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7、农家闲事 常沐来了 ...
-
柳子韫对这位将军的到来没什么感觉,倒不是他故意端着,是真没当回事。第一,他是个现代人,骨子里就没有那种见到高官就低人一等的念头,什么将军、什么镇北王,在他眼里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你吃你的饭,我做我的生意,井水不犯河水;第二,他是个穿越者,身穿过来的那种,在原世界是个孤儿,无父无母,无牵无挂,这个世界也没什么亲戚可攀,他从来不觉得这世上谁会跟他有血缘关系,更不会因为一个将军多看了他两眼就胡思乱想,像就像呗,这世上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他想的完全是另一件事——胶州府的商业布局。
十一座城,现在已经拿下了五座——府城、胶南、长阳、临沧、胶西,还有六县,分布在北部和东部,有的沿河,有的靠海,各有各的情况,等临沧和胶西的酒楼验收开业,胶州府的摊子就算铺开了,但这只是开始,不是结束,他的目标是把醉霄楼开遍胶州府每一个县,不求家家火爆,但要占住位置,先把坑占了,后面的人想进来就没那么容易。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开新店,是没钱了。
柳子韫把账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又让李账房把各个分店的支出列了个清单,一笔一笔地对,数字摆在面前,他心里沉了一下——这段时间大手笔地花钱,买楼、买人、修缮、采买、打点关系,进账还没开始,出账像流水一样,能把人看出心病来,如今他可以随意调用的现银,已经不足千两了。
千两银子听着不少,可放在五家酒楼的开销面前,根本撑不了多久,胶南、长阳的店马上就要开业了,备货要钱;临沧、胶西的店等着验收结算,尾款要钱;府城这边每天的流水刚够覆盖成本,还没开始盈利;宋家庄那边的工坊和酒坊虽然一直在产出,但底料、干货的供应量大增,成本也跟着涨,哪哪都要银子,银子却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是时候再去搞些钱了。
柳子韫合上账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想了半天,酒楼不是暴利行业,细水长流,赚的是慢钱,指望它短期内填窟窿不现实,可他现在缺的就是快钱,一笔能让他喘口气的快钱。
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都不太靠谱,忽然,他想到了一位老客户——玲珑阁。
这家专做女子和哥儿生意的大商行,主营胭脂水粉、珠宝首饰、精巧玩物、绫罗绸缎,走的是高端、精美、时尚的路子,店里的东西贵得离谱,但生意好得离谱——这世道,有钱人的钱最好赚。
柳子韫的香皂就是卖给了玲珑阁,每月固定供货,银钱准时到账,从不拖欠,这笔收入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胜在稳定,是柳子韫手里为数不多的细水长流之一。
他还专门留意过,玲珑阁除了东州府的总号外,在临淄府、青州府、胶州府都有分号,至于其他府城有没有他就不知道了,但光这几家分号的生意,看着就让人眼热,门庭若市,进出的客人非富即贵,一出手就是几十上百两银子,眼睛都不眨一下。
香皂是好东西,但香皂的利润有上限,卖的是货,不是生意,柳子韫想跟玲珑阁谈的,是一笔更大的买卖。
他起身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跟宋小树说了一声,便带着韩彪出了门。
胶州府的玲珑阁分号在城东最繁华的那条街上,离醉霄楼不远,走路一盏茶的工夫,门面是三开间,朱漆大门,雕花窗棂,门口挂着两盏红纱灯笼,门楣上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玲珑阁”三个字写得婉约秀丽,一看就是出自大家之手。
柳子韫推门进去,一股幽香扑面而来,不是那种呛人的浓香,是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兰花香,店里布置得精致雅气,博古架上摆着各色瓷器玉器,柜台上铺着绒布,绒布上陈列着胭脂水粉的样品,几个穿着体面的女子和哥儿正站在柜台前挑选,轻声细语地说着话,旁边有几个女侍陪着,态度恭敬却不谄媚,恰到好处。
一个穿着藕荷色褙子的女管事迎了上来,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容貌清秀,举止得体,目光在柳子韫身上一扫,便认出了他:“柳东家,您来了,可是有什么买的?”
