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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8、农家闲事 胶南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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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柳子韫就起了床。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厨房方向传来李大梅生火做饭的动静,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裳,走到隔壁屋看了一眼——金宝银宝还在睡,金宝把被子蹬到了一边,一条腿搭在银宝身上,银宝皱着眉,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阿左阿右两个小哥儿睡在外侧,听见动静睁开眼,柳子韫冲他们摆了摆手,示意不用起来,两人便又闭上了眼睛。
宋小树已经站在院子里了。
他抱着元宝,小元宝裹在襁褓里睡得正香,眉心那颗小红痣在晨光中格外醒目,宋小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着柳子韫,目光里有担忧,也有不舍。
柳子韫走过去,伸手抚了抚元宝的小脸,又握了握宋小树的手:“放心,我很快就回来。”
宋小树点了点头,轻声道:“路上小心,每日让人送信。”
“记着呢。”
马车和人员已经在门外候着了,韩彪骑在马上,腰挎长刀,身后是七个新招的护卫,个个精神抖擞,冯大山赶着一辆马车,车上装着干粮、饮水、被褥和一些路上用的杂物,两个护卫苗子坐在车沿上,年纪虽小,腰板却挺得笔直。
让柳子韫意外的是,陈账房主动提出要跟着去。
“东家,南边那几个县,老朽年轻时都走过,路熟。”陈账房站在马车旁,花白的胡子在晨风里微微飘动,“再说,各县的情况、商铺的行情,老朽多少知道一些,跟着去能帮上忙。”
柳子韫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这人做事稳妥,带着他,确实能省不少力气。
另外还有两个愿意跟着走的——一个姓王的账房,三十来岁,手脚麻利,算盘打得好;一个姓刘的厨子,四十出头,原先在翠云阁做过二灶,手艺扎实。柳子韫昨晚跟他们谈过,说这次下去,一是考察各县的情况,二是为以后开分店做准备,将来各县醉霄楼的掌柜、大厨,就从他们这些人里选。
两人听完,眼睛都亮了。
做掌柜、做大厨,那可是他们做梦都想的事,更何况东家说了,到时候会签订正式契约,每月拿月俸,不再是打零工的伙计,而是正儿八经的醉霄楼的人。
王账房当场就表了态:“东家,我跟您去。”
刘厨子也连连点头:“东家去哪我去哪。”
柳子韫没有把话说满,只是道:“先跟着去看看,能不能做掌柜、做大厨,看你们自己的本事。”
两人用力点头,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人员到齐,柳子韫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院门口的宋小树。
宋小树抱着元宝,晨光落在他的肩头,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没有挥手,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一直追随着柳子韫。
柳子韫朝他点了点头,一夹马腹,队伍缓缓出发。
马车轮子碾过青石板,吱吱呀呀地响,巷口的老槐树已经冒出了嫩芽,在晨风里轻轻摇晃,远处的城门刚刚打开,守城的兵丁打着哈欠,懒洋洋地靠在门洞边上。
出了南门,路边的粥棚已经支起来了,稀薄的米汤冒着热气,流民们排着长队,端着缺了口的陶碗,沉默地等待着,柳子韫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停,策马往南而去。
身后的队伍紧紧跟随着,马蹄声和车轮声混在一起,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得很远很远。
宋小树站在院门口,一直望着那支队伍消失在巷子尽头,才低下头,轻轻拍了拍怀里的元宝,转身回了院子。
……
柳子韫第一个去的是胶南县。
