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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农家闲事 下一站,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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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子韫站起来,走到他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人手上全是老茧,虎口的茧最厚,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左眉上有一道疤,从左眉梢一直延伸到太阳穴,看着触目惊心,但没有伤到眼睛。
柳子韫问他:“韩校尉,我听周管事说你是边军出身,不知在哪一军待过?因何被革职?”
韩校尉沉默了一瞬,道:“回东家,卑职——在下曾在北都府镇北王麾下效力,任校尉,统领百人,因与上官起了冲突,得罪了人,被寻了个由头革了职,军中规矩多,卑职不大会做人,得罪了人还不自知,如今落到这步田地,也没什么好说的。”
柳子韫听说是镇北王麾下,心里又高看了几分,镇北王的边军,是大渊朝最能打的军队之一,能在那里当上校尉,绝不是平庸之辈,至于得罪上官被革职,这种事情古今都有,不是什么稀罕事,他不问缘由,也不问对错,只问:“身手如何?”
韩校尉也不多说,走到院子里,拉开架势打了一套拳,拳风呼呼,虎虎生威,每一拳都带着破空之声,收势的时候,他一掌拍在院里的石凳上,那石凳纹丝不动,但掌缘所及之处,石面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痕,柳子韫走过去看了看,心里暗暗点头,这不是花架子,是真正能杀人的功夫。
“一百两银子,”柳子韫道,“我出了,韩校尉跟我走,以后我家里的安全就交给你了,不仅仅是看家护院,还有工坊、镖局、酒坊,各处都需要人盯着,你帮我带出一批人来,把护卫的队伍建起来。”
韩校尉——不,韩彪——单膝跪地,抱拳道:“东家收留之恩,韩某没齿难忘,从今往后,韩某这条命就是东家的。”
柳子韫连忙扶他起来,笑道:“别动不动就命不命的,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起来说话。”
韩彪站起身来,腰板依然笔直,但眼角微微有些发红,他在边关卖命多年,到头来被人排挤革职,流落异乡,受尽白眼,如今终于有人肯收留他,而且一出手就是一百两银子,连价都没还,这份知遇之恩,他记在心里。他没有多说一句感激的话,只是把腰板挺得更直,把拳头攥得更紧,他知道,说一万句漂亮话,不如做一件实在事,从今往后,柳家的安全就是他的命。
除了这七人,柳子韫又让周管事领来了一批,挨个相看,又挑了十几个。
先是丫鬟婆子。
大户人家出来的,规矩好,做事也利索,柳子韫挑了两个婆子,都是四十来岁,面容和善,手脚干净,专门负责浆洗衣物、洒扫庭院;又挑了两个年轻的丫鬟,十五六岁,模样周正,说话轻声细语,打算让她们跟着李大梅学学厨房的事,以后也好帮衬,婆子丫鬟的价钱便宜,四个人加起来才三十两银子。
接着是小厮杂役。
半大的小子,十一二岁到十五六岁不等,都是穷苦人家出身,身子骨结实,眼里有活,柳子韫挑了四个,两个留在家里跑腿传话,两个送去工坊学手艺,四个小厮,一共四十两银子。
铁匠和花匠也不能少。
铁匠姓彭,四十出头,黑脸膛,大手粗指,打了一辈子铁,农具、刀具、马掌,样样拿手,柳子韫打算让他去酒坊,专门打造和维护蒸馏设备;花匠姓林,五十多岁,瘦小精干,一辈子跟花草打交道,会嫁接、会育苗、会修剪,尤擅盆景。柳子韫想起自家后花园还空着,正缺一个懂行的人打理,两人各要了三十两银子。
最让柳子韫满意的,是那六个体格健壮的小伙子,年纪都在十八到二十五之间,有的是码头扛活的力工,有的是乡下种地的庄稼汉,有的是走街串巷的货郎,共同点是——身板结实、眼神清亮、话不多、看着就老实,柳子韫打算把他们交给韩彪,好好操练,做柳家的护卫班底,六个人,每人十五两银子,总共九十两。
这一趟牙行,连买带挑,统共花了四百八十两银子,加上之前在醉霄楼、点心铺、皮货店、书铺、首饰铺的花销,这一趟青州府之行,统共花出去五百多两。柳子韫眼都没眨一下,宋小树倒是在心里心疼了好一阵子。
周管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亲自张罗着给新买的人办手续、签身契、交代规矩,又安排伙计帮着把人和行李送上车。柳子韫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长长地吐了口气,加上这二十来人,柳家名下的人手已经超过两百了,从当初的孤家寡人,到如今的两百多人,也不过就是几年光景。
回到客栈,宋小树正抱着元宝在廊下晒太阳,见他回来便问:“又买了多少人?”
