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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农家闲事 干酪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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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楼坐北朝南,五间门面,门板卸了下来,露出空荡荡的堂口,走进去,一楼是大堂,能摆下十几张桌子,后面连着厨房,灶台还在,大铁锅落了一层灰。厨房后面是一个小院子,种着一棵枣树,枝丫光秃秃的,还没发芽。
穿过小院子,是第二进。
第二进是两层的小楼,楼上是雅间,楼下是账房和库房,格局规整,再往后,还有一个后院,比前面的院子大得多,足有半亩地,几间后罩房挨着后墙,虽然破旧了些,但收拾收拾就能住人。
柳子韫在酒楼里转了两圈,站在后院中央,仰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青砖地,问钱掌柜:“这酒楼原先是谁的?怎么不开了?”
钱掌柜搓了搓手,压低了声音:“原先是个南边的商人开的,做的是南北货的买卖,兼着卖酒菜,去年兵祸,他那些货被乱兵抢了个精光,欠了一屁股债,连夜跑了,这酒楼就充了公,小的也是替官府代卖,价钱好商量。”
柳子韫心里有了数,又问:“多少银子?”
“五百两。”钱掌柜伸出一只手,五个手指头张开,“东家您别嫌贵,这地段、这面积,搁在太平年月,一千两都拿不下来,如今是兵祸刚过,才这个价。”
柳子韫没有还价,只是道:“我再看看。”
他又绕着酒楼走了一圈,上上下下看了个遍,厨房虽然落了灰,但灶台、水井都是好的,稍加修缮就能用,楼上的雅间窗户对着主街,视野开阔,到时候挂上招牌,老远就能看见,后院那几间倒座房,稍微收拾一下就能住人,韩彪他们正好可以住在这里看守粮食。
最重要的是,这座酒楼占地面积大,前后两进带后院。
柳子韫回到牙行,当场拍板:“五百两,我要了。”
钱掌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笑得更灿烂了,他没想到这位东家连价都不还,痛快得不像话。
“好好好!东家爽快!小的这就去准备契书!”
……
钱掌柜小跑着出去,不一会儿就带着契书返回,两人钱货两讫,柳子韫接过钥匙,沉甸甸的一串,在掌心里掂了掂,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恭喜东家,贺喜东家!”钱掌柜拱着手,脸上的笑容像是刻上去的,“这酒楼地段好、底子好,东家慧眼如炬,日后必定财源广进!”
柳子韫笑了笑,没接这话,将钥匙收好,转身进了酒楼,把钥匙递给冯大山,吩咐道:“你出城一趟,去码头找韩彪,告诉他酒楼买好了,让他们把粮食全部运过来,直接搬进后院库房,路上小心些,如今城里城外不太平,别让人盯上了。”
冯大山接过钥匙,点了点头,他是个话不多的人,办事却稳妥,他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南门方向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一下一下的,渐渐远了。
柳子韫又转向冯二山,冯二山比哥哥活络些,人也机灵,此刻正站在马车旁,等着吩咐。
“二山,你拿些银子,去街上转转,买些被褥和木炭回来。”柳子韫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银子递过去,“被褥要厚实的,至少五六床,木炭多买些,咱们人多,夜里冷,何况还有孩子,烧上炭盆才放心。”
冯二山接过银子应了一声,又问:“东家,被褥买什么样的?贵些的还是……”
“要暖和,别管贵不贵。”柳子韫摆摆手,“再买些粗布,铺床用,有现成的枕头也买几个。”
冯二山应了,揣好银子,驾着车沿着主街往北走了,那边有几家杂货铺还开着门,这个时辰应该还能买到东西。
“大梅姐。”柳子韫转头看向那个体格健壮的妇人。
李大梅正抱着元宝,元宝在她怀里睡得香甜,像只小猫似的蜷着,听见叫她,李大梅抬起头:“东家,您吩咐。”
“你去街上雇几个妇人夫郎来,要手脚麻利的。”柳子韫看了一眼黑黢黢的酒楼大门,“这酒楼遭过洗劫,里头乱得不成样子,桌椅东倒西歪,地上全是碎瓷器烂木头,不收拾收拾没法住人,后院的卧房想必也是如此,得赶紧打扫出来,今晚咱们就要住进去。”
李大梅把元宝递给宋小树,拍了拍手:“东家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我这就去街上找几个本地的,又快又省事。”
柳子韫点点头,又叮嘱了一句:“多找几个,先把卧房收拾出来,其他的慢慢来。”
“好嘞!”李大梅应了一声,几步就走出了巷口。
柳子韫站在酒楼门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宋小树抱着元宝走到他身边,轻声道:“你也歇一歇,一整天没停脚了。”
“不累。”柳子韫接过元宝,一手托着孩子的小脑袋,一手扶着软乎乎的腰身,小家伙动了动,小嘴嘟了嘟,又睡了,眉心那颗小红痣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真切,但柳子韫知道它在那儿,像一粒朱砂,嵌在白嫩的皮肤上。
金宝银宝被阿左阿右牵着,站在酒楼门口仰着脖子看,金宝看着那两扇破旧的大门,又看看门楣上空空荡荡的匾额位置,歪着脑袋问:“父亲,这是咱们的新家吗?”
