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3、农家闲事 胶州府醉霄 ...
-
晚饭摆在正房里,一张八仙桌,几样小菜,一壶温酒。
柳子韫换了身干净衣裳,神清气爽地坐在桌前,金宝银宝已经洗过了脸,规规矩矩地坐在父亲两侧,小腰板挺得笔直,可眼睛却不住地往桌上的菜上瞟,宋小树抱着元宝坐在对面,元宝醒着,两只黑亮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小嘴微微张着,眉心那颗红痣在烛光里格外显眼。
乐安道长坐在上首,一身灰布道袍,白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抬眼看着柳子韫,目光平静而深邃,像是在看一潭水,看得见水面,也看得见水底。
“柳小友。”道长放下酒杯,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了然于心的笑意,“面色红润,精神饱满,眉宇间那股子疲态虽未散尽,但眼底有光,步履生风,贫道观你气色便知——此行一定大有收获。”
柳子韫闻言笑了,举起酒杯,恭恭敬敬地朝着乐安道长敬了一下:“借道长吉言了,这一次出去,确实大有收获。”
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是温过的,入口绵柔,一路暖到胃里,金宝在旁边看着父亲喝酒,也伸着小手去够酒杯,被宋小树一筷子轻轻敲在手背上,瘪了瘪嘴,缩回手去,乖乖地拿起筷子夹菜。
柳子韫放下酒杯,开始讲这近一个月的经历。
他语气平淡,不急不缓,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胶南县买了楼,是从青楼改的,地方不错,前后两进,回字形,收拾出来比府城的醉霄楼也不差什么,胶南县交给了陈账房看着,那老账房是个人才,做事稳妥,把酒楼交给他放心。长阳县也买了楼,是个小县,人口不多,经济也一般,但胜在清静,开个小店,细水长流,亏不了。
“王账房留在长阳了。”柳子韫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口,“那人是可造之材,虽然年轻,但做事细致,账算得清楚,跟人打交道也不怵,给他一个机会,看他自己能不能接住。”
宋小树听着,没有说话,手里的筷子慢慢拨着碗里的米饭,耳朵却竖得直直的。
柳子韫又说了临沧和胶西的事,这两个县他没多待,各买了一栋楼,付了定金,找了当地最好的木匠铺子改造,约好了一个月后去验收结账。
“临沧那栋楼位置好,十字街口,两面朝阳,视野开阔。”柳子韫说着,比划了一下,“胶西那栋小一些,在县衙斜对面,门前有棵大银杏树,秋天的时候满树金黄,摆几张桌子在外面,喝喝茶、吃吃饭,应该不错。”
金宝听得似懂非懂,只顾着往嘴里塞红烧肉,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银宝倒是认认真真地听着,筷子夹着一块豆腐,半天没往嘴里送,眼睛盯着父亲,像是在听一个有趣的故事。
柳子韫又说了仇虎的事。
“虎哥半个月前就到了,带了好几车货,豆制品干货、火锅底料,都是咱们自家工坊出的,还从宋家庄带了七八个年轻人过来,都是以前买回去培养的,有学过厨的,有学过算账的,都留在了两座酒楼。”柳子韫说到这里,看了乐安道长一眼,“我还买了些人,有几个底子不错,到时候道长帮忙掌掌眼,看看有没有练武的潜质。”
乐安道长捋了捋胡须,微微点头:“到时候让贫道看看。”
柳子韫点了点头,又说起了从两县买的这些年轻人,有男有女,都是签了死契的,已经让仇虎带回去了,交给周福安置。
“咱们现在摊子铺得大了,光靠从外面买人不够,得自己培养。”柳子韫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眼底的光却很亮,“这些人,养上三五年,就是咱们醉霄楼的底子。”
宋小树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几分嗔怪:“说了这么多,我就问你一句——这一个月,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柳子韫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像个月牙。
“吃了。”他说,“每顿都吃,吃得还不少,就是瘦了点,回来多吃几顿就补回来了。”
宋小树瞪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低头给元宝擦了擦嘴角的口水。
乐安道长端起酒杯,朝柳子韫举了举:“柳小友此行不负所望,贫道敬你一杯。”
柳子韫连忙端起酒杯,与道长碰了一下,两人相视一笑,仰头饮尽。
酒过三巡,饭菜也吃得差不多了,金宝银宝的碗底已经见了光,两个小家伙吃得肚皮滚圆,金宝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响亮的饱嗝,惹得银宝捂嘴偷笑,元宝在宋小树怀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睛一眯一眯的,眼看就要睡着了。
柳子韫看着这一桌人,心里暖融融的。
他说的那些,不光是给乐安道长听的,更是给宋小树听的,胶南县、长阳县、临沧县、胶西县——他一件一件地说,说得很细,但也很平,把路上的辛苦、奔波、风餐露宿都轻描淡写地带过去了,只留下那些顺顺利利的、妥妥当当的、让人放心的事情。
为的就是让他安心。让他知道,这一个月虽然不短,但自己一路平安,事事顺利,没什么可担心的。
宋小树何其聪明,怎会看不出来?他只是不说破罢了,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问一句,脸上带着淡淡的笑,眼里却藏着只有柳子韫才看得见的心疼。
吃完饭,阿左阿右过来收拾碗筷,把金宝银宝领去洗漱,柳子韫帮着把元宝抱到炕上,小东西沾了枕头又睡着了,小手攥成拳头放在耳朵边上,呼吸又轻又匀。
宋小树坐在炕沿上,拿起那支白玉簪看了又看,忽然轻声说了一句:“下次出门,多带几个人,别一个人扛。”
柳子韫在他身边坐下,伸手揽住他的肩,下巴搁在他头顶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
休息了五天,柳子韫算是完全恢复了过来。
这五天里,他什么事都没管,酒楼的事不问,工匠的事不管,后厨的事不操心,连账本都没翻过一下,每天就是陪着三个儿子——早上看金宝银宝跟着乐安道长练拳,两个小家伙扎马步扎得腿打颤也不肯喊累;上午教金宝认字,银宝在旁边练字,一笔一划写得端端正正;下午抱着元宝在院子里晒太阳,小家伙趴在他胸口上,口水糊了他一领子;晚上一家五口窝在炕上,金宝银宝缠着他讲故事,讲到第三遍还不肯睡。
宋小树笑他:“你倒成了甩手掌柜了。”
柳子韫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家里的事本来就是你管,我插什么手?”
