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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5、农家闲事 世子殿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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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声未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闷雷似的滚过来。
柳子韫抱着元宝,本能地转过身去,目光投向官道尽头,身为一个准三流高手,他的目力远超常人,这是他颇为自豪的一点——两只眼都是五点零,当初大学军训的时候,教官拿着视力表指到最下面一行,他连猜都不用猜,张口就来,再加之他天生神力,教官拍着他肩膀说“你小子是个当兵的好苗子”,这话他记在了心上,要不是学校死活不放人,说不定他真的会心一横,穿上那身军装。
官道上尘土飞扬,一队骑兵正疾驰而来。
黑盔黑甲,面容冷峻,马上的骑士个个腰背挺直,目光如鹰,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精兵,不是那些在城门口懒懒散散守门的卫兵能比的,马蹄声整齐得像是一个人在跑,扬起漫天黄尘,遮住了西边的晚霞。
为首那将,身材魁梧,手提一杆大戟,戟尖上的血迹还没干透,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平添几分肃杀之气。
那将身旁,一员小将背后束着一杆军旗,旗上三个大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镇北军”。
柳子韫心里有了数。
这是外出扫荡辽军残部的镇北军骑兵回来了,他在刚来胶州府就听说过,镇北军在胶州府留了万把人驻守,时不时出城清剿流窜的残兵,这些人从战场上下来,身上带着杀气,寻常百姓见了都要躲着走。
他倒是不甚在意,又不是冲他来的,躲什么?
可柳子韫不在意,有人在意。
那马上的将军勒住缰绳,马蹄在青石板路上打了个滑,稳稳停住,他本是随意扫了一眼城门口的人群,可这一眼扫过去,目光却像被钉子钉住了一样,再也挪不开了。
城门口,一个年轻男子抱着孩子,正指挥着两个小童往马车上搬板凳,那男子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头发随意束着,晚风吹起他的衣角,夕阳把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暖色,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眉目舒朗,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无拘无束的洒脱自然。
将军瞳孔骤缩,脱口而出:“世子殿下!”
声音不大,但满是震惊。
背旗的亲兵一愣,顺着将军的目光看去,嘴巴慢慢张大了:“世子?哪呢?将军您看到世子了?”他眯着眼使劲瞧了瞧,然后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了,“嗯……还真是世子殿下!可、可殿下不是去京中给陛下贺寿了吗?怎么会在这儿?”
将军没有回答,眉头紧锁,目光死死盯着那个青衫男子。
片刻之后,他缓缓摇了摇头,像是在说服自己:“你说的对,这不可能是世子殿下,应该只是长得像。”
“可是……这也太像了吧?”亲兵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变了调,“简直一模一样。”
是啊,简直一模一样。
将军在心里暗暗比较——眉眼、鼻梁、唇形,甚至连额前那缕碎发垂落的角度,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可再仔细看,又觉得不对。这少年的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乡野间养出来的自然,不像是深宅大院里规规矩矩长大的人;自家世子从小体弱多病,走几步路都要喘,哪像这少年这般结实健壮?更何况,世子进京贺寿,这是朝中都知道的事,怎么会出现在千里之外的胶州府?
可这世上,怎么会有长得如此相像的两个人?
将军心中疑虑重重,有心上前询问一番,双腿夹了夹马腹,正要催马过去——
“将军!知府大人来了!”
亲兵低声提醒了一句。
将军抬头一看,城门口果然涌出一群人,打头的是胶州府知府,穿着官服,带着僚属,一路小跑着迎了出来,脸上堆满了笑,知府身后还跟着几个衙役,举着灯笼,火光摇摇晃晃的,把城门洞照得通亮。
知府跑到马前,躬身行礼,嘴里说着什么“将军凯旋”“下官有失远迎”之类的客套话,将军不得不收回目光,敷衍地点了点头,应付了几句。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等他再转头去看时,城门口已经不见那个青衫男子的踪影了。
只剩下一辆装满锅碗板凳的马车,慢悠悠地驶进城门,冯大山赶着车,冯二山坐在旁边,兄弟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将军眯了眯眼,又扫了一遍城门口的人群——没有,确实没有了,那个抱着孩子、身边跟着两个小童的年轻男子,像是被晚风卷走了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将军?”亲兵低声唤道。
“无事。”将军收回目光,神色恢复了冷峻,拨转马头,带着队伍往城门里走,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是敲在人心上。
经过城门洞的时候,他又忍不住侧头看了一眼。
街上有百姓驻足观望,有小孩从门缝里探出头来,有妇人抱着孩子匆匆躲进巷子,但那个青衫男子,始终没有出现。
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将军抿了抿唇,不再多看,策马入了城。
城门口恢复了方才的平静,晚霞又红了几分,把半边天烧得像着了火。
柳子韫抱着小元宝,带着金宝银宝,从城门旁一家点心铺子里走了出来。
原来刚才从侧门一进来,小元宝就被点心铺门前挂着的各色糖人给吸引住了——猴子、小猪、大公鸡、鲤鱼跃龙门,一个个插在稻草靶子上,风吹过来微微晃动,在暮色里格外显眼。
小家伙趴在父亲肩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糖人,小嘴一张一张的,咿咿呀呀地喊着,小手还一个劲儿地往那边伸。