这县城离胶州府城不远,骑马走官道,大半天就到了,一路南下,地势渐平,官道两旁的田地也渐渐多了起来,虽然还有些荒着的,但比起胶州城北边那一片焦土,已经好太多了,偶尔能看见农人在田里劳作,弯腰除草或扶犁耕地,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兵祸的阴影已经从他们心头渐渐散去。
远远望见胶南县城的时候,柳子韫勒住马,打量了几眼。
城墙厚实高大,青砖到顶,门洞上方嵌着一块石匾,刻着“胶南”二字,城门口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牵驴的,进进出出,络绎不绝,城外也有流民聚集,三三两两蹲在路边,衣裳虽破旧,面色倒比胶州城外的那些人好了不少,城墙根下搭着几个粥棚,官府模样的人在施粥,排队的流民安安静静,没有争抢,也没有哭喊。
“东家,这县城看着比府城还热闹些。”韩彪骑在马上,目光扫过城门内外,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
柳子韫点了点头。
城门口的守卫松松垮垮地站着,并不严查,进城只收一文钱,跟不要钱差不多。
柳子韫交了钱,一行人鱼贯而入。
一进城,景象更不一样了。
街上的行人比胶州城多了不少,两旁的铺子也大多开着门,卖布的、卖粮的、打铁的、卖药的,一家挨着一家,虽算不上摩肩接踵,但那股子活泛劲儿,是胶州城没有的。
来往百姓脸上的表情也从容许多,没有那种缩着脖子走路、生怕惹上麻烦的惶恐,小孩在巷口追逐打闹,妇人端着木盆出来倒水,骂孩子的声音都透着股中气十足的泼辣。
战火几乎没有影响到这座县城。
柳子韫心里有了数,胶南县往南就是东州府地界,往西是临沧县,往东是长阳县,都是胶州府南部的好地方,底子厚,底子厚就好做生意。
他先找了一家客栈安顿下来。
客栈不大,但干净,前后两进,后院有马厩,正好住得下他们这一行人,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手脚麻利,说话爽快,一看就是见过世面的。
柳子韫要了几间房,把行李安顿好,便带着韩彪出了门,直奔牙行。
胶南城的牙行在城东,门脸比胶州府城的牙行小了些,但进出的人不少,院子里站着几个伙计,忙忙碌碌的,管事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瘦高个,姓马,穿着一件半新的灰绸袍子,手指上套着一枚玉扳指,说话时习惯性地用大拇指转着那扳指,看着精明的很。
马管事听说柳子韫要买酒楼,眼睛一亮,连忙捧出册子来,亲自带着去看。
一连看了三四家,柳子韫都不满意。
头一家位置太偏,在城北一条冷巷里,门口连个人影都没有,开了也没人知道;第二家倒是临街,但门面太小,只有一间半,摆开几张桌子就转不开身了;第三家面积勉强够,但格局不好,前面窄后面长,像个口袋,客人进去就不想再往里走;第四家更不用说了,破得不像样子,屋顶漏了几个大洞,梁柱都朽了,修缮的钱比买楼的钱还贵。
柳子韫从第四家酒楼里出来,站在门口,没说话,但脸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马管事搓着手,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他是做长了牙行的人,一看柳子韫这模样,就知道这位主儿眼光高,寻常货色入不了眼,可胶南城就这么大,好地段的酒楼就那么几家,不是不卖,就是已经被买走了,他手里实在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了。
柳子韫看他一眼,转身就要走。
马管事急了,连忙拦住:“东家留步!留步!”他咬了咬牙,像是下了什么重大决心,压低声音道,“实不相瞒,小的手里还有一处,一直没往外放,位置绝对好,面积也够大,就是……这地方原来的营生,可能不太合东家的意。”
柳子韫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什么地方?”
马管事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了:“花街上的一处……楼,前后两进,回字形格局,原是城里最大的一家,前年花魁被人赎了去,没了顶梁柱,生意就一天不如一天,去年又赶上兵祸,虽说没打到胶南来,可谁还有心思去那种地方?老板撑不下去,就把楼卖给了牙行。”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柳子韫的脸色:“小的本打算留着走关系的,可东家您是有诚意的,小的也不藏着掖着了,您要是有兴趣,小的带您去看看?”
