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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农家闲事 到达胶州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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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子韫原本的计划里没有胶州府,他本打算从青州府直接去临淄府,看看那边最大的醉霄楼分店,再顺路去北都府、西莱府、东莱府转一圈,把有分店的地方都看一遍,可昨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胶州府去年遭了兵祸,至今还没恢复过来,城里空了,铺子便宜了,这不正是捡漏的好时候吗?
胶州府位于青州运河下游,从青州府码头上船,顺流而下,两三天就能到,那里靠海,有渔盐之利,本是个富裕的地方,去年辽国人打过来,北边几个县遭了殃,胶州城虽没被攻破,但也受了不小的波及——有钱的跑了不少,没钱的也跑了不少,城里空荡荡的,铺子关了大半。
现在去,正是时候,买个铺子,价钱便宜,位置好挑,等兵祸的影响慢慢过去,胶州府恢复元气,那铺子的价值就翻着跟头往上涨,不光是买铺子,还可以看看那边的市场,打听打听当地的情况,为以后开分店做准备,虽然胶州府现在看着萧条,但底子在那里,恢复是迟早的事。
柳子韫做生意,向来不只看眼前,他看的是三年五年后,现在布局,等市场回暖,正好收割。
他把这个想法跟宋小树说了。
宋小树听完,没有立刻表态,想了想,道:“胶州府那边现在乱不乱?咱们带着孩子,安全第一。”
柳子韫道:“胶州城没被攻破,城里是安全的,再说了,有韩彪在,有冯家兄弟在,一般毛贼近不了身。”
宋小树点点头,不再反对。
马车到了码头,柳子韫让人找了一艘大船,连人带马车上船,顺流而下,船老大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把式,听说要去胶州府,愣了一下,说:“那边去年遭了兵祸,客商少了很多,东家这时候去,是要做什么买卖?”
柳子韫随口道:“去看看,有合适的铺子就盘一间。”
船老大点点头,没再多问,招呼伙计开船。
船出了码头,顺着运河往下游走,河水比上游宽阔了许多,水流也缓了,两岸的麦田已经泛绿,远远地能看见几个农人在田里劳作,身影小小的,像是田埂上长出的几株草,偶尔经过一个村庄,炊烟袅袅,狗吠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金宝银宝在甲板上跑来跑去,被阿左阿右追着,生怕他们掉进水里,柳子韫索性让阿左阿右把他们领进舱里,拿出买的玩具给他们玩,这才消停。
柳子韫站在船头,看着河水滔滔,心里想着胶州府的事,去年辽国人打过来,胶州府北边几个县被祸害得不轻。他让仇虎去那边买人,仇虎跑了几个月,带回来近百个孩子,还有不少妇人,那些人如今都安顿在宋家庄,有的进了工坊,有的在学手艺,有的帮着干活。
这次去胶州府,柳子韫不光想买铺子,还想再去牙行转转,看看还有没有合适的人,胶州府遭了兵祸,牙行里肯定有不少“新货”——不是他趁火打劫,是那些人活不下去了,卖身为奴好歹有条活路,他能做的,就是给他们一口饭吃,让他们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至于以后能成为什么样的人,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船行一日,两岸的风光便渐渐变了模样。
青州府境内的麦田整整齐齐,绿油油地铺到天边,偶尔能看见几座砖瓦簇新的村子,炊烟袅袅,透着股安然富足的劲儿,可一过青州府界,进入胶州府的地面,景致就大不相同了。
田里的庄稼稀稀拉拉,有些地干脆荒着,长满了野草,远远近近的村子看上去灰扑扑的,不少房屋还露着焦黑的断墙,像是被火啃过一口,偶尔看见几个农人在田里劳作,身上的衣裳破得看不出颜色,瘦得像田野里竖着的稻草人。
金宝趴在船舷上,指着岸上一个背着柴禾的老人问:“父亲,那个老爷爷怎么那么瘦?”
柳子韫没回答。
宋小树走过来,把金宝抱起来,轻声道:“去年这边打仗了,大家的日子不好过。”
金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咱们家那边不打仗吧?”
