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2、农家闲事 进城 ...
-
“牙行呢?还开着吗?”
“开着的开着的。”黑瘦汉子忙道,“城东的官牙还开着,就是买卖的人不多,倒是有不少人家活不下去了,卖儿卖女的多了去了,价钱便宜得很,一个半大孩子几两银子就能领走。”
柳子韫看了他一眼,又问:“你们几个,是本地人?”
“都是都是。”几个汉子纷纷点头,那最先说话的汉子道,“小的叫赵大壮,胶州城北赵家庄人,这几个都是同村的,去年兵祸,村子被烧了大半,田里的庄稼也让乱兵糟蹋了,家里实在揭不开锅,这才来码头找活干。”
“家里还有什么人?”
赵大壮低下头,声音闷闷的:“老母亲还在,媳妇带着三个娃,小的出来找活干,能挣一个是一个。”
柳子韫沉默片刻,转头看向宋小树。
宋小树抱着元宝站在一旁,一直安静地听着,见柳子韫看过来,微微点了点头。
柳子韫便道:“赵大壮,你们几个要是愿意,跟着我干,工钱一天一百文,管一顿饭,干的好了另有赏钱。”
赵大壮愣了一下,随即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一天一百文!
这比在码头扛大包多出三四倍去,还管一顿饭,这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好事!
“愿意愿意!小的愿意!”赵大壮又跪了下去,这回磕头磕得更响,“东家您就是小的再生父母!小的给您做牛做马都行!”
身后那几个人也纷纷跪下,七嘴八舌地说着愿意,那半大小子哭得更凶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柳子韫让李大梅把他们扶起来,淡淡道:“别急着磕头,先把活干好,我这次带了不少货,从码头运到落脚的地方,就交给你们了,干完了,工钱现结。”
“东家放心!小的一定给您搬得妥妥当当!”赵大壮把胸脯拍得砰砰响,抹了一把脸上的泪,转身就招呼那几个同村汉子,“弟兄们,干活!别让东家失望!”
柳子韫这次之所以选择包下一整艘船,而不是像往常那样搭客船或者分段雇船,原因很简单——船上装的东西太多,太扎眼,走漏了风声反而不美。
自家的那两辆马车固然要随船转运,但马车占不了多少地方,真正占地方的是粮食。
一百五十石粮食。
这是在青州府出发前,柳子韫让刘掌柜帮着筹措的,原本只想带一百石,后来想了想,又加了五十石,大米、小米、白面各占一半,装在一百来个麻袋里,整整齐齐地码在船舱中,把底舱塞得满满当当,走路都得侧着身。
赵大壮带着几个汉子迅速上前,将一袋袋的粮食从船上搬下来,码头上顿时热闹起来,麻袋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袋、两袋、十袋、二十袋……那些粮食堆得像座小山似的,在夕阳下泛着谷物的金黄色泽。
码头上那些原本散坐着的苦力、渔民、闲汉,眼睛都直了。
有人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有人不自觉地往前走了两步,又缩回去,眼神死死盯着那堆粮食,像是饿狼看见了肥肉。
粮食啊,这可是粮食!
在这兵祸刚过的胶州城,银子都不如粮食金贵,你有银子不一定买得到粮,可你有粮,什么都能换来。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终于忍不住了,颤巍巍地走上前来,还未靠近就被冯家兄弟拦住了,老汉也不恼,隔着几步远就朝柳子韫作揖,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这位东家,您这粮食……卖不卖?老朽家里还有几口人,已经连着喝了半个月的稀粥了,再这样下去……”
他没说完,眼眶已经红了。
柳子韫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老汉身后又围上来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说着:“东家,卖些给我们吧!”
“价钱好商量,只要您开价!”
