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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4、农家闲事 一鱼七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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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店开业,又是胶州城遭了兵祸之后开张的第一家像样的酒楼,自然要添几分喜气。
柳子韫心里清楚,做生意单凭菜品好是不够的,在这个地方,人情、面子、关系,哪一样都不能少,醉霄楼开在胶州府城,脚下踩的是人家的地皮,抬头看的是人家的脸色,该打点的必须打点,该孝敬的必须孝敬,这不是低声下气,是规矩。
开业前一天,同知大人就送来了一块牌匾,上书“醉霄楼”三个大字,笔力雄健,镀了金粉,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柳子韫亲自将牌匾迎进门,挂在大堂正中最显眼的位置,又让人给同知府上送去了一份厚礼——不是贿赂,是“开业酬谢”,名头好听,面子上也过得去,同知大人收了礼,又让人回了一封帖子,说改日定来尝尝醉霄楼的菜,彼此心照不宣。
除了官府,柳子韫还用自己的举人功名,亲手写了几十封请帖,请了城里的世家大族、豪商巨贾、世家耆老,举人的名头虽不算高,但在地方上已是体面身份,接帖子的人多少要给几分薄面,有些人来了,有些人没来,但不管来不来,柳子韫都让人把帖子送到,礼数周全。
开业这天的主菜,柳子韫没有上红油火锅。
不是火锅不好,而是今天来的客人里,有不少上了年纪的老人,老人家肠胃弱,吃不了太油腻太辛辣的东西,一桌子红油火锅端上去,怕是有人要当场闹肚子。柳子韫做事向来周全,不会在这种细节上栽跟头。
他准备的是“一鱼七吃”。
胶州府靠海,运河穿城而过,河鲜海鲜的食材从来不缺,城里人爱吃鱼,也懂吃鱼,但大多是蒸一条、炖一条、红烧一条,吃法单一,柳子韫从现代带过来的“一鱼七吃”,在这地方算是头一份。
这道主菜的底气,一半在柳子韫的方子,另一半在老姜头的刀工。
老姜头那只独眼,平时看着昏昏沉沉的,可一拿起刀,整个人就像换了一个,刀在他手里不是在切东西,是在画画,是在写字,是在做一件旁人做不了的手艺,一条四五斤重的活鱼,到他手里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就被分解得干干净净——鱼肉片成薄可透光的鱼片,鱼骨剔得一根不剩,鱼头完整取下,鱼尾留着摆盘,连鱼鳞都被他刮下来,洗净了留着做鱼鳞冻。
柳子韫在灶台边看着老姜头下刀,心里暗暗感叹——这种人才,花多少钱都值。
七道菜,道道不同。
头一道是鱼脍。这是最见刀工的一道菜,鱼肉切成薄如蝉翼的片,铺在碎冰上,白生生、透亮亮的,蘸一点姜醋汁,入口鲜甜,脆嫩弹牙,老姜头切出来的鱼片,薄得能看见盘底的青花,在座的客人夹起来对着光看,啧啧称奇。
第二道是清蒸鱼腩。鱼腹上最肥嫩的那两块肉,抹一点盐,放几片姜,上锅清蒸,火候卡得死死的,多一分则老,少一分则生,出锅时淋一勺热油,滋啦一声,香气炸开,鱼肉嫩得用筷子一碰就散。
第三道是红烧鱼骨。鱼骨斩块,先煎后烧,酱汁收得浓稠,骨缝里的肉炖得酥烂,连骨头都能嚼着吃,这道菜最受老人欢迎,有几个老翁连吃了好几块,筷子都舍不得放。
第四道是干炸鱼片。鱼片裹薄浆,下油锅炸至金黄,外酥里嫩,撒一点椒盐,咬一口咔嚓作响,金宝银宝在后院偷吃了好几块,被宋小树逮了个正着,两个孩子嘴角还挂着油星子,笑嘻嘻地跑开了。
第五道是鱼头豆腐汤。鱼头煎到两面焦黄,加姜片、葱段、料酒,冲入滚水,大火煮到汤色奶白,再下嫩豆腐和几片青菜,出锅前撒一把葱花,汤鲜味浓,豆腐嫩滑,喝一口从嗓子眼暖到胃里,正是春寒料峭时最妥帖的东西。
第六道是鱼丸。鱼肉剁成茸,摔打上劲,挤成丸子,在清汤里煮到浮起,鱼丸嫩滑弹牙,咬开是雪白的鱼肉,没有一根刺,连牙口不好的老人都能吃。
第七道是鱼鳞冻。这道菜最费功夫——鱼鳞刮下来,反复淘洗去腥,加姜片、葱段、料酒熬煮,熬到汤汁浓稠,过滤后冷藏凝结,切成小块,蘸蒜泥醋汁吃,晶莹剔透的鱼鳞冻在碟子里微微颤抖,像一块块琥珀,入口即化,清爽开胃。
七道菜端上来,满桌生香。