“不打。”宋小树亲了亲他的脸蛋,“咱们家那边平安着呢。”
金宝便放心了,扭着身子要下去继续玩。
船老大姓孟,是个在运河上跑了三十年的老把式,见柳子韫站在船头看得仔细,便凑过来搭话:“东家,听您说的,这回去胶州府,是要开酒楼?”
柳子韫点点头:“有这个打算。”
孟老大叹了口气:“那地方去年遭了大灾,城里十家铺子关了七八家,街上连个人影都没有,开酒楼能有多少客?”
“总要有人先开。”柳子韫望着岸上那片荒芜的田地,淡淡道,“等人多起来再开,就晚了。”
孟老大打量他一眼,嘴里啧啧两声:“东家好胆量,我跑了这么多年船,见过不少买卖人,敢往兵祸刚过的地方跑的,还真不多。”
“越是这种时候,机会越大。”柳子韫笑了笑,“铺子便宜,人也便宜,等上两三年,翻几倍的利。”
孟老大摇摇头,也不知是佩服还是不以为然,说了句“东家好算计”,便回到船尾掌舵去了。
又走了一天,两岸的景象越发萧条。
经过一个小镇时,码头边蹲着十几个衣衫褴褛的人,看见大船过来,全都站起来,伸着脖子张望,眼神里带着一种卑微的期盼,有个妇人怀里抱着个孩子,枯瘦的手臂伸得老长,嘴里喊着什么,被风吹散了,听不真切。
宋小树站在船舱门口,看着那些人,眼圈微微泛红。
“等到了胶州城,去牙行看看。”柳子韫走到她身边,低声道,“能带走的,都带走。”
宋小树点点头,没说话,转身进了舱,把元宝从摇篮里抱起来,轻轻拍着,小元宝才几个月大,眉心一颗小红痣,睡得正香,被爹爹抱起来也不哭,咂了咂嘴又睡过去了。
第三天午后,船到了胶州城的码头。
这座码头曾经想必也是繁华的,泊位一排排地铺开,堤岸上铺着青石条,被踩磨得光滑发亮,可如今,码头上冷冷清清,泊位空了大半,只有零星的几艘小船歪歪斜斜地拴着,船上的渔家在补网,看见大船靠过来,抬头望了一眼,又低下头去,神情漠然。
堤岸上的青石板缝里长出了野草,有的地方草已经长得老高,在风里轻轻摇晃,几间原本是茶棚酒肆的铺面关着门,门板上的漆都剥落了,露出灰白的木头,有一间的招牌还没摘,歪歪斜斜地挂着,上面写着“望江楼”三个字,墨迹已经模糊了。
柳子韫带着人下了船,韩彪和冯家兄弟先跳上岸,四下扫了一圈,确认没有异常,才回头示意,乐安道长一手牵着一个,把金宝银宝领下船,两个孩子东张西望,对什么都好奇,李大梅跟在宋小树身边,怀里替她抱着元宝。
码头上稀稀拉拉地走着几个人,多是些苦力打扮的汉子,看见有商船靠岸,凑过来想揽活,可凑到跟前看见柳子韫一行人——两个哥儿带着孩子,几个带刀的汉子跟着,还有一个道士模样的老者,以及几个仆从搬着行李——便又迟疑了,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拿眼巴巴的眼神望着。
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胆子大些,走上前来,躬着腰问:“东家,要搬货吗?小的力气大,背两百斤不喘气。”
柳子韫垂着眼,目光淡淡扫过面前躬身肃立的人,指尖微蜷,轻轻摆了摆手。
那满脸殷切、眼底藏着几分急切希冀的汉子,见状心头猛地一沉,眼里的光亮瞬间黯淡下去,肩背不自觉垮了几分,还以为这趟差事彻底没了指望。
就在众人心头微沉、气氛略显凝滞之际,柳子韫清了清嗓音,不疾不徐的声音缓缓响起:“先不着急,我手头还有不少活计,正要找你们出力,只是有些事情,得先问清楚。”
那汉子闻言,骤然抬眼,黯淡的眸光瞬间重新燃起光亮,连忙上前半步,躬身拱手,语气恭敬又急切:“您尽管问,小的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绝不敢有半句隐瞒!”
