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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9、农家闲事 再入牙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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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方找好了,柳子韫把契书揣进怀里,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斜阳把花街的青石板路染成了一片暖黄,两边屋檐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道道横在路上的栅栏,街上的行人比来时少了一些,但仍有几个晚归的客商匆匆走过,脚步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马管事,这城里哪家的工匠手艺最好?”柳子韫问。
马管事收了银子,心情大好,笑容也真诚了几分:“东家要找人修缮,那可得找东街的刘家班子,刘家三代木匠,胶南城一半的酒楼都是他们修的,您从这往前走到头,左拐,过了两个路口就能看见他家铺子,门上挂着一块‘刘记木作’的牌子,好找得很。”
柳子韫道了谢,带着韩彪沿着花街往东走,果然,没走多远就看见了那块招牌,铺子已经半掩着门了,里头还亮着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木匠正收拾工具,准备关门。
柳子韫上前自报了家门,说明来意,老木匠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韩彪和护卫,点了点头,应下了这桩活计。
“明日清晨,寅时末,花街那楼门口碰面。”老木匠说,“我带人去看看,看了才知道怎么修、修多久。”
柳子韫应了,转身往回走。
回到客栈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客栈大堂里点着几盏油灯,昏黄的光映着墙上的字画,倒有几分家的暖意。陈账房和刘厨子他们已经安顿好了,王账房正坐在大堂里喝茶,见柳子韫回来,连忙起身:“东家,事情还顺利?”
“顺利。”柳子韫点了点头,心情不错,“今晚大家吃顿好的,明天就要忙起来了。”
他让刘厨子去跟客栈掌柜商量,借他们的厨房使使,多给些银子就是了,刘厨子本就是厨子出身,到了厨房就跟回了家一样,手脚麻利地点灶、切菜、热油,不一会儿,厨房里就飘出了诱人的香气。
菜端上来,摆了满满一桌,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蛋花汤,还有一大盆白米饭,热腾腾的,冒着白气,七八个人围坐在大堂里,筷子翻飞,吃得热火朝天。
韩彪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两口,难得地夸了一句:“刘师傅手艺不赖。”
刘厨子被夸得脸都红了,连连摆手说“过奖过奖”。
柳子韫吃得不多,他一边慢慢喝着汤,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明天的安排,工匠来了之后,要先确定工期和用料,然后去牙行再问问有没有合适的人手,厨师、伙计、账房,都得提前预备着。
吃完饭,柳子韫让大家早些歇息。
“明天寅时末就要去花街,别睡过了。”他说,“都早点回去睡吧。”
众人应了,各自回房,陈账房年纪大了,走了一天路,早就乏了,一沾枕头就睡着了,王账房倒是还精神,点着灯看了会儿书,也吹灯睡了。
柳子韫回到房间,韩彪跟进来,安排了两个护卫守在门口,这两个护卫都是新招的,一个是退役老卒,姓赵,四十来岁,沉默寡言,但做事极认真;另一个是那个力气大的年轻人,姓孙,二十出头,精神头足,站岗也站得笔直。
“东家,夜里有什么事就喊一声。”韩彪低声说。
“你也早点歇着。”柳子韫拍了拍他的肩膀。
韩彪点了点头,转身去了隔壁屋。
……
翌日清晨,天还没大亮,柳子韫就起了床。
寅时末,夜色将退未退,天边只有一线灰白色的光,街上静悄悄的,只有早起的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柳子韫带着韩彪和两个护卫,沿着昨夜走过的路往花街去,一路上几乎没有遇到行人,只有几只野猫从墙头上蹿过,绿莹莹的眼睛在晨光中一闪而逝。
到了花街,远远就看见那座楼门口站着几个人。
领头的是昨天的那个老木匠,姓刘,身材瘦削,背微微有些驼,但一双眼睛又亮又利,像鹰似的,他身后跟着四五个年轻人,有的背着工具箱,有的扛着梯子,有的拎着墨斗,一个个站得笔直,看着就是规矩人家出来的徒弟。
“刘师傅,久等了。”柳子韫上前拱了拱手。
刘师傅回了一礼,也不多寒暄,开门见山道:“柳东家,时间紧,咱们先看楼,边看边说?”