在座的客人先是看,后是尝,尝完之后眼睛都亮了,胶州府不缺鱼,但能把一条鱼做出七种吃法、道道出彩的,这还是头一回见,几个老饕当场就问能不能单点,跑堂的伙计笑着应了。
……
城门口,冯大山和冯二山兄弟俩天没亮就带着人在那儿支起了两口大锅。
锅是铁锅,大得能蹲进去一个成年人,柴火哔哔剥剥地烧着,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翻滚,白色的米汤冒着热气,远远就能闻到一股米香,冯大山拿着长柄木勺搅着锅里的粥,一下一下的,节奏沉稳而有力;冯二山在旁边切咸菜,砧板上一排洗得干干净净的芥菜疙瘩,切成细丝,码在小碟子里,一碟一碟地摆好。
这是柳子韫吩咐的——施粥三日,每碗粥配一碟咸菜。
不是那种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是实实在在的稠粥,米多水少,熬得浓稠,筷子插在里头不会倒,一勺下去,舀起来是实实在在的米粒,不是清汤寡水。流民们捧着碗,喝一口,嘴里是满当当的粮食的香甜,再夹一筷子咸菜,咸香爽脆,就着粥喝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
“东家说了,粥要稠,咸菜要给够。”冯大山一边搅粥一边跟旁边帮忙的人说,“别舍不得,咱们东家不缺这点东西。”
排队的人很多,但秩序不乱。
胶州城的流民比一个月前少了一些,开春了,天气回暖,官府发了告示,说等土地解冻就开始组织返乡,有些人已经陆续往北走了,但留在城外的还是不少,老弱妇孺居多,壮年男子少了许多。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端着碗,慢慢喝了一口粥,眼泪忽然掉了下来,滴在碗里,混着粥一起咽了下去,旁边一个年轻妇人问她怎么了,老妇人摇摇头,哽咽着说:“没什么,就是……好久没喝过这么稠的粥了。”
年轻妇人沉默了一会儿,低头喝粥,没有再说话。
冯大山听见了,手里的木勺顿了顿,又给老妇人添了半勺。
施粥的摊子旁边,柳子韫让人支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醉霄楼的名字和地址,字写得大大的,隔老远就能看见,不是做广告,是告诉这些人,有这么一个地方,以后日子好起来了,可以去坐坐。
……
有了开业这天的名声打出去,一连三天,醉霄楼的门槛都快被踩破了。
慕名而来的食客络绎不绝,有的是冲着“一鱼七吃”来的,想尝尝那条被做出七种花样的鱼到底是什么味道;有的是冲着红油火锅来的,听说这家酒楼的底料是独门秘制,别处吃不到;还有的什么也不冲,就是看这家酒楼人多,人多的地方必定好吃,便也跟着挤了进来。
大堂里从早到晚座无虚席,跑堂的伙计脚不沾地,嗓子都喊哑了,后面的雅间更是提前两天就订满了,来的都是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有穿绸着缎的商人,有前呼后拥的世家子弟,也有几个穿着便服的官府中人。
最让柳子韫意外的,是知府衙门连着三天都叫了外送。
头一天是府里的师爷派人来订的,说是知府大人听闻醉霄楼的鱼做得好,想尝尝,柳子韫二话不说,亲自盯着后厨做好了,让韩彪带人送过去;第二天又来订了,这回是知府家的二公子要请朋友吃饭,一订就是两桌;第三天更热闹,知府大人自己没来,倒是让管家来订了一桌子菜,说是要送去给府学的老大人贺寿。
柳子韫一律打了八折。
不是他小气,是这个折扣刚好——既给了面子,又不显得谄媚,太便宜了人家觉得你有所图,不打折又显得不近人情,八折正好,客客气气的,彼此心照不宣。
宋小树笑他:“你倒是会算。”
柳子韫理直气壮:“开业大酬宾,三天八折,童叟无欺。”
宋小树白了他一眼,转身去柜台对账了。
第三天是施粥的最后一天。
城门口的粥棚已经支了三天,冯大山和冯二山兄弟俩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熬粥,熬到傍晚收摊,累是累了些,但看着那些流民捧着碗喝粥的样子,心里也不是滋味,兄弟俩话都不多,干活却实在,锅里的粥从不偷工减料,咸菜也切得细细的,一碟一碟码得整整齐齐。
这三天,施出去的粥少说也有上千碗,带来的粮食用了大半,但柳子韫不心疼,这些粮食本来就是用在这儿的,放在库房里是死的,吃到人肚子里才是活的。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城门口的队伍已经散了,最后一个流民端着碗喝完粥,千恩万谢地走了,冯大山把大锅从灶上端下来,冯二山开始收板凳,兄弟俩忙活了一天,脸上都是烟灰,衣裳上沾了粥渍,但眉眼间带着几分做完事的踏实。