柳子韫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花街在城南,是胶南城最热闹的一条街。
说是花街,其实也不算太乱,两旁多是酒楼、茶馆、戏园子,间或夹杂着几座挂了红灯笼的楼,白日里这些地方大多关着门,安安静静的,和普通街道没什么两样,只有到了晚上,才会热闹起来。
马管事带他们到了一座楼前。
青楼不大,但规制讲究,门脸三开间,门楣上的雕花虽然被风雨侵蚀了些,但还能看出当年的精细,推开虚掩的大门,一股脂粉气扑面而来,浓得化不开,哪怕已经关了这么长时间,那味道还是顽固地附着在每一根木头、每一块砖上。
柳子韫皱了皱眉,走了进去。
马管事跟在后面,边走边介绍:“前面这楼两层,楼上是雅间,楼下是大堂。后面还有个院子,回字形的,东西两侧是厢房,正北是一栋两层小楼,以前是花魁住的地方,后面还有个大厨房,厨具灶台都是齐全的。”
柳子韫一路看,一路在心里打分。
大堂宽敞,能摆下十几张桌子,顶上还吊着几盏旧灯笼,虽然蒙了灰,但骨架结实,楼上的雅间隔成了六间,每间都不小,窗户对着街面,视野开阔,桌椅板凳都是现成的——虽说样式偏花哨了些,雕着花鸟虫鱼,但底子不错,重新上漆打磨一番就能用。
穿过大堂后门,是一个回字形的小院。
院子不大,但方正,东西两侧是厢房,各三间,门窗完好,正北是一座两层小楼,楼下三间厅堂,楼上是卧房;院子中央原有一个小水池,如今水早就干了,池底落满了枯叶;墙角种着几丛竹子,倒是还活着,绿油油的,在这满是脂粉气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秀。
最后去看厨房。
厨房在东厢房,面积不小,灶台、案板、水缸、货架一应俱全,灶台上的大铁锅虽然生了锈,但洗刷一下就能用,厨房旁边还有一间小库房,堆着些坛坛罐罐,马管事说以前是存酒的地方。
柳子韫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
回字形的布局,前后两进,面积够大,位置够好,桌椅板凳都是现成的,虽然是座青楼,但这地方底子好,收拾收拾,换个招牌,谁能看出来以前是做什么的?
他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马管事。”柳子韫转过身来,“这楼,什么价?”
马管事伸出三根手指,又翻了一翻:“六百两。”
柳子韫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这个价钱,放在太平年月,这么大一座前后两进的楼,六百两不算贵,可现在是兵祸刚过,胶南城虽说没受什么波及,但市面上终究不比从前,六百两,虚高了。
“马管事,这楼什么来历,你清楚,我也清楚。”柳子韫站在院子里,目光扫过那几丛绿竹,“青楼改酒楼,光收拾就要花不少银子,这些桌椅板凳看着是现成的,可雕的那些花鸟虫鱼,我得全部磨平重漆,还有这院子里的水池,填平了才能摆桌子,里里外外折腾下来,少说也要一二百两。”
他顿了顿,伸出四根手指:“四百两。”
马管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连忙摇头:“东家,您这价压得也太狠了,四百两,连本钱都不够……”
“那你说个诚心的数。”
马管事咬了咬牙,伸出五根手指:“五百两,不能再少了,东家,这楼的位置您是看得到的,花街虽然名字不好听,可这地段在胶南城是数得着的,您买下来收拾收拾,换个招牌,谁还记得以前是做什么的?五百两,您不亏。”
柳子韫摇了摇头,转身作势要走:“四百五十两,行就行,不行我去其他地方看看。”
马管事脸色变了变,急走两步拦住他,脸上的笑容带了几分苦意:“得得得,东家您厉害,四百八十两,这是小的能做主的最低价了,再低,东家就得去找我们掌柜的谈了。”
柳子韫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成交。”
马管事长出一口气,连忙从袖子里掏出契书,两人当场签字画押,钱货两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