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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6、农家闲事 赵桓 ...

  •   三天的开业酬宾一过,醉霄楼算是正式进入了日常运营。
      热闹劲儿还没完全散,大堂里的客人依然不少,但比起头三天那种门庭若市、一座难求的场面,已经平和了许多,跑堂的伙计不再脚下生风,后厨的锅铲也少了些火急火燎的味道,一切都在慢慢沉淀,像是在沸水里滚过的茶叶,渐渐舒展开来,沉到了底。
      陈账房要走了。
      胶南县那边的醉霄楼还等着他回去主持开业,他在胶州府城这半个月,帮着柳子韫把新店的账目理得清清楚楚,从采购到销售,从人工到损耗,每一笔都记得明明白白,临走之前还专门写了一本册子,把开业初期容易遇到的问题、应对的法子、需要注意的细节,一条一条列了出来,留给新来的账房做参考。
      “东家,胶南县那边的事您放心。”陈账房站在酒楼门口,换了一身干净的灰布长衫,花白的胡子修得整整齐齐,腰板挺得笔直,看着比一个月前年轻了好几岁,“老朽一定把店看好,月底派人送账本来。”
      柳子韫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信任这种事,不是靠嘴巴说的,是靠一件一件事攒出来的,陈账房跟了他这段时间,做事稳妥,为人正直,脑子也活泛,把胶南县的店交给他,柳子韫心里踏实。
      王账房也跟着一起走,长阳县那边虽然小,但事情不少,王账房这些日子在府城跟着陈账房学了不少东西,临走时把该带的文书、契书、清单都收拾得妥妥当当,装在一个牛皮袋子里,抱在怀里跟抱了个宝贝似的。
      柳子韫当初把胶南和长阳这两家店交给他们,就没打算多管。
      不是撒手不管,是管不过来,胶州府城一家,胶南一家,长阳一家,临沧和胶西两家还在等着验收,五家酒楼横跨半个胶州府,他一个人就是长着三头六臂也顾不过来,与其事事插手、处处过问,不如把权放下去,让人家放手去干,干好了,是他们的本事;干不好,再换人也不迟,反正月底要报账,账本上见真章。
      至于临沧和胶西两县,柳子韫暂时不打算去管,酒楼还没验收,契书上写的是一个月工期,这才过了半个月,去了也是白去,等工期到了,他自然会带着工匠去验收,到时候再看看两地的市场,决定什么时候开业。
      眼下最要紧的,是胶州府城这家店。
      店里现在有三个账房——李账房、张账房、刘账房,都是在胶州府城招的,各有所长。李账房年纪最大,经验丰富,管着总账;张账房中规中矩,负责日常流水;刘账房年轻些,算盘打得快,专门管采购和入库。三个人分工明确,互相补位,勉强够用。
      后厨那边也渐渐上了轨道。
      孙厨子掌勺,几个帮厨打下手,老姜头管着刀工和凉菜,各司其职,配合得越来越默契,老姜头那手刀工不用多说,在胶州府城已经是独一份的招牌,每天都有客人专门冲着“那个独眼厨师的刀工”来吃饭,李大梅虽然不当大厨了,但她在后厨盯着,从食材的采购到菜品的出品,一样一样地过,眼睛里揉不得沙子,有她在,柳子韫就不用操心后厨那些鸡毛蒜皮的事。
      为今之计,酒楼里最缺的,是一位掌柜。
      掌柜不是账房,账房只管算账,掌柜要管人、管事、管全局,客人来了要招呼,客人闹了要摆平,伙计偷懒要训斥,生意淡了要想办法,一个好掌柜,抵得过三个好账房。
      柳子韫心里已经有了人选。
      他让人带信回宋家庄了——让常沐来。
      常沐是柳子韫早年在牙行买下的人,卖身前本就是一家酒楼的掌柜,见过世面,懂得进退,做事滴水不漏,后来在东港城的醉霄楼里做过一段时间的二掌柜,帮着赵鼎把店里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从没出过岔子,再后来回了宋家庄,帮着周福管着村里的产业,工坊的出货、酒坊的筹建,他都参与了不少。
      这个人,论能力、论资历、论忠心,都是上上之选。
      可常沐还没等到,倒是先等来了另一个人。
      那日午后,柳子韫正在柜台后面翻账本,三个账房各司其职,算盘珠子撞得山响,大堂里的客人不多,三三两两地坐着,几个跑堂的伙计靠在柱子边上打盹,午后的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懒洋洋的光斑。
      门帘一掀,进来一个人。
      柳子韫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笔顿住了。
      那人身量很高,肩背宽阔,穿着一件鸦青色的暗纹长袍,腰束革带,挂着一柄短刀,面容方正,眉骨高耸,目光沉稳而锐利,像是常年征战沙场的人才会有的那种眼神——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像一把没出鞘的刀,不伤人,但你知道它能伤人。
      柳子韫认出了他——是那日在城门口骑马提戟的将军。
      虽然那天他只远远看了一眼,但这张脸刻在了他脑子里,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那人身上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势,像一座山立在那儿,你没办法当它不存在。
      将军身后还跟着一个亲兵,就是那日背旗的小将,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浓眉大眼,一脸的精明劲儿,他进门先是飞快地扫了一眼大堂,目光在几个跑堂伙计身上掠过,在柜台后面三个账房身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柳子韫脸上,然后——
