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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农家闲事 招人 ...

  •   一夜无话。
      粮食入库的事,有韩彪盯着,柳子韫放心,六个护卫苗子分成两班,轮流值夜,韩彪自己守前半夜,把最困的后半夜交给冯大山,自己只眯了一个时辰就又起来巡查了,他是个在军中待过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松,什么时候该紧,在这种兵祸刚过、人心浮动的地方,粮食就是命,容不得半点闪失。
      几间卧房和中堂被收拾出来了,李大梅带着那几个请来的妇人夫郎,一直干到戌时才收工,桌椅擦干净了,地扫了,墙角的蛛网也挑了,虽然墙皮还有些斑驳,窗户纸也有几处破洞,但好歹能住人了,请来的那些妇人夫郎走的时候千恩万谢,说定好了明日还来,工钱照旧。
      柳子韫睡了个囫囵觉,天刚蒙蒙亮就醒了。
      他躺在被窝里盘算了一会儿——酒楼要重新收拾,桌椅板凳要重新打,锅碗瓢盆要重新买,城里当然也有木匠和厨子,但价钱贵不说,手艺还不一定好,城外那些流民里,什么能人没有?只不过落了难,才沦落到喝稀粥的地步,这时候去招人,价钱便宜,人家还念你的好,一举两得。
      想到这里,他翻身起来,简单洗漱了一下,叫上韩彪,又让冯大山在家守着,便出了门。
      清晨的胶州城还没完全醒来,街上行人稀少,几个早起的铺子正在卸门板,动静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响亮,柳子韫和韩彪骑马出了南门,远远就看见城门外的粥棚前排着长长的队伍。
      粥棚还是昨天那个粥棚,大锅里的米汤照样稀得能照见人影,但今天的气氛不太一样——粥棚旁边多了几拨人,穿着各色半新的绸缎衣裳,一看就是城里大户人家的仆从,他们手里拿着名册,扯着嗓子吆喝,像是在集市上叫卖货物一般。
      “李举人家里需要一个陪读的书童!有识字的,不满七岁的,来我这里报名!”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举着一块木牌,声音洪亮。
      “张大户家缺两个洒扫的婆子!要身强力壮能干的!管吃管住,一个月给五十文!”一个胖墩墩的婆子叉着腰,目光在流民队伍里扫来扫去,像在挑牲口。
      “王员外家需要三个丫鬟!要长得好看的!年纪十二到十六之间的,来这边!”一个尖嗓门的男人挥舞着手臂,几个面色蜡黄的少女被家人推搡着走上前去,低着头,不敢吭声。
      一阵阵吆喝声传遍流民队伍,那些衣衫褴褛的人排着队,有的踮起脚尖张望,有的伸长脖子打听,有的拉着孩子的手,眼圈发红,被人挑选的滋味不好受,可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柳子韫骑在马上,看了一会儿,转头对韩彪道:“去,喊一嗓子。”
      韩彪点点头,下马走到粥棚旁边,找了一块稍微高些的地方站定,深吸一口气,声音洪亮得像是军营里点卯:“招人!会木工的,善庖厨的,能算账的,来者不拒!包吃包住,每日工钱三升粟米!”