“不是。”柳子韫拱了拱手,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了过去,“烦请转交贵东家,我有大买卖相商。”
女管事接过信,目光微微一凝。
信的封皮上没有写字,但封口的火漆上印着一个“柳”字,她看了看信,又看了看柳子韫,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柳东家稍候,我这就让人快马送去东州府。”
柳子韫又道了一声谢,没有多留,转身出了玲珑阁。
韩彪跟在后面,走出半条街才忍不住问了一句:“东家,您要跟玲珑阁做什么大买卖?”
柳子韫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了一句:“等着看吧。”
……
信送出去了,他又变得无所事事起来,酒楼有宋小树盯着,账房们各司其职,后厨磨合得越来越好,常沐还没到,临沧和胶西那边还没到验收的日子,玲珑阁的回信更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他一个堂堂东家,居然闲得每天在后院里看孩子。
金宝银宝正是猫嫌狗厌的年纪,精力旺盛得像装了永动机,从早上睁眼到晚上闭眼,没有一刻消停。
柳子韫陪着他们在院子里练拳,金宝一拳打过来,力道不小,架势也有模有样,就是准头差了些,差点打在柳子韫下巴上;银宝在旁边扎马步,扎得稳稳当当的,额头上挂着汗珠也不吭声,比金宝沉得住气多了;小元宝也不甘寂寞,趴在铺了毯子的地上,努力地撑着胳膊想翻过身来,小脸憋得通红,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像是给自己喊号子,柳子韫有时候帮他一把,小家伙翻过来了,趴在毯子上抬起头,冲父亲咧嘴一笑,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拉出一道亮晶晶的丝。
倒不是他不愿意带孩子,而是宋小树根本不让他插手店里的事了。
醉霄楼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
开业那阵的热闹劲儿过去之后,生意不但没有回落,反而稳住了,回头客越来越多,有的冲着老姜头的刀工来的,有的冲着红油火锅的底料来的,有的什么也不冲,就是觉得醉霄楼干净、敞亮、服务周到,吃着舒心。
大堂里每天坐得满满当当,二楼雅间更是要提前两天预订,连知府衙门都成了常客,隔三差五就派人来订席面,说是府里的师爷吃了醉霄楼的鱼,念念不忘。
宋小树像打了鸡血似的,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洗漱完就往店里跑,柜台后面那把他专属的椅子,都快被他坐出了一个人形的坑,算盘珠子从他手里拨出来,声音清脆得像炒豆子,噼里啪啦地从早响到晚,连李账房都佩服地说“当家夫郎这算盘打得比我利索”,他管着店里的账目、管着采购的审批、管着客人的投诉、管着伙计的排班,大事小事一把抓,忙得脚不沾地,但脸上的笑容比在宋家庄的时候还多。
柳子韫看在眼里,心里是高兴的。
他的夫郎,不是那种需要被关在后院里、围着灶台和孩子转的人,宋小树有本事、有心气、有想法,他需要的是一个能让他施展拳脚的舞台,而不是一座金丝笼。
柳子韫说过,要让他做想做的事,活成想活的样子,这话不是说着玩的。
至于看孩子——有夫君和乐安道长在,确实不需要他了。乐安道长每天上午固定教金宝银宝一个时辰的功课,文的是认字背书,武的是扎马步练拳,两个小家伙在道长面前乖得像两只小鹌鹑,金宝不敢偷懒,银宝不敢分心,练完了才被放回来,满头大汗地扑到父亲怀里要水喝。
小元宝就更不用说了,柳子韫抱着他能在院子里转一天,小家伙现在认人了,看见父亲就笑,看见爹爹也笑,看见两个哥哥更是笑得手舞足蹈,唯独看见乐安道长的时候会愣一下,然后默默地转过头去,把脸埋在父亲肩窝里,不知道是被道长的气场震慑住了,还是单纯不喜欢他那把白胡子。
就这样过了五天。
常沐到了。
他是跟着仇虎的镖队一起来的,青州府和胶州府本就有交界——柳子韫的老家叶县和胶州府的临沧县就是邻县,从宋家庄出发,穿过叶县进入临沧县,再往东北走两天就到了胶州府,路不算远,但常沐年纪大了,不宜疾行,仇虎便让他跟着镖队的马车慢慢地走,走走停停,走了四五天才到。