      然后他脸上的表情就变得很微妙了,像是在努力憋着什么,又憋不住,嘴角抽了抽,最后只能低下头去,假装在看自己的鞋尖。
      将军倒是神色如常,站在大堂中央,目光平静地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了柳子韫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事情。
      柳子韫放下笔,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这位客官,是吃饭还是喝茶?”
      “吃饭。”将军的声音低沉浑厚,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听说你们店里的鱼做得好,特地来尝尝。”
      柳子韫笑了,做了个请的手势:“楼上雅间清净,将军请。”
      将军微微挑眉:“你认得我?”
      “不认识。”柳子韫摇了摇头,语气平淡,“那日在城门口见过将军率军回城,黑盔黑甲,手提大戟,身后打着镇北军的旗号,这阵仗,不是寻常人能有的。”
      将军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也多了几分兴味。
      “好眼力。”他说。
      柳子韫没有接话,领着他们上了二楼,坐在了靠街的那张桌子,窗户半开着,能看见楼下的街景和远处城楼的轮廓,午后的风吹进来,带着初春草木萌发的气息。
      将军在桌前坐下,亲兵站在他身后,没有入座。
      柳子韫把菜单递过去,将军接过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了:“你看着安排吧,把你们店里的招牌菜各上一道。”
      “几位?”
      “就我们两个。”
      柳子韫点了点头,转身下楼去了厨房。
      他走后,亲兵终于憋不住了,凑到将军耳边,压低声音说:“将军,您看清了吧?那眉眼、那鼻梁、那下巴的弧度……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像的人?”
      赵桓端起桌上的茶碗,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慢慢地转着,茶碗是青花的,釉面温润,茶汤碧绿,映着他的半张脸。
      “像。”他说了一个字,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太像了。”
      亲兵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那您打算怎么办?要不要——查查他的底细?”
      赵桓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茶碗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槐树已经冒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查。”他说,“但不能打草惊蛇,先吃饭,吃完再看看。”
      亲兵应了一声,不再多言,退到一旁站好。
      后厨里,柳子韫亲自盯着做这几道菜。
      倒不是因为来了个将军就紧张,是他自己也想看看,这些日子后厨磨合得怎么样了,一鱼七吃是招牌,必须上;红油火锅太张扬,两个人吃不合适,换成了清汤锅底,配几样新鲜的河鲜;再添两个凉菜,一碟卤味拼盘,一碟老姜头做的蓑衣黄瓜,黄瓜切得薄如蝉翼,连而不断,盘在碟子里像一条翠绿的蛇,浇上蒜泥醋汁,爽口开胃。
      菜一道一道地端上去,赵桓一道一道地尝。
      他的吃相很规矩,不快不慢,每一口都嚼得仔细,像是在品味,又像是在审视,亲兵在旁边看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硬是没敢动筷子。
      吃到那道蓑衣黄瓜的时候,赵桓的筷子停了一下,把黄瓜夹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那层层叠叠的刀工在光线下显出半透明的质感,像一件精雕细刻的玉器。
      “这刀工不简单。”他说。
      跑堂的伙计笑着回道:“是我们店里的老姜头切的,那老爷子独眼,刀工却是这个。”竖了个大拇指。
      赵桓点了点头,把黄瓜放进嘴里,嚼了两口,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筷子又伸向了碟子。
      一顿饭吃了大半个时辰,桌上的菜盘子基本见了底,赵桓擦了擦嘴,站起身来,下楼的时候经过柜台,停下了脚步。
      柳子韫正站在柜台后面翻账本,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抬起头来,与赵桓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两人对视了一瞬。
      赵桓先开了口:“饭菜不错。”
      “将军过奖。”
      赵桓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还是只说了一句:“改日再来。”然后带着亲兵大步流星地出了门,门帘在身后落下,晃了几晃。
      亲兵跟在后面,走出半条街才敢开口:“将军,您看出来什么了吗?”