宋小树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弯着,转身去忙了。
这是乐安道长算好的吉日——醉霄楼开业的日子。
道长精通术数,出门前就把日子算得妥妥当当,柳子韫虽然不信这些,但入乡随俗,道长说好就是好,他从不在这事上较真,反正开业嘛,图个吉利,大家心里踏实,比什么都强。
店里有宋小树操持,柳子韫是一百个放心。
宋小树是他的夫郎,是他要一生一世的人,也是柳家的当家夫郎,这个身份,不光是名分,更是责任,宋小树自然要担起来,不是替他担,是跟他一起担。
从宋家庄的时候就是这样了。
村子里的事,豆制品工坊的事乃至后来酒坊的事,都是宋小树在操持,那些来来往往的账目、进进出出的货物、上上下下的人情,宋小树理得清清楚楚,从没出过差错。柳子韫在外面跑,心里从来不慌,因为他知道家里有个靠得住的人。
以后家里的产业只会更大。
胶州府城一家,胶南县一家,长阳县一家,临沧县和胶西县还有两家等着验收,五家酒楼,加上宋家庄的工坊和酒坊,再加上顺风镖局,摊子铺得越来越大,事情越来越多,柳子韫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宋小树也不可能永远躲在后面。
柳子韫想得很清楚——他不要自己的夫郎被这个时代所谓的礼教所束缚。
这个世道,对哥儿不公,说什么“夫郎不出二门”,说什么“内宅之事才是本分”,说到底就是不把哥儿当人看,觉得他们只能围着灶台和孩子转,柳子韫不认这个理,宋小树有本事,有脑子,有见识,凭什么要被那些狗屁规矩捆住手脚?
他要自己的夫郎做想做的事,活成想活的样子,自由自在的,痛痛快快的,不必看谁的脸色,不必听谁的闲话。
况且,他信得过宋小树。
又不是第一次开酒楼了,叶县的醉霄楼是怎么开起来的?渤海府城的醉霄楼是怎么站稳脚跟的?别的不说,单是酒楼里的人事安排、日常管理、客情维护,宋小树比那些做了十几年的老掌柜都不差什么。
开业这天,天还没亮,醉霄楼里就忙开了。
门前的红绸已经挂好了,两串鞭炮挂在竹竿上,等着吉时点燃,大堂里的桌椅擦得锃亮,每张桌上都摆着一碟瓜子、一碟花生、一壶热茶。厨房里热气腾腾,孙厨子带着几个徒弟在灶台前忙活,刀切案板的声音、铁锅翻炒的声音、高汤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混在一起,热闹得像过年。
宋小树穿着一件新做的石青色褙子,头发用那支白玉簪绾得齐齐整整,站在大堂里,一样一样地检查。
茶水温了没有?碗碟够不够?迎客的伙计站的位置对不对?他看得很细,语气不急不慢,该夸的夸,该指正的指正,把十几个伙计和跑堂安排得妥妥帖帖。
陈账房从胶南县赶回来了,帮着做开业这天的总调度,他站在柜台后面,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把开业当天的账目流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松了口气。
韩彪带着护卫们在酒楼内外巡查,确认各处都安全无虞,乐安道长坐在二楼雅间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放着一壶茶,目光淡淡地扫着街面上的动静,他今天没有穿道袍,换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衫,谁也不知道,这位看似不起眼的老者,是这家酒楼最硬的底牌。
金宝银宝被阿左阿右牵着,站在后院门口看热闹,金宝踮着脚尖往前探,恨不得挤到大堂里去,被阿左一把拉回来;银宝倒是乖巧,站在阿右身边,安安静静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偶尔跟金宝说一句什么;元宝被李大梅抱着,在后院里晒太阳,小家伙还什么都不知道,咿咿呀呀地哼着,小手在空中挥来挥去,像是在跟谁打招呼。
柳子韫站在二楼窗前,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插手,也没有指手画脚,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
楼下的大堂里,宋小树正在跟一个跑堂的伙计说话,比划着上菜的路线,他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鬓边有几缕碎发垂下来,被风轻轻吹着,白玉簪在发间泛着温润的光。
柳子韫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自豪。
这个人,是他的夫郎。
不是躲在他身后的夫郎,而是站在他身边的夫郎,能独当一面,能撑起半边天,能让他在外面跑的时候后顾无忧。
吉时到了。
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红绸被掀开,“醉霄楼”三个大字的招牌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街上的行人纷纷驻足,有人探头往里看,有人交头接耳地议论,有几个胆大的已经迈步走了进来。
大堂里很快坐满了人,跑堂的伙计端着托盘穿梭在桌椅之间,喊着菜名,报着桌号,声音此起彼伏,厨房里锅铲翻飞,香气一阵一阵地往外飘,勾得路过的人直咽口水。
柳子韫在楼上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到后院,从李大梅手里接过元宝,抱着小家伙回了正房。
元宝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柳子韫低头看着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楼下人声鼎沸,楼上安安静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