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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7、农家闲事 胶州十一县 ...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柳子韫就起了床。
      昨夜睡得踏实,新院子的炕烧得热乎,被褥又厚又软,金宝银宝在隔壁屋睡得香甜,小元宝也是一夜未闹,连乐安道长都多睡了半个时辰。
      柳子韫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叫上韩彪,两人又骑马出了城。
      清晨的胶州城,街上的薄雾还没散尽,远处的城楼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几个早起的铺子正在卸门板,动静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响亮,柳子韫和韩彪出了南门,远远就看见城门外的粥棚前排着长长的队伍,和昨日一样,稀粥冒着微微的热气,流民们端着缺了口的陶碗,排队等着那一勺能照见人影的米汤。
      粥棚旁边的“人市”也比昨日更热闹了。
      今天又多了几家,有找奶妈的,有找账房的,有找护院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像是在比谁的嗓门大,流民们排着队,被挑来拣去,像集市上的货物。
      柳子韫骑在马上看了一会儿,转头对韩彪道:“今天不招工匠了,九个够用了,我昨日跟周木匠说了,让他自己找几个小工帮着干活,省得他们忙不过来。”
      韩彪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目光在人群中扫视,已经开始物色目标了。
      柳子韫继续说:“厨师其实也够了,五个人的班子,应付一家酒楼绰绰有余,不过我打算在胶州府多开几家,一家主街上的大酒楼,码头那边还可以再开一家分店,再就是在下面各县里各找一处铺面,先把摊子铺开,所以厨师还得再招几个,作为储备。”
      韩彪又点了点头,这次开了口:“东家想得长远。”
      “掌柜和账房也一样。”柳子韫勒了勒缰绳,马慢了下来,“酒楼开起来,需要人管,总不能让陈账房一个人管好几家的账,忙不过来。今天再招几个,有经验的优先,没经验但底子好的也可以培养。”
      他说完,看了韩彪一眼:“今天招人的重头,是护卫。”
      韩彪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由你全权负责。”柳子韫说,“每个人都要经过你的考验,你觉得行,再带到我面前来,我看人虽然也看,但你比我懂武艺,这一关你先把着。”
      韩彪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声音沉稳:“东家放心,我不会看走眼。”
      两人下马,走到粥棚旁边的一块空地上,韩彪找了一块稍微高些的地方站定,深吸一口气,声音洪亮得像是在军营里喊口令:“招人!护卫、厨师、掌柜、账房,统统要!包吃包住,工钱面议!”
      这一嗓子,比昨日更有气势。
      流民队伍里顿时骚动起来,昨日柳子韫招人的事已经在流民中传开了,大家都知道有个外来的东家,出手大方,每日给一升粟米,说话算话,不拖欠工钱,也不挑三拣四,今日听说他又来了,不少人扔下手里的碗就往这边跑,生怕晚了抢不到位置。
      “我会武艺!我当过兵!”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挤到前面,撸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上面还有一道旧刀疤。
      “我做过掌柜!在南边做了八年!”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举着手喊道,声音里带着急切。
      “我识字,会算账,跟我爹学过三年!”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踮着脚尖往前挤,脸涨得通红。
      韩彪不慌不忙,先让所有人排好队,然后一个一个地过。
      护卫的考验是最严格的。
      韩彪让每个应征护卫的人先展示拳脚,有人打了一套拳,有人耍了一路刀,有人什么花活都不会,只是扎了个马步,一拳打在旁边的枯树上,震得树枝簌簌作响。
      韩彪面无表情地看着,偶尔问几句——“在哪里当过兵?”“跟谁学的武艺?”“打过仗没有?”“杀过人没有?”