      赵桓脚步不停,目光落在前方的青石板路上,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了一句:“那小子是个练家子。”
      亲兵一愣:“练家子?”
      “虽然他身上没有明显的武功路数,走路的姿势、站立的姿态都刻意收敛着。”赵桓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但他的气息沉稳绵长,呼吸之间几乎没有起伏,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亲兵瞪大了眼睛:“那……他是什么水平?”
      赵桓微微眯了眯眼,像是在回忆方才的每一处细节,片刻后给出了判断:“我看差不多也是个三流的。”
      “三流?”亲兵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意识到自己失态,又赶紧压了下去,但还是掩不住语气里的震惊,“这么年轻就是个三流高手,那岂不是和将军您一样?”
      赵桓没有回答。
      他今年三十有八,自幼被选入柳家,五岁开始习武,修炼的是柳家的家传功法——《霸王破甲诀》。
      这套功法和霸王山庄柳家的《霸王擎天诀》同出一源,都是当年柳家老祖宗传下来的霸道功夫,只不过二者侧重点不同。《霸王擎天诀》重在养气,讲的是内外合一、天人感应,练到深处能以气御力、以意驭劲,境界到了,自然水到渠成;《霸王破甲诀》重在实战,讲的是刚猛霸道、一往无前,招招式式都是为了破敌制胜,杀伤力极大,但进境缓慢,对资质的要求也极高。
      赵桓能在柳家诸多亲兵中脱颖而出,成为镇北军少有的可以统领千人的偏将,靠的就是这份功法,靠的就是三十多年如一日的苦练,他是柳家亲兵里公认的天赋最好的那一批,可即便如此,他也将近四十才摸到了三流的门槛,勉强算是个三流高手。
      而刚才那个年轻人,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竟然已经是三流了。
      赵桓想到这里,自嘲地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我现在倒是真怀疑这小子是王爷的崽了,年纪轻轻,天赋异禀,也就比咱家的世子殿下稍逊一筹。”
      亲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不敢接这个话,镇北王柳爷的私生子?这话传出去,是要掉脑袋的。
      赵桓自己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妥,负手走在街上,脚步不紧不慢:“世子殿下天纵奇才,十六岁便入了三流,二十岁前摸到了二流的门槛,放眼整个大渊朝,能在武道进境上比肩世子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这小子的天赋虽然不如世子,但也算得上是百里挑一了。这样的资质,放在普通人家,简直是暴殄天物。”
      他哪里知道,四年前,柳子韫还是个现代的十七岁精英硕士,整日泡在实验室里,拿试管比拿刀顺手。
      他哪里知道,三年前,柳子韫刚穿越过来的时候,是个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的傻子赘婿,被宋小树捡回家,连筷子都不会拿,更别说拿刀了。
      他更不知道,柳子韫这一身三流功夫,是靠着自己天生神力的底子,买了一本破秘籍,再加上乐安道长这一年多的悉心指点,从零开始、一点一点练出来的,没有什么家传功法,没有什么名师指点,就是一个傻子赘婿,被一个一流高手看上眼,觉得根骨不错,教了些粗浅功夫。
      如果赵桓知道这些,大概会惊掉下巴,可他不知道,所以他只是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暂时搁下了。
      “继续查。”赵桓跨上马,从亲兵手里接过缰绳,“查清楚他的底细,一样都不能漏。”
      “是。”亲兵应了一声,翻身上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6章 农家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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