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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农家闲事 泓和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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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子韫远远就看见了那扇门。
醉霄楼的招牌还没挂上去,但门面已经收拾出来了,青砖灰瓦,朱漆门窗,两盏新糊的灯笼挂在门楣两侧,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精神,门口的青石板路扫得干干净净,连条缝里的杂草都拔了,一看就是用心收拾过的。
门前站着几个人。
宋小树抱着元宝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插着一根银簪,小元宝裹在襁褓里,只露出一张白嫩嫩的小脸,眉心那颗红痣远远就能看见,阳光落在父子俩身上,像一幅画。
金宝银宝站在爹爹身前,两个小家伙也换了一身新衣裳,金宝穿着宝蓝色的短褂,银宝穿着一件鸦青色的长衫,都扎着小小的总角,精神得很,金宝早就站不住了,踮着脚尖东张西望,银宝虽然稳当些,但眼睛也一直往巷口瞟。
马蹄声由远及近。
金宝第一个看见了,松开爹爹的手就往前跑,银宝愣了一下,也跟着跑了出去。
“父亲!父亲回来了!”
金宝跑得飞快,两只小短腿倒腾得像踩了风火轮,银宝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喊:“金宝你慢点,别摔了!”话音刚落,金宝就被脚下的石板缝绊了一下,踉跄了两步,眼看就要摔倒,柳子韫从马背上翻身而下,一步跨过去,稳稳地把金宝捞进了怀里。
“父亲!”金宝搂着他的脖子,小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你怎么去了那么久……”
银宝也跑了过来,站在柳子韫腿边,仰着脸看着他,嘴唇抿得紧紧的,眼圈微微发红,却没像金宝那样扑上来,只是轻轻地喊了一声“父亲”。
柳子韫蹲下来,一手抱着金宝,一手揽过银宝,在两个孩子脸上各亲了一口,金宝的皮肤晒黑了些,银宝倒是还白净,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父亲这不是回来了嘛。”柳子韫的声音有些哑,“金宝有没有听爹爹的话?银宝有没有好好练字?”
金宝使劲点头:“听了听了!我每天都有听话!弟弟的字还被师父夸了呢!”
银宝抿着嘴笑了笑,没说话,但小手悄悄地抓住了柳子韫的衣角,攥得紧紧的。
宋小树抱着元宝走了过来,脚步不快不慢,脸上带着淡淡的笑,眼眶却微微泛红,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柳子韫面前,安静地看着他。
柳子韫站起身来,伸手揽过他的肩,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宋小树的脸一下子红了,偏过头去,小声说了句“也不怕人看见”。
金宝在柳子韫怀里捂着眼睛,从指缝里偷偷往外看,笑得咯咯的。
柳子韫低头看了看元宝。
小家伙醒着,两只黑葡萄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小嘴微微张着,像是在打量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
柳子韫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蛋,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脑,指尖都在发颤。元宝被他碰了一下,眨眨眼,忽然咧开嘴笑了,露出粉红色的牙床,眉心那颗小红痣随着笑容微微上挑。
“他还认得你。”宋小树轻声说,“天天拿着你的画像看,不看就不肯喝奶。”
柳子韫的鼻子一酸,把金宝放下,从宋小树手里接过元宝,小心地抱在怀里,小家伙轻飘飘的,比他走的时候沉了一些,但还是那么小,那么软,像一团温热的面团。
元宝被他抱着,也不哭闹,小手攥着他的衣领,眼睛还是盯着他看,看了一会儿,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把脸埋进了他的怀里。
韩彪带着护卫们从后面赶上来,马车的轱辘声、马蹄声、人声混在一起,在巷子里响成一片。
李大梅从酒楼里迎出来,看见柳子韫先是一愣,随即咧嘴笑了,扯着嗓子喊:“东家回来了!东家回来了!”几个厨子和伙计也从里面探出头来,看见柳子韫,脸上都露出喜色。
柳子韫摆了摆手,对李大梅道:“大梅姐,我带回来的人都交给你安排了,找地方住,找饭吃,别委屈了他们,我不管了。”
李大梅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东家放心,包在我身上!”
