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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0、农家闲事 长阳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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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大山,你跟我身后这位过两招。”柳子韫指了指韩彪,“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胡大山看了韩彪一眼,抱拳道了声“得罪”,两人走到院子里,拉开架势。
三招过后,韩彪收手,对柳子韫点了点头:“底子扎实,可用。”
柳子韫又问徐老四几个关于木工的问题,问得不算深,但徐老四对答如流,说起榫卯结构来头头是道,连刘师傅昨天提到的几个细节他都能说得上来。柳子韫点了点头,算是过了。
轮到郑三,柳子韫没多问,只是说了一句:“酒可以喝,但不许耽误干活。能做到吗?”
郑三懒洋洋地拱了拱手:“东家放心,郑某心里有数。”
柳子韫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说,转身对马管事道:“三个人,我都要了,马管事,契书拿来吧。”
马管事大喜过望,连忙捧出契书,柳子韫一一过目,签字画押,付了银子,三个人从此就是醉霄楼的人了。
出了牙行,柳子韫把徐老四和郑三留在花街酒楼,交给刘师傅安排干活,胡大山跟着韩彪,编入护卫队伍。
……
柳子韫在牙行没找到想要的人,心里虽有些遗憾,但并不意外。
识文断字能算账的人,在这兵祸刚过的小县城里本就是稀缺货色,至于好厨子,更是各家酒楼的命根子,哪会轻易流落到牙行里去?不过路总是有的,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回到客栈,柳子韫让王账房磨墨铺纸,亲手写了一份招工启事。
“本店新张在即,诚聘账房先生、掌勺厨师若干,工钱从优,包食宿,年底有节礼,有经验者优先,非诚勿扰。”
他写得简简单单,不搞那些花里胡哨的词儿,这年头,说得天花乱坠不如实实在在给钱给粮,写完之后,他让韩彪拿着去城门口和花街路口各贴一张,又让王账房去牙行打了招呼——但凡有合适的账房、厨师,不论男女,先留个名,等他回来亲自过目。
韩彪办事利索,不多时就回来了,说启事已经贴好,围观的人不少,有几个当场就问了,他让那些人先等着,等东家回来再说。
柳子韫点了点头,换了身衣裳,又去了一趟衙门。
开酒楼不是摆地摊,该办的文书一样不能少,好在这年头,有钱开路比什么都好使,柳子韫让马管事陪着去了趟县衙,银锭子递进去,师爷的笑脸就露出来了,簿子一翻,印章一盖,不过半个时辰,该办的手续就办得妥妥帖帖,各种牙贴文书一样不少,全揣进了怀里。
马管事在一旁看得眼热,连连说“柳东家好手段”,柳子韫笑了笑,没接话,这算什么手段?不过是银子的手段罢了。
出了县衙,柳子韫又去了一趟驿站。
他要给仇虎写一封信。
仇虎这会儿应该还在宋家庄,顺风镖局的摊子铺开了,他走不开,但柳子韫现在需要他,胶州府城和胶南县这两家酒楼,要赶在月底前后开张,底料和干货必须提前送到。
柳子韫在驿站里借了纸笔,把信写得清清楚楚——
“虎哥,见字如面,胶州府城、胶南县两地酒楼已购妥,正在修缮,预计本月底前后开业,现需秘制牛油底料三百斤,豆制品干货——豆腐皮、豆腐干、腐竹各二百斤,半月内务必送到胶州府城,交由韩彪接收,另,胶南县新店地址附后,分一半货至此,一路辛苦,回来给你摆酒。”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路上小心,如今虽不太平,但大军已退,官道应无大碍,多带几个人,别省那几个钱。”
写完之后,他吹干墨迹,折好信纸,封了火漆,交给驿站的人发了出去,算算路程,这信到宋家庄要四五天,仇虎接到信后再备货装车、上路过来,少说也得十来天,等他到的时候,酒楼应该修得差不多了,正好接上。
从驿站出来,柳子韫在街上站了一会儿,阳光正好,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他转身回到花街酒楼,陈账房正站在门口,背着手看刘师傅的徒弟们在院子里平整地面,阳光落在他的灰布袍子上,花白的胡子在微风里轻轻飘动,倒有几分当家掌柜的气度。
“陈先生。”柳子韫喊了一声。
陈账房转过身来,快步走到跟前:“东家,您回来了,刘师傅说院子三天就能平好,厨房那边再有个五六天也能用了。”
柳子韫点了点头,把他拉到一旁,压低声音说了自己的安排:“陈先生,胶南这边的事,我打算交给你来盯着,工匠的进度、材料的采买、人员的招聘,你来统筹,有什么拿不准的,可以写信到府城问宋小树,也可以自己拿主意。”
陈账房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柳子韫的意思——这是要让他做这家新店的掌柜。
他连忙躬身抱拳,声音有些发紧:“东家厚爱,老朽……老朽怕做不好,辜负了东家的期望。”
柳子韫摆了摆手,笑道:“陈先生,你以前做了多年的账房,后来又管过铺子,经验比我足,这家店交给你,我放心,你放手去干,干好了,这家店的掌柜就是你,月俸八两,年底还有分红。”
八两!