      这一嗓子,把旁边那些吆喝声全盖了下去。
      流民队伍里顿时骚动起来。
      一升粟米,听着不多,可在这兵祸刚过、粮价飞涨的时候,已经是难得的实在了,城里的粮铺,好米要三百文一斗,一斗十升,一升就是三十文,更何况,现在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粮,东家直接给粮食,还是实打实的粟米!自己能在东家那里吃饱饭,每日还能带一升粟米回去,家里人配上官府粥棚里的稀粥,好歹能活下去了。
      “我!我会木工!我爹就是木匠,我从小跟着学!”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第一个冲出来,跑得太急,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
      “我会做饭!我原先在酒楼后厨帮过工!”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挤开人群,衣裳上满是补丁,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我识字,会算账!我考过童生!”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举手喊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他的衣服虽然破旧,但洗得很干净,站姿也端正,一看就是读过书的人。
      一时间,报名咨询的人络绎不绝,把韩彪围了个水泄不通,有人踮着脚尖往里挤,有人举着手臂往前探,有人扯着嗓子喊自己的手艺,场面一度混乱,旁边那几个大户人家的仆从傻了眼,眼睁睁看着自己好不容易聚起来的人流全跑到了这边,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
      那个招书童的中年男人酸溜溜地嘀咕了一句:“一升粟米,倒是大方,也不怕把家底败光了。”
      尖嗓门男人更是不忿,扯着嗓子又喊了几声“王员外家招丫鬟”,可应者寥寥,几个原本已经走过去的少女也被家人拉了回去,说是再看看。
      柳子韫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切,面色平静。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
      柳子韫和韩彪在城外忙活了大半个时辰,最终带了二十一个人回去。
      这二十一个人,是韩彪从近百个应征者中遴选出来。厨子厨娘五人,个个都有酒楼或大户人家后厨帮工的经历,其中领头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姓孙的厨子,原先在胶州府最大的酒楼翠云阁做过掌勺,辽国兵祸一来,翠云阁关了门,他也成了流民;工匠十人,有木匠、泥瓦匠、漆匠,各有所长,领头的姓周,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手指粗短,指节突出,一看就是常年做木工活的手;账房六人,都是识文断字的,其中两个还考过童生,年纪最大的那个姓陈,五十多岁,花白胡子,眼神还算清亮,据他说曾在南边做过几年商铺账房,兵祸后才流落到此。
      人虽然选了,但能不能留下,还得经过考验。柳子韫做事向来如此——嘴上说得好听不算,手里要有真本事。
      一行人交了入城费,鱼贯进了南门。
      二十一个人,加上柳子韫和韩彪,浩浩荡荡地走在街上,引得过路人纷纷侧目,那些新招来的人大多低着头,脚步急促,生怕走慢了会被撵回去似的。
      到了酒楼门前,这些人抬头一看——两层五开间的门面,虽说眼下破败了些,可那规制、那气派摆在那里,不是一般小铺子能比的,众人心里顿时有了数:新东家是开大酒楼的,而且是从外地来胶州府开大酒楼的。
      敢在这兵祸刚过的时候,跑到胶州府来开大酒楼,这东家要么是钱多烧得慌,要么就是真有本事。
      柳子韫也不废话,把二十一个人拢在酒楼门口,简短说了几句:“各位既然跟着我来了,就是给我柳某人面子,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这人用人,不看来历不看年纪,只看本事,有本事的,工钱好商量,干得久了,还能往上升,没本事的,干满三天,结清工钱,好聚好散。”
      众人纷纷点头,没人吭声。
      “今日先考工匠。”柳子韫的目光落在周木匠和那九个工匠身上,“你们十个跟我来,其余人在门口等着,韩彪,你看着。”
      韩彪应了一声,双手抱胸,往门槛上一靠,目光淡淡地扫过那几个厨子和账房,他本就是军中校尉出身,即便如今换了便服,那股子威压还在,被他看一眼,那几个账房先生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柳子韫带着十个工匠,从前往后,把酒楼仔仔细细地转了一圈。
      首先是前面的店面。
      两层五开间,从外面看还算周正,走进去就露了底——桌椅板凳横七竖八地倒着,缺胳膊少腿的不在少数,有几张桌子的面板都裂开了,裂缝能塞进一根手指;柜台倒是还好,但漆面磨损得厉害,边角处露出了木头的本色,灰扑扑的,看着就寒碜;梯踩上去吱呀作响,有几级台阶还微微晃动,扶手的榫头也松了,一碰就晃;门窗就更不用说了,好几扇窗的窗棂断了,糊窗的纸早就烂没了,风一吹,残存的纸片哗啦啦地响;墙面也斑驳得厉害,白灰成片成片地脱落,露出里面的黄泥,有些地方还长了霉斑,黑一块绿一块的,看着糟心。