柳子韫点点头,推开门,领着刘师傅和几个徒弟走了进去。
青楼里的那股子脂粉气还没散尽,晨光从门缝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灰白的光斑,照得那些旧灯笼、雕花桌椅、褪色的纱幔都蒙上了一层陈旧而暧昧的色调,几个徒弟吸了吸鼻子,互相看了一眼,没敢吭声。
柳子韫站在大堂中央,伸手比划了一圈,将自己的想法一条条说出来。
“一楼改成散座,桌子不要太大,四五个人一桌最合适。”
刘师傅一边听,一边让徒弟们分头测量,两个年轻人拉开皮尺,从东墙量到西墙,又从前墙量到后墙,嘴里报着数字,另一个拿着炭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刘师傅自己则蹲下来敲了敲地面的砖,又站起来摸了摸柱子上的漆皮,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地面砖有几处裂了,得换,柱子没问题,结实,就是漆面不行了,得重新打磨上漆。”刘师傅说着,指了指头顶的横梁,“这梁是好的,百年老榆木,比现在市面上买的新料都强,东家您运气不错。”
柳子韫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二楼保留隔间,但隔墙要重新做,现在的隔断太密,显得憋屈,打掉几堵墙,做成六大间,每间挂个帘子,能拉开也能合上。”
刘师傅上了楼,看了看格局,又让徒弟们量了尺寸,在本子上画了个草图,递给柳子韫看:“东家,您看这样行不行?”
柳子韫看了一眼,刘师傅的手艺确实老道,画出来的图比他口头描述的还要合理。他点了点头,把草图还给刘师傅:“就按这个来。”
回到一楼,柳子韫又道:“桌椅板凳能用的就留着,不能用的重新打,但现在这批桌椅雕花太繁琐,花鸟虫鱼、亭台楼阁,看着花哨,不适合做酒楼,全部磨平,重新上漆,颜色要素雅,别整那些大红大绿。”
刘师傅皱了皱眉:“磨平比重新打还费工夫。”
“费工夫也要磨。”柳子韫态度很坚决,“我要的是干净素雅,客人坐着舒心,不是进门就眼花缭乱。”
刘师傅看了他一眼,没再争辩,点了点头。
穿过大堂,到了后院。
院子还是昨天那个样子,中央的水池干着,落满了枯叶,墙角那几丛竹子倒是精神,绿油油的,给这个灰扑扑的院子添了几分生气。
“院子平整一下,水池填了。”柳子韫站在院子中央,环顾四周,“填平之后铺青砖,上面可以摆几张桌子,天暖的时候客人能在院子里吃饭。”
刘师傅让徒弟们量了院子的尺寸,又看了看排水沟的走向,说:“水池填了没问题,但排水得做好,不然下雨天院子里能养鱼。”
柳子韫点了点头,记下了。
东厢房的厨房基本不用大动,灶台是好的,烟道也通畅,刘师傅看了看,说只需要把灶面重新抹一层灰,再把架子加固一下就行。
西厢房刘师傅看了一圈,说隔断墙拆了就是一大间,做库房绰绰有余。
最后到了后面的正房。
这是一座两层的小楼,楼下的厅堂宽敞明亮,楼上的卧房也很规整,柳子韫站在门口,心里已经有了安排:“楼下做账房和大通铺,楼上做单间,以后胶南城的掌柜就住在这里,方便照应。”
刘师傅上下看了一遍,在本子上又记了几笔:“楼梯有点晃了,得加固,楼上的窗户纸全换了,有几扇窗棂也朽了,要重新做。”
柳子韫点头应允。
从正房出来,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屋脊后面爬上来,金黄色的光洒在院子里,把那几丛竹子照得透亮。
刘师傅合上本子,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自己的徒弟们,对柳子韫道:“东家,您说的我都记下了,等我回去算算材料和人工,明天给您报个价,再定工期。”
柳子韫拱了拱手:“有劳刘师傅了。”
“东家客气。”刘师傅回了一礼,招呼徒弟们收拾工具,鱼贯而出。
……
安排妥当,留下两个护卫帮忙看着酒楼,柳子韫带着韩彪再次前往牙行。
清晨的牙行刚开门,伙计们正搬着凳子、擦着柜台,马管事站在柜台后面盘账,拨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他抬头看见柳子韫进来,眼睛一亮,连忙放下手里的账本迎了上来。
