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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5、农家闲事 考验 ...

  •   回到前院,柳子韫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面前这二十一个人。
      方才那一圈转下来,十个工匠都领了活儿,接下来就该看他们的本事了。
      “大梅姐。”柳子韫喊了一声。
      李大梅正在院子里归置东西,听见喊声拍了拍手上的灰,大步走过来:“东家,啥事?”
      “你带着这十个工匠去城里转转,买些材料回来。”柳子韫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上面列着修缮酒楼所需的基本材料——石灰、白灰、木料、钉子、油漆、桐油、麻刀、砖瓦等等,写得清清楚楚,“这是单子,照着买,价钱你们自己谈,我不插手,买多买少你们自己看着办,但有一条——东西要实在,价钱要公道。”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傍晚之前回来。”
      李大梅接过单子,看了一眼,咧嘴笑了:“东家这是要考考他们?”
      柳子韫没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十个工匠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都明白了——这趟出去买材料,可不光是跑腿,这是东家在试他们的眼力和定价本事,同样的东西,有人能买到便宜的,有人只能买贵的,这就是差距。
      周木匠倒是沉得住气,把单子接过去看了一遍,折好揣进怀里,朝柳子韫拱了拱手,带着其余九个人跟着李大梅出了门。
      十个人走了,前院里还剩下十一个。
      五个厨子厨娘站在东墙根下,手里还拎着各自那点可怜的行李,脸上带着几分局促,六个账房先生站在西墙根下,有老有少,也是满脸的不自在。
      韩彪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目光淡淡地扫着这些人,像是在看一群刚进军营的新兵蛋子。
      柳子韫的目光在他们脸上转了一圈,看得这些人心里隐隐发慌。
      他喊了一声:“阿左。”
      阿左正在后院帮着宋小树收拾东西,听见喊声小跑着出来,小哥儿身量还没长开,但脚步稳当,脸上带着他这个年纪少有的沉稳:“东家,您叫我?”
      “你带着这五位厨子厨娘,去城里买些厨具和食材。”柳子韫从袖子里又摸出一块银子,递过去,“大厨房还没修好,用不了,后院有个小厨房,虽然小了些,但灶台是好的,能凑合着用,买些趁手的锅铲刀具,再买些肉菜米面,让他们每人做一道拿手菜。”
      阿左接过银子,点了点头,转身对着那五个厨子厨娘道:“几位,跟我走吧。”
      五个厨子厨娘互相看了一眼,赶紧跟了上去,那个姓孙的厨子走在最后,临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柳子韫,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跟着出去了。
      柳子韫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没吭声。
      前院里只剩下六个人了——六个账房先生,老的老,少的少,站在西墙根下,一个个都缩着脖子,像是在等判官落笔。
      柳子韫走到中堂门口,招了招手:“都进来吧。”
      六个人鱼贯而入,在中堂里站成一排。
      中堂还没收拾完,墙上灰扑扑的,窗户纸也破了几个洞,但桌椅好歹擦过了,虽然旧了些,但能凑合用,柳子韫找了几张还算完整的桌子摆好,又从怀里掏出几张纸,铺开在桌上。
      那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都是他昨晚抽空出的题,说是题,其实也不算难,不过是一些加减乘除、记账算账的东西,比如“某物进价若干,售价若干,问利钱几何”,又比如“三人合伙做生意,各出本钱若干,年底分红若干,问各得几何”之类的,题目用的是白话,但夹杂着一些古文账册里常见的术语,不懂的人看了肯定一头雾水。
      这是他从前世记忆里扒拉出来的,又结合了这世做生意的实际经验,改了又改,最后才定下这十几道题。
      “这是几张卷子。”柳子韫拿起一张,扬了扬,“你们每人做一张,算算上面这些账,限时一个时辰,做完了交给我。”
      六个账房先生看着那几张纸,神色各异,年轻些的面露紧张,年长的那个陈账房倒是神色平静,伸手接过一张卷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微微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截炭笔,坐下来就开始写。