陈账房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几句推辞的话,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不是没拿过八两银子,以前做账房的时候,最高的一个月拿过十两,可那是从前,兵祸一来,什么都没了,他从一个体面的账房先生,变成了城外喝稀粥的流民,别说八两,就是八文钱都要掰着花,如今东家不但给了他一口饭吃,还要把这么大一家店交给他管,月俸八两……
陈账房深吸了一口气,强忍住眼眶里那股热意,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东家放心,老朽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东家的。”
柳子韫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什么。
……
将胶南县的醉霄楼交给陈账房盯着,又交代了刘师傅几件要紧的事,柳子韫便带着韩彪一行人,马不停蹄地赶往了长阳县。
长阳县在胶南县的东边,虽说同属胶州府南部,但两地风貌却大不相同,胶南县地势平坦,沃野连片,官道两旁随处可见耕作的农人,一派安居乐业的景象。可一进长阳县的地界,景致就变了——平原渐渐收窄,山丘开始多起来,田地也少了,东一块西一块地嵌在山坡上,土质泛黄,看着就贫瘠。
长阳县是个小县。
没有运河,也不靠海,往南走不了多远就是东州府的东山山脉,大山一挡,路就断了,这样的地方,商贾不来,货物不通,光靠那点薄田养着,能富到哪儿去?县城的城墙倒是修的整齐,可进了城才发现,街道窄窄的,铺子稀稀拉拉的,行人也少,走了半条街也没见着几个像样的买卖。
县里统共就两家酒楼。
柳子韫一家一家地去看,头一家在城东,门面两间,进去一看,桌椅油腻腻的,地面也是坑坑洼洼,后厨更是惨不忍睹,灶台裂了缝,案板上还有隔夜的菜叶子,苍蝇嗡嗡地飞,柳子韫站了一会儿就出来了,连价都没问。
第二家在城中心,位置好一些,临街,门口有棵大槐树,酒楼是前后两进的格局,前面两层,后面带个小院,进去转了一圈,虽然也有些破旧,但底子比头一家强得多。大堂宽敞,二楼雅间窗明几净,后院虽然小,但收拾得干净,墙角种着一丛栀子花,倒是有些意思。
柳子韫找到了酒楼的东家,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商人,姓周,做的是南北杂货的买卖,这酒楼是他几年前盘下来的,交给一个远房亲戚打理,可长阳县这地方,饭馆生意本来就不好做,再加上去年兵祸的影响,虽说没打到这边来,可人心惶惶的,谁还有心思下馆子?亲戚干了一年,赔了不少,撂挑子不,周商人自己也懒得操心,索性想把酒楼出手。
两人坐下来谈,周商人开口就要三百两,柳子韫还了个二百两,说这地方一年也挣不了几个钱,买下来就是赌个将来,周商人自然不肯,两人磨了半天的价,最后二百三十两成交。
柳子韫当场签了契书,付了银子,接过钥匙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地方虽然偏,但胜在清静,等醉霄楼的名气打出去了,不怕没人来。
酒楼买下来了,得有人看着。
柳子韫把王账房留在了长阳县。
王账房姓王,名守信,三十出头,高高瘦瘦的,戴着一副铜腿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做事却麻利得很,在胶南的时候,柳子韫就看出这人是个可用之才——不但账算得好,跟人打交道也是一把好手,工匠们的吃喝拉撒、材料的进进出出,他管得井井有条,从没出过差错。
“长阳县这边,交给你了。”柳子韫站在酒楼门口,拍了拍王账房的肩膀,“修缮的事你盯着,招人的事你也盯着,有什么拿不准的,写信到府城问我,干好了,这家店的掌柜就是你的。”