      回答五花八门,有的人说得天花乱坠,韩彪听了只是摇头;有的人话不多,但往那儿一站,腰杆笔直,目光沉稳,韩彪便多问几句。
      柳子韫站在一旁,没有插话。这是韩彪的活,他信得过。
      通过武艺考验的,韩彪才会带到柳子韫面前,进行第二关——用柳子韫的话说,叫“问话”。
      这个世界没有“面试”这个词,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东家在跟他们闲聊,问问家里的情况、过去的经历、对未来的打算,但柳子韫心里清楚,他在观察的,是这些东西之外的东西——眼神、语气、表情、细微的动作、提到家人时的态度、说起过去时的情绪。
      一个人是否诚实,是否踏实,是否能用,往往不在他说了什么,而在他怎么说的。
      一个退役的老卒,说起当年在边关的日子,语气平淡,但眼神里有光,腰板挺得笔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站姿纹丝不动。柳子韫问他想不想再拿刀,他说:“拿了一辈子刀,不拿了反而不习惯。”柳子韫点了点头,让他去旁边等着。
      一个武师,三十出头,说自己开了五年武馆,兵祸一来,武馆被烧了,徒弟们跑光了,现在就剩他一个,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地面,声音越来越小。柳子韫又问了几句,觉得这人虽然颓丧了些,但底子不差,也留下了。
      一个年轻人,二十来岁,说自己力气大,能一个打三个,韩彪让他露一手,他搬起一块磨盘大的石头,举过头顶,脸不红气不喘。柳子韫看了他一眼,心里微微一动——力气确实不小,虽然比他差得远,但在普通人里算是拔尖的了,问了几句话,发现这年轻人脑子也清楚,便也留下了。
      但也有不行的。
      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说他做过镖师,走南闯北十几年,韩彪让他打一套拳,他比划了两下就不动了,说“今天身体不舒服”。韩彪又问了几句,发现他说话前后矛盾,一会儿说在顺天镖局干过,一会儿说在威武镖局干过,连镖局的名字都记不清。韩彪摇了摇头,让他走了。
      一个年轻人,说自己是大林寺俗家弟子,武功高强,韩彪让他露一手,他扎了个马步,还没站稳就摔了个屁股蹲,爬起来还要再试,韩彪已经没兴趣了。
      一个老头,六十多岁了,头发白了大半,说自己是“武林高手”,能飞檐走壁。韩彪看了一眼他的身板,客气地说了一句“老人家,我们这里要的是能出远门的”,便把他请走了。
      柳子韫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感叹——他手下这些人,韩彪算是最好的了,军中校尉出身,武艺扎实,经验丰富;冯家兄弟虽然也能打,但也就是普通护卫的水平,算不上高手;至于那六个护卫苗子,还是半大的孩子,正在跟着韩彪学,离出师还早。
      至于他自己——天生神力,加上乐安道长的指点,如今已经是三流高手的水准,一拳出去,寻常三五个壮汉近不了身,可这还不够,他想要的是能独当一面的护卫,能在关键时刻挡在前面的护卫,至少要是三流、甚至二流的高手。
      可这样的人,哪是那么容易找的?
      今天来的这些人,不是退役的老卒,就是有些功夫在身的武师,充其量也就比普通人强一些,在武者品级里,连不入流都算不上。韩彪已经是这些人里最强的了,也不过是比不入流强一点,勉强摸到了三流的门槛。
      柳子韫叹了口气,不再多想。
      忙活了大半个时辰,最后通过考验的,一共十三个人。
      护卫七人——三个退役老卒,一个边军出来的,两个武师,一个力气大的年轻人。
      厨师三人——一个做过酒楼二灶的,一个在大户人家做过厨娘的,一个擅长面点的。
      掌柜两人——一个四十多岁、在南边做了多年掌柜的,一个三十出头、原先自己开过铺子但赔了本的。
      账房一人——五十多岁的老账房,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看着比陈账房还老练。
      柳子韫把这十三个人拢到一起,简短地说了几句:“你们通过了考验,从今天起就是醉霄楼的人了,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试用期一个月,这一个月里,干得好的留下,干得不好的,结清工钱走人,有没有问题?”