      其余五人也赶紧上前领了卷子,各自找位置坐下,有的掏炭笔,有的摸毛笔,埋头算了起来。
      中堂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笔在纸上划拉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一两声咳嗽或叹息。
      柳子韫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往后一靠,闭目养神,韩彪站在门外,目光时不时扫过中堂里的六个人,像一只守在山洞口的老虎,不急不躁,但谁也别想在他眼皮子底下耍花样。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阿左先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五个厨子厨娘,每人手里都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锅铲、菜刀、砧板、油盐酱醋,还有新鲜的猪肉、鸡腿、鸡蛋、几样青菜,甚至还有一条活鱼,养在木桶里,鱼尾巴噼里啪啦地拍着水。
      “东家,东西买回来了。”阿左把剩下的银子交还给柳子韫,报了一通账目,条理清晰,一样不落。
      柳子韫点点头,对那五个厨子厨娘道:“后院小厨房,你们自己分派,一个时辰后,我要看到你们的拿手菜。”
      五个厨子厨娘应了一声,赶紧拎着东西往后院去了,一时间,后院传来砧板剁肉的咚咚声、铁锅碰撞的哐当声、还有人小声商量着谁用灶谁用案板的声音,热热闹闹的,像是突然活了过来。
      中堂里的账房先生们被这动静分了神,有人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头继续算,陈账房纹丝不动,手里的炭笔写得飞快,面前那张纸已经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大半。
      半个时辰不到,陈账房率先交了卷。
      他站起身来,将卷子仔细折好,双手递到柳子韫面前,既不显得卑躬屈膝,也没有读书人那种恃才傲物的矜持,只是平平淡淡地说了一句:“东家,老朽做完了。”
      柳子韫接过来,展开。
      这些题的答案,他早就印在了心里,昨晚出题的时候,他自己先算了两遍,确认无误才定下来的,所以此刻打眼一扫,对错便清清楚楚。
      全对。
      柳子韫心里暗暗点头,面上却不露声色,只说了句:“陈先生先去后面歇着吧,饭好了叫你。”
      陈账房拱了拱手,退到一旁,找了把椅子坐下,闭目养神,不急不躁。
      其后半个时辰里,剩下的五个人陆续交了卷子。
      有对有错。
      第二个交卷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姓王,字写得不错,卷面也干净,但错了两道——一道是除法算错了余数,一道是把“成本”和“售价”搞反了,柳子韫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把卷子放在一旁。
      第三个交卷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姓李,据他自己说考过童生,卷面还算整齐,但对错各半,有些题明显是蒙的,算法都对,最后得数却差了十万八千里,柳子韫皱了皱眉,也放下了。
      第四个、第五个交卷的都是中年人,一个姓张,一个姓刘,两人水平相当,基本功扎实,各错了一道不算难的题,大概是粗心。
      最后交卷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姓赵,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他交卷的时候低着头,双手微微发抖,不敢看柳子韫的眼睛。
      柳子韫接过卷子,展开一看——
      卷面乱七八糟,墨迹东一块西一块,像是打翻了砚台,数字写得歪歪扭扭,有的都挤在了一起,再往下看题,十道题对了不到一道,唯一算对的那道还是一加一等于二这种。
      柳子韫抬眼扫了这年轻人一眼。
      年轻人脸色煞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解释什么,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又是一个死读书的穷酸书生,怕是读了几本圣贤书,就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听说有活干有粮拿,便想来蒙混过关,可真到了考较的时候,肚子里那点墨水就不够用了。
      柳子韫没有当场发作,也没有说什么难听的话,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把赵姓年轻人的卷子放在最下面,说了句:“先去后面等着吧,饭好了叫你们。”