金宝银宝也被那些糖人勾住了魂,嘴上没说,但脚步已经慢了下来,眼睛不住地往那边瞟。
柳子韫看着三个儿子的样子,心里一软,金宝银宝刚才出了不少力,给他挣足了面子,确实该奖励一下,至于小元宝——小家伙虽然什么忙都没帮,但光是在那儿“啊”了一声给哥哥们加油,就算有功了。
于是父子四人就进了点心铺子。
铺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柜台上摆着几排木托盘,装着各色点心——藕粉桂花糖糕、枣泥酥、芝麻糖、花生酥、花花糖,还有几样柳子韫叫不上名字的,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妇人,笑眯眯地看着金宝银宝趴在柜台上挑点心,也不催,由着他们慢慢选。
金宝一口气挑了五六样,被柳子韫按住了:“先买两样,吃完了再来买,买多了吃不完,浪费。”金宝瘪了瘪嘴,把多余的放回去,只留了藕粉桂花糖糕和芝麻糖。
银宝跟着哥哥选了一样的,没有多挑。
小元宝不会选,柳子韫做主给他拿了一块花花糖——用糖稀浇成的一朵小花,五颜六色的,插在一根竹签上,好看得像件小玩意儿。
除此之外,柳子韫还给宋小树挑了一盒子他喜欢吃的点心。
出了铺子,柳子韫一手抱着小元宝,一手拿着那块花花糖凑到小家伙嘴边,小元宝先是好奇地盯着那朵彩色的小花看了两眼,然后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眼睛一下子亮了,小嘴张得大大的,咿咿呀呀地喊着,急得直往糖上扑。
柳子韫笑着把糖又凑近了些,小家伙两只小手攥着竹签,小舌头一下一下地舔,吃得满嘴都是糖稀,眉心那颗小红痣在花花绿绿的糖色映衬下,越发显眼了。
金宝银宝一人捧着一块藕粉桂花糖糕,吃得津津有味,金宝两口就干掉了一半,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着藕粉的碎屑,还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小元宝手里的花花糖,眼睛里带着一丝觊觎;银宝吃得慢些,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吃相文雅多了,但也不比金宝少吃多少。
父子四人沿着街慢慢往回走,暮色渐浓,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青石板路照得昏黄而温暖,远处传来几声犬吠,近处有妇人站在门口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此起彼伏,是市井最寻常的烟火气。
醉霄楼到了。
门前的灯笼已经全亮了,明晃晃地照着那块金灿灿的招牌,大堂里的客人还有不少,七八张桌子坐着食客,火锅的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混合着饭菜的香气,从门缝窗棂间飘出来,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
宋小树靠在柜台后面,一手拨着算盘,一手翻着账本,神色专注而从容,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着,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像是在弹一首不知名的小曲,陈账房站在旁边,捧着一摞单据等着对账,见柳子韫父子四人进来,笑着点了点头。
柳子韫朝金宝使了个眼色,往柜台方向努了努嘴。
金宝会意,两只小短手捧着那个点心盒子,噔噔噔地跑到柜台前,柜台太高了,他踮起脚尖,把手臂伸得直直的,小脸憋得通红,才勉强把点心盒子搁到了柜台边上,盒子歪了一下,金宝赶紧又推了推,确认放稳了才松手,拍了拍手,往后退了退,仰着头看着宋小树,一脸求表扬的表情。
没办法,身高是硬伤,三岁的孩子再高,也比柜台高不了多少,金宝虽然遗传了父亲的天生神力,个头上也比同龄孩子高出半头,但站在柜台前面,还是只露出一个圆溜溜的脑瓜顶,两只眼睛从柜台边缘探出来,眨巴眨巴地看着宋小树。
宋小树看着儿子那副努力的样子,嘴角弯了弯,放下手里的笔,伸手把点心盒子拿过来,打开看了一眼。
藕粉桂花糖糕少了两块,芝麻糖少了三块,枣泥酥少了一块,盒子底部的油纸上还留着几个小小的手印,一看就是路上偷吃的。
宋小树无奈地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抬眼看了看金宝嘴角还没擦干净的糖糕碎屑,又看了看银宝手里还攥着的半块芝麻糖,没有多说什么,他从盒子里拿起一块芝麻糖,轻轻咬了一口。糖酥脆甜,芝麻香浓,嚼在嘴里满口生香。
“味道不错。”宋小树点了点头,把点心盒子合上,放在柜台里面,“剩下的留着给元宝慢慢吃。”
金宝闻言,脸上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他本来以为爹爹会分给他们继续吃的——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跑到柳子韫腿边站着,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宋小树忽然想起一件事,放下手里的糖,看着柳子韫道:“对了,刚才知府又派人来店里了,订了几桌席面,让送到知府衙门去。”
柳子韫挑了挑眉,把怀里的小元宝换了个姿势抱着,让小元宝继续舔他手里的花花糖,想了想道:“嗯,想必是要款待镇北军的将领。”
“镇北军?”宋小树微微一愣。
柳子韫便把自己在城门口看到的场景简单说了一遍。
宋小树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只是道:“那咱们再送几坛酒吧,镇北军远道而来,替胶州府守城驱敌,于情于理都该表示表示。”
柳子韫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也带着几分赞许。
“嗯,也算是尽份心。”宋小树说着,已经拿起笔在账本上记了一笔,“从我账上出。”
柳子韫笑了,应道:“好,都听你的。”
他没有说“不用从你账上出”之类的话,宋小树是柳家的当家夫郎,醉霄楼的账他管着,他愿意从自己账上出,那是他的心意,也是他的体面,柳子韫不会在这件事上跟他争。
金宝在旁边听得半懂不懂,仰着头问:“父亲,镇北军是什么呀?是那些骑马的人吗?”
“是。”柳子韫低头看着他,“是帮咱们赶走坏人的人。”
金宝想了想,又问:“那他们是好人吗?”
柳子韫沉默了一瞬,脑海中浮现出那些黑盔黑甲、面容冷峻的骑兵,以及那杆大戟上未干的血迹,他点了点头,声音不高,但很笃定:“是好人。”
金宝“哦”了一声,便不再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