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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6、农家闲事 日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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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午饭,柳子韫将所有人聚在了前院。
日头已经偏西了一些,院子里晒得暖洋洋的。
二十来个人站成几排,有的刚放下碗筷,有的手里还攥着半块馒头,有的在偷偷抹嘴,乐安道长带着金宝银宝在后院练功,宋小树抱着小元宝在屋里歇着,没有出来,其余的人——工匠、厨子、账房、护卫,加上李大梅、阿左阿右、冯家兄弟,基本上都到齐了。
柳子韫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众人,开门见山。
“十个工匠。”他的目光落在周木匠身上,“除了漆匠,其余九人,现在就开始干活,先从厨房和后院做起,一步步往前推,周木匠,你牵头,活怎么干、人怎么分,你来安排。”
周木匠抱拳应了一声,转身点了几个人的名字,带着往后院去了,那个被柳子韫点名的漆匠站在原地,脸色白一阵红一阵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开口,他旁边几个人想拉他一把,又缩回了手,只是同情地看了他一眼,便跟着周木匠走了。
柳子韫没有看他,继续说道:“五个厨师,大厨房还没修好,现在没什么事可做,你们先帮着打扫卫生——前面大堂、后面小院、二楼雅间,能收拾的地方都收拾出来,工具大梅姐那里有,找她要。”
孙厨子带头应了一声,带着四个厨子厨娘去领工具了,这几个人的神色倒是坦然,做饭的人大多不挑活,让干什么就干什么,这点柳子韫心里是清楚的。
“六个账房。”柳子韫的目光落在那几个人身上,“留下五个,也去帮忙收拾院子,陈先生,你带着他们,听李大梅安排。”
陈账房拱了拱手,面色平静,带着四个人走了,他路过那个赵姓年轻人身边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开口,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前院里只剩下两个人了。
一个是那个被柳子韫点名不要的漆匠,三十来岁,瘦长脸,此刻面色灰败,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霜打了的枯草;另一个是那个赵姓年轻人,青布长衫,袖口磨得发白,低着头,不敢看柳子韫的眼睛。
柳子韫从袖子里摸出两包东西,是事先用草纸包好的粟米,每包一升,不多不少。
“一人一升粟米。”柳子韫把纸包放在台阶上,语气平淡,“不是白给的,是你们今日干活半天的工钱,不管手艺如何,干了活就要给钱,这是规矩。”
他转头看向韩彪:“送他们出城,注意安全。”
韩彪点了点头,上前两步,对那两个人道:“走吧。”
漆匠弯腰拿起那包粟米,揣进怀里,朝柳子韫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跟着韩彪走了,他走得很慢,脚步沉重,像是在泥潭里跋涉。
赵姓年轻人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如梦初醒般上前拿起那包粟米,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他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多谢东家……”
然后他转过身,几乎是逃一般地跟着韩彪出了门。
柳子韫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两个背影消失在巷口,没有说话。
他不是没给过机会,那个漆匠,连桐油和清油都分不清,显然是混进来的;那个赵姓年轻人,卷子做成那样,十个题对了不到一个,连蒙都蒙不对,还怎么写账本、管铺子?一升粟米,算是对得起他们半日的辛苦,至于以后的路怎么走,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韩彪回来了,身后没有跟着别人。
“送出去了?”柳子韫问。
“送出去了。”韩彪点了点头,“那个姓赵的出了城就哭了,蹲在路边哭了好一阵,然后抱着那包粟米往粥棚那边去了,漆匠倒是没哭,走得挺快,头都没回。”
柳子韫“嗯”了一声,不再多问。
工匠们已经开始在后院叮叮当当地干起来了,锯木头的声音、敲砖头的声音、有人指挥有人应答的声音,混成一片,让这座空寂了许久的酒楼突然有了生机。
