮着他们将厚重的被褥展平,柔声道:“晒晒好,晚上盖着又蓬松又暖和,还有太阳的香味儿呢。”
小桃仰起脸,露出一个腼腆又带着点小骄傲的笑容:“阿奶说了,出门在外要会照顾自己,也要帮大哥和大哥夫分忧。”
柳子韫从屋里出来,看到这一幕,眼中也满是欣慰,他走过去,摸了摸小榆的头,赞许道:“做得很好,小榆小桃真是长大了,能干了。”
待到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橘红,小院里晾晒的被褥也吸饱了阳光,变得蓬松柔软,散发着令人安心的味道。
一家人从清晨下船到此刻安顿停当,整整忙碌了一天,舟车劳顿加上收拾屋子的辛苦,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连平日里精力最旺盛的金宝和银宝,此刻也像两只蔫头耷脑的小兽,依偎在宋小树怀里,不住地打着小哈欠,大眼睛里水汽氤氲,没了往日的活泼劲儿。
柳子韫看着家人疲惫的神色,尤其是宋小树脸上难以掩饰的倦容,心中满是心疼。
开火做饭显然是不现实了,大家都需要休息,他当即做了决定,对宋小树笑道:“今天大家都累坏了,就别开火了,我瞧巷子口不远处就有一家酒楼,看着还算干净,我去订一桌菜回来,咱们今晚也奢侈一回,好好犒劳一下自己。”
宋小树本想说什么,但看着孩子们渴望的眼神和自己也确实提不起力气,便温柔地点了点头:“也好,那你去吧。”
柳子韫大方地拿了块约莫一两的碎银子,出了院门。
不多时,他便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提着多层大食盒的酒楼伙计,伙计们手脚麻利地将食盒里的菜肴一一取出,摆放在刚刚擦洗干净的木桌上。
顿时,诱人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屋子,有油亮赤红、颤巍巍的红烧肉,有肉质鲜嫩、汤汁浓郁的清蒸鲈鱼,有碧绿清脆的蒜蓉时蔬,有金黄酥脆的炸小黄鱼,还有一大海碗热气腾腾、撒着葱花和蛋丝的三鲜汤,外加一大盆雪白的米饭和几个松软的馒头。
这一桌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对于疲惫不堪的一家人来说,无疑是最大的慰藉,小榆和小桃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连昏昏欲睡的金宝银宝也被香气吸引,小鼻子一动一动地,重新有了些精神。
“来,快吃吧!都饿坏了。”柳子韫招呼着,率先给宋小树夹了一筷子鱼肉,又给两个孩子碗里各夹了一块软烂的红烧肉。
自打金宝和银宝解锁了辅食的大门,就如同打开了某个神秘的“潘多拉魔盒”,对一切可入口之物都爆发出了惊人的探索欲和占有欲。
柳子韫和宋小树但凡是坐下来吃东西,无论是一块点心、一筷子菜,甚至只是喝口茶,两双乌溜溜、亮晶晶的大眼睛就会立刻精准地锁定过来,小嘴巴微微张着,发出“啊啊”、“哒哒”的急切声音,胖乎乎的小手努力地朝着食物的方向抓挠,那渴望的小模样,让人根本无法拒绝。
更令人啧啧称奇的是,这两个小家伙仿佛天生自带两个无底洞般的胃,他们吃起东西来风卷残云,来者不拒,无论是细腻的蛋黄羹、软烂的米粥,还是稍微需要咀嚼的肉糜、菜泥,都能吃得津津有味,小嘴巴吧唧吧唧,速度飞快,那小小的身躯,饭量却已然可以媲美一个半大的少年,一顿下来消耗的食物分量常常让宋小树感到惊讶。
而且,他们似乎完全不受“吃撑”这个概念的影响,无论吃了多少,两个小家伙依旧精神头十足,活蹦乱跳,丝毫没有腹胀、不适的迹象,消化能力好得令人羡慕。