“柳东家!您来了!”马管事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拱手作揖,热情得像见了亲兄弟。
柳子韫打了招呼,也不绕弯子,直接说明了来意,“马管事,我今天来,是想买几个人,要有手艺的,木匠瓦匠都行;要读书识字能算账的,账房伙计都可以;要能看家护院的,最好是练过的,价钱好商量。”
马管事听他这话,知道是大买卖,连忙请柳子韫坐下,又让伙计上茶,这才捧出厚厚的簿子来,一页一页地翻。
翻了半天,他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抬头看了柳子韫一眼,笑容里带了几分歉疚:“柳东家,您要的这些,都是上等的‘货色’——有手艺的、识字的、会武的,这样的人本来就少,价格也高,如今兵祸刚过,城里城外这样的人更不好找了。”
他翻了又翻,最后一拍簿子,叹了口气:“满打满算,也就三个,一个护院,一个木匠,一个花匠,读书识字能算账的,一个没有。”
柳子韫听了,心里暗暗叹气。
高端人才难得,这话放之四海而皆准,如今到了胶南县,想找个识字的都找不着,可见这年头,读书人是真金贵。
“马管事,你先说说这三个人吧。”柳子韫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一般,但聊胜于无,“什么来历,什么本事,什么价钱,我听听。”
马管事把簿子翻到记着名字的那几页,一个一个地说起来。
“头一个,姓胡,叫胡大山,三十出头,原先是南边一个镖局的镖师,走南闯北十来年,手上功夫不错,刀枪剑戟都拿得起来,去年镖局散了,他回了老家,可老家也遭了灾,活不下去,这才卖身为奴,护院这活儿,他干最合适不过。”
柳子韫点了点头,看了韩彪一眼,韩彪没说话,微微颔首,意思是回头可以试试他的身手。
“第二个,姓徐,徐老四,四十来岁,木匠,手艺是家传的,三代木工,他爹以前还给县太爷家打过家具,这人老实巴交的,不吭不哈,但活做得好,尤其擅长雕花。”
柳子韫暗暗记下了,酒楼修缮正好缺人手,多一个木匠不嫌多。
“第三个,姓郑,叫郑三,三十七八岁,花匠,这人在大户人家做了十来年的花圃,种花养草、修剪盆景,样样在行,后来主家搬走了,他没跟着去,就流落到这儿了。”马管事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这人有个毛病,爱喝酒,但不耽误干活,东家要是收了他,看着点就行。”
柳子韫听完,心里有了数。
三个都不是什么大错的人,虽算不上一等一的人才,但都有真本事在手上,更何况,这些人都有卖身契在手。
柳子韫虽然不喜欢拿捏别人,但他也明白一个道理——在这个世道,没有卖身契的束缚,人心就难定,有了契书,他们知道自己是东家的人,干活才会尽心;东家也知道他们跑不了,用起来才敢放手。
“都看看。”柳子韫放下茶碗,对马管事道,“先去见见人,能用的都留下。”
马管事大喜过望,连声说好,连忙叫伙计去后院把人领出来,不多时,三个男人被带到了前厅,一字排开站在柳子韫面前。
胡大山三十出头,身材魁梧,膀大腰圆,站在那儿像一堵墙。他的目光沉稳,不卑不亢,先看了看柳子韫,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韩彪,两人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各自心里都有了数。
徐老四四十来岁,瘦削,背微微有些驼,手指粗短,指节突出,指甲缝里还嵌着木屑,一看就是常年摸木头的人,他低着头,不敢看人,两只手垂在身前,不停地搓着。
郑三站在最边上,三十七八岁的模样,生得白白净净,不像个花匠,倒像个教书先生,他嘴角微微上翘,似笑非笑的,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懒散劲儿,一进门柳子韫就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酒气。
柳子韫把这三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心里已经有了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