韩彪从马上下来,把缰绳丢给一个护卫苗子,走到柳子韫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柳子韫点了点头,说“你先去歇着,有事明天再说”,韩彪便带着人进酒楼安顿了。
柳子韫一手抱着元宝,一手牵着金宝,银宝走在旁边,小手攥着他的衣角,宋小树走在最后面,看着这一大三小的背影,嘴角弯了弯,快步跟了上去。
进了酒楼,穿过大堂,到了后院。
院子里那棵枣树已经长出了嫩绿的叶子,在微风里轻轻摇晃,地上的光影也跟着晃,细细碎碎的,像是洒了一地的碎金,墙角的水池填平了,铺上了青砖,摆了几盆花草,虽不是什么名贵品种,但绿意盎然的,看着就让人心里舒坦。
回到居住的小院,阿左阿右两个小哥儿已经准备好了热水和干净衣裳,还烧了一壶茶,茶壶旁边放着一碟子点心,是宋小树亲手做的桂花糕。
柳子韫先在热水里泡了半个时辰,浑身的疲惫都被泡散了,骨头缝里的酸疼也轻了许多,换上干爽衣裳出来的时候,金宝银宝已经爬到炕上等着了,两个人的眼睛都亮晶晶的,像两只等着主人扔骨头的小狗。
宋小树坐在炕沿上,抱着元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柳子韫从炕头拉过自己的包袱,解开,从里面一样一样地往外拿东西。
先拿出来的是两套文房四宝,笔是湖州的,墨是徽州的,砚是端州的,都是他在临沧县的一家老字号笔墨铺子里精挑细选的。
“金宝一套,银宝一套。”柳子韫把东西递给两个孩子,“以后写字用这个,不许糟蹋了。”
金宝抱着刻着小猴子的笔,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小嘴咧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银宝则轻轻摸着笔杆上的兰花,眼睛里亮晶晶的,嘴角微微弯着,虽不像金宝那样大呼小叫,但那份欢喜,比金宝只多不少。
宋小树在旁边看着,轻笑了一声:“这下好了,两个孩子都有好东西了,就我没有。”
柳子韫看了他一眼,嘴角一弯,又从包袱里摸出一个细长的锦盒,递到宋小树面前。
宋小树愣了一下,接过来,打开。
锦盒里躺着一支白玉簪,玉质温润,白得像羊脂,簪头雕着一朵含苞待放的兰花,花瓣薄得透光,叶脉清晰可见,雕工精细得像是活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那支簪子上,玉石泛着柔和的光,像一汪清水凝在了簪头。
宋小树的手指微微发颤,轻轻拿起簪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眼圈慢慢红了。
“在胶西县买的。”柳子韫说得轻描淡写,“那地方别的没有,玉器倒是做得不错,我挑了好几家,就这支最好看,配你。”
宋小树低着头,不说话,睫毛颤了颤,一滴泪落了下来,砸在锦盒的绒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飞快地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抬起头来,声音有些哑:“就会花钱。”
柳子韫笑了笑,没接话,伸手把那支簪子从他手里拿过来,站起身来,走到他身后,轻轻地将簪子插进他的发髻里,宋小树的头发又黑又密,簪子插进去稳稳当当的,白玉衬着乌发,素雅又好看。
金宝在炕上拍着手:“爹爹好漂亮!爹爹最漂亮!”