“求求您了东家,家里孩子快饿死了……”
韩彪不动声色地往前站了一步,右手按在刀柄上,他身后那六个护卫苗子虽年纪不大,但都是他这些日子亲手调教过的,一个个站得笔直,目光警惕地盯着围拢过来的人群,手也放在了腰间短刀上。
人群被那股子肃杀之气逼得后退了两步,但眼睛还是死死盯着那堆粮食,不舍得挪开。
柳子韫看着这些人,虽然心中不忍,但也没说什么,他不能卖粮,也不敢卖粮。
倒不是他心肠硬,而是这些粮食看着堆成小山似的,实则根本不够,码头上的闲汉少说有几十上百号人,一人买十斤,这一车粮食就见了底,今日这个买了,明日那个没买到,闹起来就是祸事,更何况,胶州府城里还有粮铺开着门,那些铺子背后站着的是本地大户、官府的背景,他一个外来客商,脚跟还没站稳,就跳出来卖粮,不是明摆着抢人家的生意、打人家的脸?
柳子韫从来不做这种蠢事。
他是个商人,如今这当口,安安稳稳把铺子开起来,把人在胶州府扎下根,比什么都重要,至于旁的,等站稳了脚跟再说。
那老汉的眼泪掉下来,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被旁边一个年轻人拉住了胳膊。“叔,别说了……人家东家有人家的难处……”
老汉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开口,弯着腰,慢慢地转过身去,走了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那堆粮食,浑浊的眼里满是眷恋和不舍,像是一个快要渴死的人回头望一眼水井。
柳子韫移开目光,不去看他。
宋小树在一旁站着,没有出声,他是最懂柳子韫的人,知道他的每一个决定都不是随口说说的,他若是能帮,一定会帮,他若是说不帮,那便是有不能帮的道理。
赵大壮倒是有些过意不去,挠了挠头,对那几个还在张望的人喊了一嗓子:“别看了别看了!东家说了不卖就是不卖!都散了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人群渐渐散了,但还有人站在远处,不时往这边瞟一眼。
柳子韫留下韩彪带着六个护卫苗子看守粮食,又让赵大壮几个人帮着照看,自己则带着宋小树、金宝银宝、小元宝和乐安道长,后面跟着李大梅和冯家兄弟,一行人往城里而去。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吱吱呀呀地碾过黄土路,顺着官道往南门走,越靠近城门,路边的流民越多,三三两两或坐或躺,有的靠着树干闭目养神,有的抱着孩子低声哄着,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像是一片被秋风扫过的枯叶,零零散散地铺在路两旁。
南门到了。
城门洞开,两扇厚重的木板门敞着,门钉上的铜锈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门口站着十来个兵丁,身上穿着半旧不新的号衣,有的持枪,有的按刀,领头的是一名小校,歪戴着头盔,嘴里叼着根草棍,正百无聊赖地打量着过往的行人。
城门旁搭着一个简陋的棚子,木头柱子撑着苇席顶,棚下支着两口大锅,锅底的火还没灭,冒着微微的热气了,几个衙役模样的人拿着长柄木勺,从锅里舀出稀薄的米汤,倒进一个个缺了口的陶碗里,递给排队的流民。
那些流民捧着碗,双手哆嗦着,低头就喝,咕嘟咕嘟的声音此起彼伏,粥太稀了,清得能照见人影,与其说是粥,不如说是带了些米粒的热水,但没人挑剔,能有一口热的下肚,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
有个妇人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孩子饿得直哭,妇人一边哄一边排队,轮到她的时候,衙役多给了半勺,妇人千恩万谢地退到一旁,用嘴吹凉了米汤,一点一点地喂给孩子,孩子喝了米汤,哭声渐渐小了,小脸埋在母亲怀里,抽噎着睡着了。
柳子韫看着这一幕,面色平静,心里却翻了一下。
他想起宋家庄那些孩子,想起工坊分红那天全村人的笑脸,想起仇虎从胶州府带回去的那近百个孤儿,那些人如今在宋家庄有饭吃、有衣穿、有活干,比眼前这些流民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金宝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好奇地看着那些捧着碗的人,小声问:“爹爹,他们在吃什么呀?”