厨子厨娘们拿着扫帚抹布在大堂里擦拭,灰尘扬起来,在阳光里飞舞,像是无数金色的细屑。
账房带着几个账房先生在后院帮着搬东西,虽然都是读书人出身,干起力气活来也毫不含糊。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往前推。
但柳子韫心里还惦记着一件事——住的地方。
酒楼要修缮,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这段时间里,他们一大家子人总不能挤在这满是灰尘和噪音的工地上,更何况金宝银宝还小,元宝才几个月大,需要安静的环境,再说那些粮食和马车都堆在后院,虽说有韩彪他们看着,但住的地方离得太远,心里总归不踏实。
“走,去牙行再看看。”柳子韫拍了拍韩彪的肩膀,“找个住的地方,离酒楼近些,大小够咱们住就行。”
韩彪二话不说,去牵了马。
两人骑马穿过主街,往城东的牙行去,街上的人比上午多了些,但还是稀稀拉拉的;有几家铺子的门板卸了下来,露出黑洞洞的门口,像是在打哈欠;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推着车慢悠悠地走着,车上插着十几串糖葫芦,红艳艳的,在灰扑扑的街景里格外显眼。
到了牙行,钱掌柜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看见柳子韫进来,眼睛一亮,连忙迎了上来:“哎哟,柳东家!您怎么又来了?酒楼那边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酒楼很好。”柳子韫摆了摆手,“我要找个住处,离酒楼近的,一家子人,有老有小,不想挤在工地上。”
钱掌柜眼珠子一转,连忙搬出册子来翻:“有有有,附近好几处呢,我给您挑几个合适的。”
他一连报了好几处,有大的有小的,有贵的有贱的,柳子韫听了一遍,从中选了三处,让钱掌柜带着去看。
第一处离酒楼太远,走路要小半个时辰,不划算。
第二处倒是近,但太小了,只有三间正房,住不下这么多人。
第三处,柳子韫一看就相中了。
是一座小四合院,离酒楼不过两条街,走路一盏茶的工夫,院子不大不小,四面合围,青砖灰瓦,建筑古朴,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宅子,门楣上的木雕虽然有些斑驳,但花纹清晰,看得出当年的讲究,院子里干干净净的,没有杂草,也没有蛛网,像是有人时常打扫,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倒座房三间,住他们这些人绰绰有余。
柳子韫里里外外转了一圈,推开窗户看了看,又蹲下来敲了敲地面的砖,确认没有返潮,这才问钱掌柜:“这院子什么价?”
“一百八十两。”钱掌柜搓了搓手,“东家您别嫌贵,这院子是正经的老宅子,房主是个举人,去年带着家小搬去南边了,托我代卖,砖瓦木料都是好的,您看看这房梁,这柱子,一百多年了还结实着呢。一百八十两,真不贵。”
柳子韫想了想,没还价,直接拍板:“买了。”
钱掌柜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连忙回去准备契书,柳子韫签了字,付了银子,接过钥匙,沉甸甸的一串,在手心里掂了掂。
回到酒楼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院子里洒了一层金黄色的光。
柳子韫把买院子的事跟宋小树说了,宋小树正在屋里给元宝喂奶,闻言抬起头来,脸上露出几分欣喜:“买到啦?在哪儿?离这儿远不远?”
“不远,两条街,走路一盏茶。”柳子韫把小院子的位置和格局大致说了一遍,宋小树越听越满意,连说“好”。
柳子韫转身出去安排搬家的事。
如今人手多,干什么都快。
柳子韫让冯大山带着几个护卫先去新院子烧上炭盆、烧好热水,又让李大梅带着几个厨子厨娘去打扫卫生。
不到一个时辰,新院子就收拾出来了。
炭盆烧上了,红通通的火光把屋子烘得暖洋洋的,热水烧好了,铜壶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床铺好了,粗布床单铺得平平整整,被褥是新买的,厚实软和,一按一个坑,连窗纸都重新糊过了,白生生的,透着外面昏黄的天光。
柳子韫带着一家老小搬了过去。
金宝银宝被阿左阿右牵着走进院子,金宝一进门就“哇”了一声,松开阿左的手跑进院子里,仰着头看天井上方的天空,又蹲下来看墙角的一丛还没发芽的花木,好奇得不得了;银宝安静些,但也忍不住四处打量,小手摸了摸门框上的木雕,又缩回来,眼睛亮晶晶的。
乐安道长走在最后,负着手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捋着胡须点了点头:“这院子不错,坐北朝南,格局方正,比酒楼那边安静多了,金宝银宝在这儿住着,练功也能安心。”