柳子韫看着儿子们这惊人的食量和铁打的肠胃,常常忍不住扶额感叹,对着宋小树笑道:“瞧瞧,这绝对是随了我了!院长妈妈就说我小时候也是个‘大饭桶’,没想到这‘优良传统’还隔代……不,是直接遗传了,一来还来俩!”他下意识用了前世的称呼,好在宋小树早已习惯他偶尔冒出的奇怪词语,只当是他们家乡的特定叫法。
宋小树又是好笑又是无奈,一边细心地将鱼肉剔净刺,混在粥里喂给嗷嗷待哺的儿子,一边嗔道:“哪有这么说自己儿子的?能吃是福,说明咱们金宝银宝身体壮实。”
此刻,面对满桌香喷喷的菜肴,金宝银宝更是兴奋得手舞足蹈,在宋小树和柳子韫怀里扭来扭去,目光紧紧追随着爹爹和父亲夹菜的筷子,柳子韫笑着夹了一小块蒸得极烂、几乎入口即化的鱼肉,小心地吹凉了,喂到金宝嘴里,银宝见状,立刻不满地“啊啊”大叫,柳子韫赶紧又夹一块给他。
两个小家伙吃得眉开眼笑,小嘴油汪汪的,吃完一口就迫不及待地等着下一口,那架势,仿佛也能将整桌菜肴席卷一空似的。
这一桌丰盛的菜肴,分量着实不算少,奈何桌边坐着柳子韫这个天生的“大饭桶”,外加两个潜力无穷的“小饭桶”金宝银宝——他们虽小,但吃进去的肉糜、鱼茸和浸了汤汁的软饭可一点也不少,再加上舟车劳顿、又忙碌收拾了大半天,早已饥肠辘辘的宋小树,以及半大的哥儿丫头宋小榆和宋小桃,正是能吃的年纪。
结果便是,风卷残云之后,桌面上杯盘狼藉,所有的碗盘都见了底,连那盆三鲜汤都被喝得干干净净,小榆摸着圆滚滚的小肚子,满足地打了个小小的饱嗝,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惬意。
柳子韫看着空空的盘子,笑道:“这下好了,连洗碗都省了。”
他早已和酒楼说好,明日自会有伙计前来收取这些碗盘食盒,省却了不少麻烦。
夜色渐深,洗漱完毕后,一家人便准备歇下。
柳子韫和宋小树带着金宝、银宝睡在正房的主卧,方便夜里照看两个孩子;宋小榆和宋小桃则睡在相邻的东厢房,兄妹俩彼此有个照应,离正房也近,既安全,柳子韫和宋小树也能放心。
或许是白天实在累得狠了,又或许是吃饱喝足后浑身暖洋洋的格外舒服,金宝和银宝几乎是一沾到柔软馨香的新被褥,小脑袋一歪,便发出了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沉沉睡去,连平日里入睡前必要的哼唧和翻滚都省了。
柳子韫和宋小树相视一笑,替孩子们掖好被角,吹熄了灯。
这一觉睡得极为沉酣。
连平日里最为警醒的柳子韫和需要起夜照顾孩子的宋小树,都因前一日极度的疲惫而深陷梦乡,一大家子人竟是直接睡到了日上三竿,临近中午时分。
期间,昨日那家酒楼的伙计依约前来收取碗碟,来了两趟,见院门紧闭,内里悄无声息,料想客人还在歇息,便也没敢惊扰,自行回去了。
直到阳光透过窗棂,变得有些灼人,柳子韫才率先醒来,只觉得浑身酥软,但精神却前所未有的饱满,他轻手轻脚地起身,先是检查两个儿子有没有尿床,看到被褥依旧干燥这才去洗漱,洗漱完毕,刚“吱呀”一声打开院门,准备透透气,那酒楼的伙计仿佛就在附近守着似的,立刻满脸笑容地小跑过来。
“相公您起了?小的来收昨日的碗碟。”伙计手脚麻利地将收拾好的食盒碗盘归拢起来。
柳子韫点点头,想着家中定然都饿了,也懒得再开火,便又掏钱递给那伙计:“有劳,顺便照昨日的分量,再置办一桌午饭送来吧,挑些清爽可口的菜式。”
“好嘞!相公稍候,马上就来!”伙计接过钱,提着旧食盒,一溜小跑地去了。
不过两刻钟的功夫,伙计去而复返,身后跟着另一个提着崭新食盒的帮工,热气腾腾的饭菜再次摆满了桌子:清炒的时蔬翠色欲滴,一道凉拌三丝酸爽开胃,嫩滑的鸡丝粥,松软的葱油花卷,还有一大份汤汁浓郁的红烧狮子头,兼顾了营养与口味。
一家人陆续起床洗漱,围坐过来。
金宝银宝经过一夜饱睡,恢复了生龙活虎的模样,闻到饭菜香,又开始“啊啊”地指挥着父亲和爹爹投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