柳子韫见几人神色仍带着几分忐忑与犹疑,为显诚意,侧头对着身侧的李大梅微一示意。
李大梅心领神会,当即从腰间布包里摸出一小块沉甸甸的碎银,递到柳子韫面前,那银子约莫一钱重,虽不算多,却抵得上这些靠力气糊口的糙汉连日奔波才能挣来的收入。
那汉子小心翼翼接过银子,指尖都在发抖,像是捧着一块烧红的炭,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小小一块碎银,眼眶一下子红了,“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东家……东家您是大善人!”
身后那几个人也齐刷刷跪了下去,磕头磕得青石板咚咚响,嘴里翻来覆去说着“谢谢东家”“东家好人一生平安”之类的话,有个年纪轻的半大小子,磕着磕着竟然呜呜哭了出来。
柳子韫皱了皱眉,伸手虚扶了一下:“起来说话,地上凉。”
李大梅上前两步,蒲扇般的大手一手一个,把那汉子和半大小子拎了起来,其余人也跟着站起,拍打着膝盖上的灰土,满脸的局促和感激。
柳子韫点点头:“先说说,城里现在是什么情况?官府还在不在?兵呢?有没有闹事的?”
汉子深吸一口气,理了理思绪,这才开口:“回东家的话,官府在的在的,知府大人还在城里坐镇,前阵子还开仓放了几回粮,虽说不顶什么大用,好歹没让城里人都饿死,衙门里的差役也还在巡街,白日里还凑合,到了晚上……咳,反正东家您晚上别出门就是了。”
他旁边一个黑瘦汉子接口道:“兵也有,不过不多了,小的听人说,胶州卫三个千户所,去年打没了两个半,如今就剩下一个千户,姓周,领着三百来号人,守在东城门那边。”
“镇边卫更惨。”最先说话那汉子叹了口气,“他们是头一拨迎敌的,那叫一个惨啊,听说活下来的十不存一,连指挥使大人和千户都没了,如今镇边卫就剩个空壳子,百十个人,连个正经带兵的都找不出来。”
“那海上卫呢?”柳子韫问。
几个汉子对视一眼,那黑瘦汉子挠挠头,有些不确定地说:“海上卫……小的听说他们在禹河口外头漂着呢,去年辽国人打过来的时候,禹河水浅,大船进不来,他们就在海上干瞪眼,等仗打完了也没见上岸,如今还在不在那儿漂着,小的就不知道了。”
柳子韫心里有了数,又问:“镇北军呢?不是说来援了吗?”
一提镇北军,几个汉子的表情都活泛了些。
“镇北军那可是好样的!”半大小子抢着说,眼睛里闪着光,“小的亲眼看见的,那铁甲骑兵从北门冲进来,长枪一指,辽国人扭头就跑!”
“对对对,镇北军来了之后,辽国人就退了。”最先那汉子接过话头,“不过镇北军也没全走,留了万把人下来,驻在城北的军营里,有他们在,城里才没出大乱子。”
柳子韫微微点头。
三方势力——知府衙门管民政,残存的卫所兵守城门防务,镇北军坐镇威慑,各管一摊,勉强维持着这座城的运转,看似安稳,实则暗流涌动,不过是暴风雨后暂时的平静罢了。
“城里的商铺关了多少?”柳子韫又问,“粮价多少?盐价多少?”
那汉子苦笑一声:“关了大半,开着的也都半死不活,粮价嘛……好米三百文一斗,糙米也要两百文往上,比去年涨了一倍还多,盐更贵,一斤盐要两百多文,好些人家都快吃不起盐了。”
柳子韫心里盘算了一下,三百文一斗米,这价格放在太平年月确实贵得离谱,但放在兵祸刚过的地方,倒也不算太离谱,说明物资供应还没有彻底断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