宋小树抱着元宝走进正房,先把元宝放在床上,又转身去收拾行李,李大梅跟在他身后,帮着归置东西,嘴里还念叨着:“这炕烧得真热乎,夜里肯定不冷。”
至于韩彪他们这些护卫,柳子韫只留了两个机灵的在四合院值夜,其余的人继续驻守在酒楼。
后院的库房里还堆着几百袋粮食,码得整整齐齐,用油布盖着防潮,酒楼门口还停着两辆马车,车上虽然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但也不能丢了,这些东西都需要有人看着,韩彪主动请缨,说他带着人住酒楼,保证万无一失。
柳子韫叮嘱了几句,让韩彪夜里多穿些,又在酒楼后院给他们留了几床被褥和足够的炭火。
至于那些新招来的工匠、厨子和账房,柳子韫也做了安排——愿意出城的,在城门关闭之前离开就行,明日一早再来上工;不愿意来回跑的,可以和护卫们挤一挤,或者在前面大堂打地铺,反正炭火烧着,冻不着。
工钱的事也说清楚了,每日一升粟米和三文钱,钱是进城费,可以日结,每天干完活当场发;也可以记账,攒到月底一起结。柳子韫让陈账房专门立了个账本,谁干了几天、领了多少、还剩多少,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几个工匠商量了一下,大多数选择住在大堂里打地铺,他们都是从城外流民里招来的,家在城外,可城外兵祸刚过,村子烧的烧、毁的毁,回去也没地方住,还不如留在城里,至少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夜里还有炭火烤。
那几个厨子厨娘倒是都出城了,孙厨子的家在城外一个小村子里,虽然房子毁了,但家人还在,每天一升粟米带回去,好歹能让一家老小吃上口饱饭,其余几个也各有各的去处,有的投亲,有的靠友,最不济的也是在粥棚旁边搭个窝棚凑合。柳子韫不强求,出城的发了今天的工钱,叮嘱明日一早别迟到。
一切安排妥当,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晚上,新院子的厨房里飘出了两股截然不同的香气。
李大梅在大灶上做大伙儿的饭,她手艺不差,炖了一大锅白菜豆腐粉条,贴了一圈玉米面饼子,热气腾腾的,咸香浓郁,光是闻着就让人咽口水,工匠和护卫们端着碗在院子里或站或蹲,吃得呼噜呼噜响,不时有人抬头说一句“大梅姐好手艺”,李大梅便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连说“多吃点多吃点”。
正房旁边的小厨房里,柳子韫亲自下厨。
今日做的是几道家常菜。
五花肉切块焯水,锅里放糖炒出琥珀色的糖色,肉块倒进去翻炒上色,加黄酒、酱油、姜片、八角,倒开水慢炖。这是红烧肉,做法不算稀奇,但火候和调料的配比是关键。柳子韫用的是自己从宋家庄带来的酱油和黄酒,味道比市面上买的好出一大截。
一条鲈鱼,是下午让冯大山去码头买的,还活蹦乱跳的,柳子韫将它洗净改刀,抹了点盐和姜汁腌制片刻,上锅清蒸,蒸鱼的时间要卡得准,多一分钟肉就老了,少一分钟骨头上还带血,他掐着点掀开锅盖,淋上蒸鱼豉油和热油,“刺啦”一声,香气炸开,满屋都是。
又炒了两个素菜——蒜蓉空心菜和清炒豌豆苗,都是春天的时令菜,嫩得能掐出水来。
最后做了一碗蛋花汤,金黄的蛋花在汤里舒展开来,像一朵朵小小的云。
菜端上桌的时候,金宝已经趴在桌沿咽了好几次口水了。
银宝虽然端着,小身板坐得笔直,但眼睛一直往那盘红烧肉上瞟。
乐安道长倒是气定神闲,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眯着眼等菜上齐。
宋小树抱着元宝坐在一旁,闻着香味,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吃饭吧。”柳子韫解了围裙坐下来。
金宝第一筷子就夹了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瞪得溜圆:“父亲!这个肉好好吃!”
银宝也跟着夹了一块,没说话,但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吃得眉眼弯弯。
乐安道长夹了一筷子蒸鱼,放进嘴里细细品味,片刻后点了点头,难得地夸了一句:“这鱼做得不错,火候刚刚好,鲜嫩。”
宋小树夹了块红烧肉尝了尝,嘴角弯起来,轻声说了一句:“比酒楼做的好吃多了。”
柳子韫笑了笑,给宋小树碗里又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又给乐安道长添了杯酒,桌上热气腾腾,暖黄的烛光映着每个人的脸,小元宝在宋小树怀里咿咿呀呀地哼了几声,像是在说“我也想吃”,逗得几人笑了起来。
这一顿饭,虽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吃得几个人连连点头,心满意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