柳子韫蹲下来,与金宝平视,笑道:“这是咱们的新酒楼,不是新家,家还在宋家庄,等过段时间我们就回去了。”
……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李大梅带着七八个妇人夫郎回来了,那些人都是本地人,衣裳虽旧但还算干净,手里拎着扫帚、抹布、水桶等物,一看就是常做活的,李大梅办事利索,已经跟他们说好了工钱和活计,不用柳子韫再操心。
又过了一会儿,冯二山也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推着板车的小贩,板车上堆着被褥、枕头、粗布、木炭,满满当当的,冯二山一一清点过,付了银子,打发小贩走了。
“东家,被褥买了八床,都是厚棉花的,摸着就暖和,枕头买了六个,粗布买了三匹,木炭买了二百斤,够烧一阵子了。”冯二山擦了擦额头的汗,说话时嘴里冒出一团白气,夜里的寒气已经上来了。
柳子韫满意地点点头,让冯二山带着人把东西搬进后院。
李大梅已经带着那些妇人夫郎进了酒楼,从后院开始打扫,后院卧房虽然也被翻动过,但好歹门窗完好,没有被撬过的痕迹,李大梅让人先把床板擦干净,铺上新买的粗布,再铺上被褥,又在地上支起了炭盆,点上木炭。
炭火燃起来,红彤彤的光映在墙上,暖意一点一点地弥漫开来。
柳子韫抱着元宝走进卧房,感觉到那股暖意扑面而来,心里一松,他小心地把元宝放在床上,小家伙裹着被子,小脸被炭火映得红扑扑的,睡得越发香甜了。
金宝银宝也被阿左阿右领了进来,两个孩子跑了一天,早就困了,被窝里一钻,沾枕头就着,金宝还打着细细的小呼噜。
宋小树坐在床边,看着三个孩子排排睡着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他伸手替金宝掖了掖被角,又摸了摸元宝的小手,确认暖和的,这才放心。
李大梅带着人继续收拾其他的房间,厨房也得清理出来,明天一早要做饭,冯家兄弟和韩彪他们还在搬运粮食,一袋一袋地往后院库房里码,脚步声和说话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柳子韫站在卧房门口,看着这座渐渐有了人气的酒楼。
炭盆里的木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火光跳跃着,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外头夜风呼呼地吹,屋里却暖和得像春天。
柳子韫站在卧房门口,看着众人忙碌的身影,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从下了船到现在,大伙儿脚不沾地地忙了整整一个下午——搬粮食、看铺子、买院子、打扫卫生,没一个人闲着,也没一个人喊累。就连冯大山冯二山那两个闷葫芦,扛着麻袋来回跑了不知多少趟,衣裳都被汗湿透了,也没吭一声。
可活儿能干完,饭不能不吃。
柳子韫转头看了一眼还在指挥打扫的李大梅,喊了一声:“大梅姐。”
李大梅正蹲在地上收拾碎瓷片,听见喊声直起腰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几步走过来:“东家,啥事?”