银宝也跟着点头,眼睛亮亮地看着宋小树。
宋小树的耳朵尖红透了,偏过头去不理他们,但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元宝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在宋小树怀里扭来扭去,嘴里咿咿呀呀地哼着,小手伸着要去够那支簪子,宋小树连忙把簪子拔下来放进锦盒,怕被他抓了去,元宝抓了个空,小嘴一瘪,眼看就要哭,柳子韫赶紧凑过去做了个鬼脸,把他逗得一愣,随即又笑了,露出粉红色的牙床。
一家五口窝在炕上,金宝银宝一左一右靠着柳子韫,宋小树抱着元宝坐在对面,窗外的阳光一寸一寸地移过来,照在被褥上,照在每个人脸上,暖洋洋的。
许是有父亲和爹爹在身边,三个孩子渐渐地都睡着了。
金宝的睡相最不老实,被子早就蹬到了脚底下,一条腿搭在银宝身上,胳膊伸得老长,像是要在梦里画一个“大”字;银宝侧躺着,睡相安静得多,呼吸又轻又匀,睫毛微微垂着,像两把小扇子;元宝睡在最里头,裹着小襁褓,只露出一张白嫩嫩的小脸,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
柳子韫轻轻把金宝的腿从银宝身上挪开,又把被子拉上来,给金宝掖好,金宝在梦里皱了皱鼻子,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把被子又蹬开了,柳子韫叹了口气,又给他盖了一遍,这次把被角塞到了他身子底下,压得紧紧的,看他还能不能蹬开。
宋小树靠在炕沿上,抱着元宝轻轻地晃,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声音低低的,怕吵醒了两个大的,元宝已经睡着了,小手攥成拳头,放在耳朵边上,睡得像一只蜷着的小猫。
柳子韫看着金宝那张睡得毫无防备的小脸,忍不住笑了,轻声道:“小树,我发现这两个小子越长性格差得越大了,金宝现在越发活泼,一天到晚就没有安静的时候;银宝倒是内敛了起来,小小年纪,做起事来比大人还稳当。”
宋小树低头看了看金宝,又看了看银宝,嘴角弯了弯。
金宝叫柳铭泓,银宝叫柳铭瀚。
这两个名字是乐安道长亲自取的,当时道长把两个孩子的八字排开,掐指算了半天,最后写下了这两个字——“泓”字有沉静、内敛、深思、隐忍、稳重之意,“瀚”字有开阔、包容、豁达、志远、亲和之意。道长说,两个孩子的八字各有所偏,用这两个字压一压、补一补,往后才能走得稳当。
可眼下看来,金宝这个“瀚”字,似乎还没压住他那股子活泼劲儿;银宝这个“泓”字,倒是跟他现在的性子贴了个八九不离十。
柳子韫有时候会想,道长是不是把两个字弄反了?可他转念一想,道长是什么人?玄门高道,相术也是顶尖的,怎么会犯这种错?怕是孩子还小,性子里压着的那一面还没露出来呢。
宋小树看着柳子韫那张若有所思的脸,轻声说道:“孩子大了,自然不可能一模一样的,道长也说了,两个孩子都是好的,天性自然,金宝虽然顽皮,但是功课也没落下,这段日子跟着道长学认字,已经能背七八首诗了;银宝虽然话少,但练起武来也是一板一眼的,道长说他根基扎实,将来未必比金宝差。”
柳子韫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金宝的头发,又摸了摸银宝的脸蛋,目光柔软得像三月的春水。
“嗯,孩子就要有孩子的天性。”他说,“我们两人这么努力,这么拼命,可不是让孩子受什么约束的,金宝爱闹,就让他闹;银宝喜静,就让他静,只要他们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长大,旁的都不重要。”
宋小树抬起头看着他,烛光映在他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石子,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把怀里睡熟的元宝放到炕上,挨着银宝放好,又把被子拉过来,把三个孩子盖得严严实实的。
元宝被挪动的时候皱了皱小鼻子,眼看就要吭叽,宋小树赶紧在他背上轻轻拍了几下,小家伙便又安安静静地睡了过去,小嘴还砸吧了两下,像是在梦里吃着什么好东西。
柳子韫靠在炕头,看着这一排三个小脑袋,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是高兴,也不是感动,更准确地说,是一种踏踏实实的、沉甸甸的满足感,就像是辛辛苦苦种了一年的庄稼,到了秋天看见满地金黄的麦穗,那种从心底里漫出来的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