      赵姓年轻人如蒙大赦,连忙退到一旁,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站在墙角,大气都不敢出。
      就在这时,后院飘来了一阵香气。
      柳子韫鼻子动了动,转头往后面看去。
      第一个端上来的是孙厨子的菜——葱烧海参,这道菜在胶州府不算稀罕,靠海的地方,海参不算难得,但做得好不好,全看火候和勾芡的功夫,孙厨子把海参切成条,用葱段爆香,加高汤煨透,最后勾芡收汁,色泽红亮,葱香浓郁。柳子韫夹了一筷子,海参软糯入味,火候恰到好处。
      不错。
      第二个端上来的是一个年轻厨娘做的红烧肉,肉块切得大小均匀,色泽红润,肥而不腻,瘦肉不柴。柳子韫咬了一口,甜咸适口,虽然调料简单,但胜在火候到家,看得出是真下了功夫的。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陆续端了上来——清炒时蔬、干煎鱼、酱爆鸡丁,各有各的长处,也各有各的短处。清炒时蔬的厨娘火候掌握得不错,但盐放得稍多了一点;干煎鱼的厨子煎得外酥里嫩,但鱼鳞没刮干净;酱爆鸡丁的调味很好,但鸡丁切得大小不一,影响卖相。
      柳子韫一道一道地尝,不急着下结论。
      都尝完了,他用帕子擦了擦嘴,对那五个站在一旁满脸紧张的厨子厨娘道:“都不错,基本功扎实,虽然有些小毛病,但不碍事,以后慢慢改,你们去后厨再多做些,给大伙儿做午饭吧。”
      五人眼睛一亮,脸上的紧张顿时化作了喜色,忙不迭地躬身道谢,脚步轻快地往后厨去了。
      孙厨子走在最后,背影都挺直了几分。
      日上三竿的时候,李大梅带着十个工匠回来了。
      他们身后跟着几辆大车,吱吱呀呀地碾过青石板,停在了酒楼门口,车上装得满满当当——青砖、灰瓦、石灰、白灰、木料、桐油、油漆、麻刀、钉子、锯子、刨子、墨斗……各种各样的建筑材料和工具,堆得像小山似的。
      柳子韫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材料,又看了看跟着回来的十个工匠。这些人出去一趟,精神状态明显不一样了——刚来的时候,一个个蔫头耷脑的,像是霜打的茄子;现在虽然还是那身破衣裳,但腰杆子挺直了不少,眼睛里也有了点活气。
      李大梅走上前来,把出去采购的情况一五一十地汇报了。
      “东家,那个周木匠眼力最好,一眼就看出那家木料店的松木是陈年旧料,当场就拉着我们去别家了。”李大梅说得眉飞色舞,“还有个姓刘的泥瓦匠,会打价,一车青砖硬是从三百文砍到了二百二,那店家脸都绿了。”
      她又点了几个人的名字,谁眼力好,谁会砍价,谁老实本分只管干活不问价钱,谁总想偷奸耍滑往便宜货上凑。
      柳子韫一一记在心里,不时点头。
      “还有两个,不太行。”李大梅压低了声音,朝身后努了努嘴,“一个木匠,挑材料的时候光看价钱不看质量,差点买了批虫蛀的木头,被周木匠拦住了,还有个漆匠,一问三不知,连桐油和清油的区别都说不清楚,怕是个滥竽充数的。”
      柳子韫点了点头,没有当场表态。
      他转过身,对那十个工匠道:“好了,你们都去后面吃饭吧,下午开始干活,先从小院和厨房开始收拾。”
      十个工匠应了一声,鱼贯往后面走去,周木匠走在最前面,脚步沉稳;那个被李大梅点名的木匠低着头,脚步匆匆,似乎想躲着什么;那个连桐油和清油都分不清的漆匠,脸色有些发白,跟在队伍最后面,磨磨蹭蹭地不敢往前。
      柳子韫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他又转身看向中堂,那六个账房先生还坐在里面,有的在发呆,有的在偷偷打量他,赵姓年轻人缩在墙角,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墙缝里。
      “都去后面吃饭吧。”柳子韫挥了挥手,“吃完饭再说。”
      六个人站起身来,有的松一口气,有的面色凝重,鱼贯而出。
      陈账房走在最前面,经过柳子韫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稳步往后院走去。
      韩彪走过来,低声道:“东家,那个姓赵的……”
      柳子韫摆摆手,打断了他:“先吃饭,吃了饭再说。”
      韩彪便不再多言,转身去后院帮忙搬桌椅。
      柳子韫站在酒楼门口,看着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闻着后厨飘来的饭菜香,心里默默盘算着——十个人就有两个不行,六个人有一个不行,这个比例不算意外,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好一些。
      人既然招来了,是留是退,总得给个说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5章 农家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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