仇虎这次带的货不多,主要是给府城醉霄楼补充的底料和干货,顺便把常沐捎过来,他在酒楼门口卸了货,跟柳子韫打了个照面,喝了一碗茶,便带着镖队继续赶路了,顺风镖局的生意现在越做越宽,不光跑自家货,外面的活也接了不少,仇虎忙得脚不沾地,能在胶州府城停一个时辰喝碗茶,已经算是难得的清闲了。
常沐站在酒楼门口,仰头看着那块金灿灿的招牌,许久没有说话。
他在东港城的醉霄楼做过掌柜,那也是一家不小的店,但眼前这座前后两进的酒楼,比东港城的还要大,还要气派,青砖灰瓦,朱漆门窗,门前的灯笼崭新崭新的,门口进出的客人络绎不绝,跑堂的伙计端着托盘穿梭往来,一切井然有序,透着股红红火火的劲儿。
这座酒楼,比他想过的还要大,还要好,东家把它交给他,是对他的信任,也是对他的期望。
他在后院歇了一天,宋小树给他安排了住处,就在酒楼后面的倒座房里,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床上的被褥是新絮的,厚实软和,窗台上还摆了一盆文竹,是宋小树专门让人放的,说常掌柜喜欢这些东西。
常沐坐在床边,摸了摸那盆文竹的叶子,粗糙的手指在细密的叶脉上轻轻滑过,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第二天一早,他就换上了宋小树让人给他做的新衣裳——一件石青色的绸面长衫,袖口和领口镶着暗纹的滚边,料子摸上去滑溜溜的,穿在身上轻飘飘的,跟以前那些粗布衣裳完全不是一个感觉,常沐站在铜镜前照了照,挺了挺腰板,把衣领整了整,又把袖口挽了挽,怎么看怎么觉得自己年轻了好几岁。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宋小树已经在柜台后面等着了,他把账本、单据、库存清单、人员名册一样一样地摆出来,摞了半人高,像座小山似的。
常沐看着那摞账本,不但没皱眉头,反而笑了,坐到柜台后面,翻开账本,一页一页地看,一边看一边问,问得很细,记性也好,问过一遍就不用再问第二遍。
宋小树陪了他整整一天,从早上到晚上,把店里的情况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每天的流水是多少,客人的构成是什么样的,哪道菜卖得最好,哪个伙计干活最利索,哪个采购最容易出纰漏,哪个客人最难缠,哪个衙门的人最不好伺候。
常沐听得仔细,偶尔插一句嘴,问的都是关键处,宋小树心里暗暗点头——东家看人果然准,这位常掌柜,确实是个能扛事的。
李账房在旁边看着,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自己只是个账房,暂时做不了掌柜,但看着常沐坐在那个位置上,从容不迫地翻着账本、问着情况,那股子稳当劲儿,确实是他比不了的。
到了傍晚,常沐已经把店里的情况摸了个七八分,他合上账本,站起身来,走到大堂里转了一圈,看了看桌椅的摆放,看了看墙上的字画,看了看厨房的出菜口,又走到门口看了看街面上的客流量,他站在门口,双手背在身后,夕阳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石板路上。
宋小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常沐的背影,转头对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的柳子韫轻声说了一句:“这人,行,不愧是老掌柜了。”
柳子韫笑了笑,抱着元宝往后院走了。
元宝趴在他肩头,小手攥着他的衣领,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什么,像是在跟父亲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柳子韫一边走一边应着,说“嗯”“哦”“是吗”“那可不”,煞有介事的,好像真能听懂似的。
后院的那棵枣树已经长满了叶子,嫩绿嫩绿的,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再过些日子就该开花了,枣花细细小小的,不显眼,但香,满院子都是那种甜丝丝的、若有若无的香气。
柳子韫站在枣树下,把元宝从肩上抱下来,举高高,小家伙被举到半空中,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得像银铃,在后院里回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