宋小树轻声道:“粥。”
“好喝吗?”
宋小树沉默了一瞬,摸了摸金宝的脑袋,没有回答。
马车到了城门口,那个歪戴头盔的小校抬手一拦,懒洋洋地道:“进城的?交钱,一人二十文,车马另算。”
柳子韫皱了皱眉,但没多说什么,让周安去交了钱,周安数了铜板递过去,小校接过来掂了掂,又上下打量了柳子韫一眼,目光在柳子韫腰间的长剑上停了停,没再为难,挥了挥手放行。
马车穿过城门洞,进了胶州城。
城里的景象,与城外截然不同。
街道虽然不如太平年月那般热闹,但好歹是干净的,两旁的店铺关了大半,开着门的那些,门口也有人进进出出,几个小孩在巷口追逐打闹,笑声清脆,一个妇人端着木盆出来倒水,骂了那帮孩子两句,孩子们嘻嘻哈哈地跑远了。
街上走着的行人,穿着虽算不上体面,但至少衣裳完整,脸上也有些血色,不像城外那些人面黄肌瘦的模样,偶尔还能看见一顶小轿经过,轿帘低垂,前后跟着两三个仆从,脚步匆匆。
柳子韫心里明白,这叫“内紧外松”——城里的人有城墙挡着,有兵守着,粮价虽贵,但好歹买得到;城外的人就不一样了,田地荒了,房子烧了,连口热粥都要靠着官府施舍。
一道城墙,隔开的是两个世界。
宋小树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轻声道:“城里的日子,比城外好过多了。”
“好过也有限。”柳子韫淡淡道,“那些铺子关了大半,说明买卖不好做,城里人手里也没多少钱,只不过比城外那些流民强一些罢了,强不了太多。”
宋小树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他知道柳子韫说的是实话,也明白他心里在盘算什么。
马车继续往前走,沿着主街穿过了大半座城,柳子韫掀着车帘,一路看一路记,哪条街人多些,哪条街铺子多些,哪座路口位置好,心里大致有了个轮廓。
他们没有去住客栈。
柳子韫这次来胶州府,本就没打算短住,这里的情况特殊,他想多待些日子,把事情办好了再走,再加上船上带来的几百袋粮食,放在客栈里也不放心,只有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晚上才能睡得踏实。
所以,买铺子,是头等大事。
冯大山已经打听到了牙行的位置,就在城东那条还算热闹的街上,马车调了个头,往城东而去。
胶州府的官牙行门脸不小,两扇黑漆木门敞开着,门口挂着“官牙”木牌,被风雨侵蚀得有些发白,院子里站着三四个伙计,见有客商上门,连忙迎了出来。
牙行里的掌柜姓钱,是个四十来岁的矮胖汉子,圆脸小眼,笑起来像弥勒佛,一双眼睛却精明得很,上下打量着柳子韫一行人,心里已经有了数——带着护卫、抱着孩子、有账房有仆从,这不是来做小买卖的,这是来置产业的。
“这位东家,您是要买房啊,还是要买地?铺子也有,宅子也有,价钱都好商量。”钱掌柜亲自端了茶上来,满脸堆笑。
柳子韫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是陈茶,有一股子霉味,他不动声色地放下,道:“铺子,主街上的,位置要好,门面要大,最好后院。”
钱掌柜眼珠子一转,笑得更欢了:“有有有,东家您来得巧,前几日刚收了几个好铺子,您稍坐,我这就去拿册子来。”
不多时,钱掌柜抱着一摞册子出来,翻给柳子韫看,柳子韫翻了翻,指了其中几处,钱掌柜便带着人去看。
一连看了三四家,柳子韫都不太满意,不是位置偏了,就是门面太小,要不就是后院太窄,堆不了多少货。
最后,钱掌柜带他们到了一处位于主街上的酒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