      “桌椅板凳全部重新打。”柳子韫站在大堂中央,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柜台抛光上漆,楼梯加固,门窗修补,墙面全部重新抹灰,楼上楼下都是散座,规划我给你们出,具体怎么做,就看你们的手艺了。”
      周木匠没急着表态,蹲下来看了看一张破桌子的榫卯结构,又站起来用手指敲了敲楼梯的柱子,走到窗边摸了摸窗框的木料,这才开口:“东家,桌椅要用什么木料?松木便宜,但不耐用,榆木贵些,但结实,用个十年八年不成问题。”
      柳子韫看了他一眼——这人倒是内行,知道先问用料。
      “榆木。”柳子韫说,“既然要重新打,就打好的,别过两年又要换,麻烦。”
      周木匠点点头,眼里多了几分认真,他身后那几个工匠也互相看了一眼,心里都有了数——这个东家舍得花钱,不抠搜,跟着他干,应该差不了。
      看完前面,一行人穿过大堂,进了厨房。
      厨房已经被李大梅带着人清理过了,灶台拆了,架子和案板也搬空了,只剩下一间空荡荡的屋子,屋顶有几处漏了,地上还有昨天清理时留下的水渍,角落里堆着一些破碎的瓦片和砖头。
      “厨房面积不小。”柳子韫站在厨房中央,双手叉腰,“灶台要重新砌,我画图纸给你们,照着图纸砌,架子要重新打,锅碗瓢盆和刀具我会让人去买,你们只管把灶台和架子做好。”
      周木匠又点了点头,蹲下来看了看地面的坡度,又抬头看了看屋顶的漏光处,心里已经在盘算怎么改了。
      出了厨房,是一个小院子。
      院子不大,布局也简单,靠墙种着一棵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还没发芽,树下是一口水井,青石井圈,井沿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湿漉漉的,看着就知道水很旺。
      柳子韫走到院子东侧,指了指墙角那条排水渠:“这里要清理一下,我看着有些堵塞了,等开春下了雨,水排不出去,这院子就得淹。”
      一个泥瓦匠连忙上前,蹲下来看了看水渠,用手扒了扒渠口的枯叶和淤泥,回头道:“东家放心,这个简单,半天就能清好。”
      柳子韫点点头,穿过小院子,进了第二进的小楼。
      这是一座两层的小楼,比前面的主楼小一些,但格局规整,楼上是原先的雅间,隔成了六间,每间都不大,窗户对着后院,光线还算充足;楼下是库房和账房,空间被隔断墙分割得七零八落,显得逼仄阴暗。
      柳子韫站在楼下大堂里,环顾四周,沉吟片刻,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楼上楼下全部打掉,重新隔,一楼改成十个小雅间,每间能坐四到六人;二楼改成五个大雅间,每间能坐十到十二人。这里远离前面,安静,适合谈事宴客。”
      周木匠皱了下眉头,在脑子里大致算了一下工程量,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问:“东家,这些隔断墙用什么材料?木板还是砖?”
      “木板。”柳子韫说,“砖墙太笨重,将来想改都麻烦,木板隔断,既轻便,又好看,将来真要改,拆也容易。”
      周木匠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东家,这雅间的门是朝里开还是朝外开?要不要做门槛?”
      柳子韫想了想:“朝外开,不做门槛,客人进出方便,也省得绊脚。”
      周木匠“嗯”了一声,不再问了,但眼睛里多了一丝佩服——这个东家虽然不是木匠,但对这些细节心里都有数,不是那种啥都不懂还要瞎指挥的主儿。
      柳子韫站在小楼门口,指了指小院两侧的空地:“这里,靠墙各修一条连廊,连通前后两座楼,下雨下雪的时候,客人从前面走到后面,不用淋着。”
      一个泥瓦匠举手问了一句:“东家,连廊是做成敞开的还是封闭的?”
      “敞开的,两侧做美人靠。”柳子韫说,“天气好的时候,客人可以在连廊上坐坐,看看院子里的景致。”虽然没什么好看的。
      众人纷纷点头,心里已经开始琢磨这连廊该怎么做才既好看又结实。
      最后,一行人穿过小楼后门,到了后院。
      后院很大,足有半亩见方,青砖墁地,虽然砖缝里长了不少野草,但整体还算平整,北面是一排五间后罩房,灰瓦屋面,青砖墙体,虽然陈旧了些,但骨架还在,修修补补就能用,东西两侧是空地,长满了枯黄的野草,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柳子韫站在院子中央,双手背在身后,把自己的规划一一道来:“五间后罩房保留,用作库房和账房,东西两侧加盖厢房,西厢房做厨子伙计的卧室,东厢房做客房,后院这么大,不要浪费了。”
      他顿了顿,转头看了一眼后墙,又道:“在后墙上开一个后门,方便进出。”以后仇虎他们跑镖到胶州府,可以从后门进来落脚,不影响前面的生意。
      周木匠听完,躬身抱拳,声音沉稳:“东家放心,我等一当把活干好。”
      柳子韫点了点头,带着一行人往前院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4章 农家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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