“你去找个酒楼或者餐馆,定些吃食回来。”柳子韫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递过去,“要管饱的,多要些主食,菜不用太讲究,但量要足,忙了一天了,让大家吃个饱饭。”
李大梅接过银子,咧嘴笑了:“东家心善,大伙儿跟着您干,真是福气。”
柳子韫摆摆手:“别贫了,快去吧,顺便打听打听附近哪家做得好,以后咱们开张了,也好心里有数。”
“好嘞!”李大梅把银子往怀里一揣,抹了把脸上的汗,快步走了出去。
柳子韫不是个苛责的东家,他比谁都清楚,让人干活就要让人吃饱饭。
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待人家好,人家才会待你忠心。
厨房那边还在清理,东西也不全,今晚肯定是做不了饭了,只能去外面买,柳子韫虽然讲究吃,但从不讲究排场,眼下这光景,能让大伙儿吃上一顿热乎饱饭,比什么都强。
不多时,李大梅就拎着两大食盒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饭馆的伙计,手里也都提着食盒,一股饭菜的香味飘散开来,在满是灰尘和霉味的酒楼里,显得格外诱人。
“东家,找了三家才凑齐这些。”李大梅一边打开食盒一边说,“这家馆子的红烧肉做得不错,那家的馒头又大又暄,还有一家给送了锅热汤,没收钱,说是和东家结一份善缘。”
柳子韫笑了笑,招呼大家停下手中的活儿,先吃饭。
金宝银宝闻着香味从卧房里跑出来,阿左阿右赶紧跟在后面护着,乐安道长从后院巡查回来,也被这香味引得点了点头,韩彪带着护卫们从库房那边过来,一个个确实都饿了,看着饭菜眼睛发亮。
众人或站或坐,在大堂里围成几堆,端着碗大口大口地吃起来,红烧肉炖得软烂,馒头掰开冒着热气,热汤里飘着几片菜叶和蛋花,喝下去浑身都暖和了。
冯二山吃得急,噎了一下,冯大山递了碗汤过去,闷声道:“慢点。”
韩彪夹了块肉放在一个年纪最小的护卫苗子碗里,那小子愣了一下,低头扒饭,眼眶有些泛红。
柳子韫从食盒里拣了几样清淡的菜,盛了碗米饭,端着进了卧室。
宋小树正坐在床边,一只手轻轻拍着元宝的背,目光温柔地落在小家伙脸上。
“你吃些吧,我看着元宝。”柳子韫把饭菜放在桌上,声音放得很轻。
两人之间的默契,是这些年一点一点磨合出来的,不需要多说,一个眼神、一句话,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宋小树点点头,没说话,起身让开位置,柳子韫在床边坐下,接替他看着熟睡的小元宝,小家伙翻了个身,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成了拳头,又慢慢松开,睡得浑然不知身在何处。
这小家伙倒是不认床。
从宋家庄到青州府,又从青州府坐船到胶州府,一路颠簸,大人尚且觉得疲惫,小元宝却没有任何不适,该吃吃该睡睡,比金宝银宝小时候还好带,这要感谢乐安道长——从小元宝满月后,道长就配了专门的药浴方子,隔三差五地泡上一回,几个月下来,小家伙的底子打得扎实,体质远超一般婴孩。
再加上柳子韫遗传的天生神力,虽然才几个月大,那小胳膊小腿已经颇有劲儿了,蹬起被子来一脚就能把厚棉被踹开半尺,宋小树常笑着说,这孩子将来怕是个不安分的。
吃完饭,宋小树从行李中翻出一个小陶罐,拔开木塞,往碗里舀了一勺干酪粉,这是柳子韫采用古法制作的,将新鲜牛乳经过发酵、凝乳、压榨、晾晒等多道工序,最终磨成细粉,便于保存和携带,要用的时候,取一两勺,加温水一冲,就是一碗香浓的牛奶,味道不比新鲜牛乳差多少。
宋小树将干酪粉用温水化开,轻轻搅匀,奶香味立刻弥漫开来,甜丝丝的,混着炭火的暖意,让整间屋子都变得柔软了。
宋小树坐在床边,俯下身,轻轻摇了摇元宝的肩膀,声音柔得像三月的春风:“元宝,元宝,醒醒,吃饭了。”
小元宝被打扰了美梦,小脸皱成一团,嘴巴一瘪一瘪的,眼看就要哭出来。宋小树赶紧把奶瓶凑到他嘴边,奶香味飘进鼻子里,小家伙的哭声还没出口,就变成了“啊呜”一声,小嘴精准地含住了瓶口。
那变脸的速度,快得让人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