柳子韫抱着元宝,金宝银宝一左一右跟着,父子四人溜溜达达地出了城门。
倒不是特地来看施粥的,是宋小树把他们赶出来的。
“你们四个在店里转来转去的,碍眼不碍眼?跑堂的端着菜还得躲着你们,后厨切菜的还得防着金宝偷嘴,银宝倒是安生,可往柜台前一站,陈账房连算盘都不敢打了。”宋小树捂着头,把父子四人从后厨撵到前堂,从前堂撵到门口,“去去去,出去玩,别在这儿添乱。”
金宝被赶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块桂花糕,是趁李大梅不注意从厨房顺的,被宋小树一眼看见,揪着耳朵训了两句,金宝龇牙咧嘴地喊着“爹爹轻点轻点”,脚下却没停,一溜烟跑到了柳子韫身后,躲着不肯出来。
银宝倒是规规矩矩地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了,才跟着出来。
元宝什么都不懂,被柳子韫抱在怀里,看着哥哥们被赶出来,高兴得手舞足蹈,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像是在幸灾乐祸。
就这么着,父子四人被赶出了醉霄楼,一路溜达到了城门口。
柳子韫远远看见冯家兄弟在收拾东西,锅已经端下来了,粥桶倒扣着晾在架子上,板凳摞得整整齐齐,兄弟俩一个在扫地,一个在往车上搬东西,动作不紧不慢,但透着股利索劲儿。
“金宝银宝,去帮帮忙。”柳子韫把元宝往上托了托,下巴朝冯家兄弟那边一扬。
金宝银宝对视一眼,二话不说就跑了过去。
两个小家伙虽然虚岁才三岁,但遗传了柳子韫的天生神力,又被乐安道长教导了一年多,从小泡药浴,身板比普通人家三四岁的孩子都要结实,个头也比同龄的孩子高出一截,尤其是金宝,虎头虎脑的,撸起袖子露出肉乎乎的小胳膊,一本正经地走到冯大山面前:“大山叔,我帮你搬!”
冯大山低头一看,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小东家,这板凳可不轻。”
“我力气大着呢!”金宝不服气地鼓着腮帮子,弯腰就要搬。
冯大山还没反应过来,金宝已经一手一个拎起了两条长板凳,稳稳当当地走到马车旁边,踮着脚尖往上放,板凳放上去的时候歪了一下,金宝又调整了一下位置,确认放稳了才松手,拍拍手上的灰,回头冲柳子韫咧嘴一笑:“父亲!我搬好了!”
柳子韫笑着喊道:“金宝真棒,力气好大!”
金宝得了夸奖,小脸红扑扑的,转身又去搬板凳了,这回一次搬了三条,两条摞在一起用手臂夹着,另一条用另一只手拎着,走得像只小螃蟹,晃晃悠悠的但硬是没掉。
银宝不像金宝那样咋咋呼呼,他先是看了看地上那些散落的东西——粥勺、木桶、碗碟、咸菜坛子——然后蹲下来,把几个小碗摞在一起,又找了块干净的布包好,双手捧着,稳稳当当地走到马车边,踮着脚尖递上去。
冯二山在车上接着,看着银宝那副不慌不忙的样子,忍不住夸了一句:“二东家真细心。”
银宝抿着嘴笑了笑,转身回去继续收拾。
柳子韫抱着元宝站在一旁,看着两个儿子忙前忙后,心里又骄傲又好笑,骄傲的是两个小家伙虽然年纪小,但干活不偷懒、不耍滑,像模像样的;好笑的是金宝那股子蛮劲,搬个板凳像是在举石锁,腮帮子鼓得圆圆的,还不忘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父亲有没有在看他。
“银宝真厉害。”柳子韫又喊了一声,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元宝,“来,小元宝,给哥哥们加加油。”
元宝正啃着自己的拳头,口水糊了一手背,听见父亲跟他说话,抬起头来眨了眨眼睛,然后小嘴一张,发出一个响亮的音节:“啊——!”
柳子韫笑了,把元宝的小手举起来,朝着金宝银宝的方向挥了挥:“元宝说了,哥哥们加油!”
金宝听见了,干得更起劲了,一口气搬了四条板凳,脸都涨红了,银宝虽然没有金宝那样大张旗鼓,但手脚更快了,把碗碟一个一个擦干净摞好,又帮着冯二山把咸菜坛子搬上车,动作轻巧利索,一点都不像三岁的孩子。
冯大山看着这两个小东家,嘴巴张了半天合不拢,转头对冯二山说了一句:“咱俩三岁的时候在干啥?”
冯二山想了想,闷声道:“和泥巴。”
兄弟俩对视一眼,同时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