      十三个人齐刷刷地摇头。
      ……
      回到酒楼,柳子韫将新招的十三个人一一安顿妥当。
      七个护卫交给韩彪带着,先熟悉酒楼的环境,又让冯大山带着他们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告诉哪里能去哪里不能去;三个厨师编入孙厨子的后厨班子,暂时跟着打扫卫生、熟悉厨房布局;两个掌柜和那个新账房则交给陈账房招呼,先去中堂坐着喝茶,彼此认识认识。
      一切都安排得有条不紊。
      工匠们已经在后院里干得热火朝天了,周木匠带着几个木匠在锯木头,锯末飞扬,空气中弥漫着松木的清香,泥瓦匠们在砌灶台,砖块敲击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不时有人喊一声“灰来”或者“水来”,小工们便跑着递过去。
      李大梅带着几个厨子厨娘在前院打扫卫生,大堂的地已经拖了两遍了,青砖地面湿漉漉的,映着天光,干净得能照见人影,二楼的窗户纸也重新糊过了,白生生的,透进来的光线都柔和了许多。
      柳子韫站在中堂门口,环顾了一圈,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工期——按照这个进度,再过十来天,前面的店面就能收拾出来,厨房也能用上,到时候先开张,后面的雅间和后院可以边营业边修缮,两不耽误。
      酒楼这边算是进入准备阶段了,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也用不着他再去过多操心。
      柳子韫转身往后院走,穿过小院子的时候,那棵枣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头已经鼓起了一个个小米粒似的芽苞,在春风里微微颤动,再过些日子,就该发芽了。
      宋小树在后院的正房里哄元宝睡觉,小元宝刚吃完奶,心满意足地闭着眼睛,小嘴微微嘟着,眉心那颗小红痣在午后的光线里格外显眼,宋小树坐在床边,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声音轻得像风。
      柳子韫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元宝彻底睡着了,才走进去,在宋小树身边坐下。
      “小树。”他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个事。”
      宋小树抬起头看他,见他神色认真,便也坐直了身子:“什么事?”
      “城里的事也算是安排好了,现在就等着酒楼修整好,就可以准备开业了。”柳子韫说,“等着也是等着,我打算去下面的县里看看,你就在这府城里等我,有乐安道长在,我也放心。”
      宋小树听着,眉头微微蹙了起来,眼中浮起一丝忧虑。
      他沉默了片刻,问:“你打算自己去吗?下面的县城里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安不安全?你可不能去冒险。”
      他的语气不算重,但柳子韫听得出来,他是真的担心了,这些年风里雨里走过来,宋小树从不是那种大惊小怪的性子,能让他说出“不能去冒险”这种话,说明他是真的觉得有风险。
      柳子韫伸手握住他的手,安抚地拍了拍:“嗯,我心里有打算。”
      他顿了顿,把这些天打听到的情况一一道来:“通过这些天的打听和了解,现在辽国的军队已经渡过禹河,被赶出了大渊国,虽然有些地方还有没有逃回去的残兵,但也都是散兵游勇,成不了气候,再说,我现在也算是个三流高手,再加上韩彪他们,安全还是有保障的。”
      宋小树抿了抿唇,没有接话。
      柳子韫知道他还在担心,便又补充道:“再说,我打算先去南边的这几个县城看一看,那些县城远离边境,受损不大,也就是因为流民的冲击而受了些许影响,不至于太乱,北边那六个县挨着禹河,遭了兵祸,现在什么情况还不好说,我不去,起码现在不去。”
      胶州府下辖十一个县,以胶州城为中心,北边六个,南边四个。
      北边那六个县,有四个沿着禹河南岸分布,两个沿海分布,去年辽国大军南下,禹河沿岸首当其冲,四个沿河的县城都遭了不同程度的兵祸,有的县城甚至被攻破过,城里的百姓死的死、逃的逃,如今是什么光景,连官府都说不清楚。那两个沿海的县城虽然没被正面冲击,但难民潮涌过去,也够呛。
      南边那四个县就好多了,它们远离边境,背靠胶州府城,辽国人打过来的时候,这四个县没有被正面冲击,受损很小,也就是因为大批流民从北边涌来,给当地造成了一些压力和混乱,但底子还在,秩序还在,不至于像北边那样十室九空。
      柳子韫把这些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宋小树听完,脸上的忧虑淡了一些,但还是没有完全松开。
      “你打算带多少人去?”他问。
      “韩彪肯定要带,他懂军事,路上万一遇到什么情况,他能应付,七个新招的护卫也带上,正好借着这个机会看看他们的本事,再带两个机灵的护卫苗子,让他们跟着长长见识。”柳子韫掰着手指头数,“冯家兄弟留一个在家,一个跟着我,再加上几个仆从,十来个人吧,够了。”
      “人不少,可我还是不放心。”宋小树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做起事来就什么都不顾了,我可告诉你,下面的县城再怎么安全,也不是太平年月,你要去可以,但得答应我几件事。”
      柳子韫笑了:“你说。”
      “第一,每天让人送信回来,让我知道你平安;第二,遇到危险不要逞强,能跑就跑,能躲就躲;第三——”宋小树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元宝,声音低了下来,“第三,早点回来。”
      柳子韫握住他的手,用力握了握:“好,我答应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7章 农家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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