王账房扶了扶眼镜,用力点了点头:“东家放心,我一定尽心尽力。”
柳子韫又交代了几件事,让他先找工匠把厨房修一修,再把大堂的桌椅换一批,不求多气派,但一定要干净整洁。王账房一一记下,从袖子里掏出个小本子,写得认认真真。
酒楼的事安排妥了,柳子韫又去了长阳县的牙行。
长阳县的牙行很小,就在县衙隔壁的一间铺子里,门脸只有一丈来宽,里头黑洞洞的,摆着几张旧桌椅,管事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子,姓吴,说话尖声尖气的,但办事还算利索。
柳子韫说明来意,吴管事翻了翻簿子,叹了口气:“柳东家,不瞒您说,长阳县这地方穷,有本事的人都往外跑了,牙行里没什么好货色,不过您来得巧,前两天刚到了几个,还没来得及往外放呢。”
吴管事把能看的都带了出来,一共四个人。
头一个是个铁匠,姓孙,三十五六岁,膀大腰圆,胳膊上的肌肉鼓鼓的,一看就是常年抡大锤的,他自己说是在县城西边开铁匠铺的,兵祸一来,生意没了,欠了一屁股债,只好卖身还债。柳子韫问了几个打铁的事,孙铁匠对答如流,说会打菜刀、锅铲、铁锅,还会修农具。柳子韫心里一动——酒楼虽说不打铁,但厨房里的刀具、锅具总得有人修修补补,再说以后工坊那边也需要铁匠,这个人收下不亏。
第二个、第三个是两个护院,一个姓马,一个姓朱,都是二十七八岁的年纪,身板结实,看上去倒有些力气,可韩彪让他们露了一手,两人的功夫就露了馅——也就是比普通人强一点,庄稼把式,对付三两个毛贼还行,真遇上硬茬子,怕是指望不上,不过长阳县这地方,也用不着多高的高手,能看家护院就够了。柳子韫还是收下了。
第四个,是个独眼的老厨子。
这人一出来,柳子韫就愣了一下。
老厨子少说有五十多岁了,瘦得跟竹竿似的,头发花白,左眼上蒙着一块灰布,右眼倒是亮得很,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锐利,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衫,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青筋虬结的小臂。
吴管事在旁边介绍:“这老姜头,原先在府城的大酒楼做厨子,后来得罪了人,被人打瞎了一只眼,混不下去了,才落到我们这儿,别看他这样,手里的活儿是真不赖,尤其刀工,我干了二十年牙行,没见过比他好的。”
柳子韫来了兴趣,让人拿了一块豆腐来。
老厨子也不说话,接过豆腐,右手抄起菜刀,刀光一闪,刀尖在豆腐上游走,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不过片刻工夫,一块普普通通的豆腐,硬是被他切成了一朵盛开的菊花——花瓣薄如蝉翼,层层叠叠,放在清水里一漂,丝丝分明,颤颤巍巍的,像是风吹一下就会散。
柳子韫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在这个世界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刀工,别说他手下那几个厨子,就是他在前世见过的那些所谓大厨,也没几个能做到这种程度。
“老姜头,跟我干吧。”柳子韫开门见山,“每月三两银子,包吃包住,你只负责刀工和掌勺,不用干杂活。”
老姜头用那只独眼看了柳子韫一眼,沉默了片刻,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我不伺候难缠的主儿。”
柳子韫笑了:“放心,我开的酒楼,客人不敢撒野。”
老姜头不再说话,点了点头。
柳子韫当场签了契书,把四个人都买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