柳子韫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二十来个。”
宋小树叹气:“家里都快住不下了。”
柳子韫笑道:“住得下住得下,扩建后的院子还空着大半呢。”
宋小树白了他一眼,低头看着怀里的元宝,没再说什么,他其实不是心疼银子——银子挣来就是花的——就是觉得这人买起人来大手大脚,跟买菜似的,不过转念一想,家里确实缺人,工坊、酒坊、镖局、酒楼,哪样不需要人?现在多买些,好好培养,将来都是柳家的根基。
想到这里,宋小树坐不住了,他把元宝轻轻放回床上,用小被子围好,又检查了一遍确认不会滚下来,让柳子韫看着,这才起身出门,李大梅正在隔壁屋里收拾东西,把给元宝带的小衣裳叠得整整齐齐,码在箱笼里。
宋小树走进去,道:“大梅姐,你放下手里的活,先带冯家兄弟去一趟衣坊,给新买那些人买些衣裳,不用多好,干净利索就行,一人两套换洗的,再买几双布鞋,看看他们的脚,别买小了,银子从我这儿拿。”他从荷包里掏出几块碎银子,递给李大梅。
李大梅接过银子,又问:“买多少人的?”
宋小树算了一下:“统共二十来个人,你看着买,多买几件备着也行,另外,再让小二准备些吃食,馒头管够,菜不用多好,但得管饱,这些人一路奔波,怕是还没吃上口热乎的。”
李大梅应了一声,揣好银子,带着冯家兄弟出了门,宋小树又去找客栈的小二,让他烧几壶热水送到后院去,再蒸几屉馒头,熬一大锅菜汤,油水足些,多放菜多放盐,小二收了赏钱,满口答应,转身就去后厨吩咐了。
住处的事,宋小树也想了,悦来客栈不光有上房单间,在后院马棚旁边还有几间大通铺,是专门准备给大户人家仆从住的,一间屋子能睡十来个人,通铺上铺着稻草和旧棉褥子,虽然简陋,但遮风挡雨、有吃有喝,比露宿街头强多了。
其实当时柳子韫他们住进来时就有小二推荐过,说主子住上房,下人住通铺,省银子又方便,可柳子韫不忍这几个忠仆吃苦,说出门在外都不容易,再者为了安全起见,便坚持让阿左阿右、李大梅、冯家兄弟都住在自己旁边的房间里。
如今新买的这二十来人,总不能也住上房,一是住不下,二是没那个必要。大通铺正好,便宜又集中,也方便明天刘掌柜来领人。
宋小树让小二把马棚旁边那两间最大的通铺收拾出来,多加些稻草,铺上干净席子,又让人搬了两床旧被褥进去,虽说不算体面,但总比睡地上强,他亲自去看了一眼,摸了摸被褥,潮是有些潮的,但能盖,他叹了口气,对韩彪道:“今晚先委屈你们挤一挤,明天有人来接你们去店里住,那边条件好些。”
韩彪抱拳道:“东家夫人言重了,我们这些人什么苦没吃过?有片瓦遮头就是福气,不敢挑拣。”
宋小树点点头,没再多说。
安排完住处,宋小树又想起一件事——这些人不能跟着上路,柳子韫要去临淄府,那是府城,带着二十来个刚买的人,拖家带口的不方便,路上吃喝拉撒都是麻烦,再说这些人身契刚签,还没安顿下来,跟着东奔西跑也不合适,不如暂时留在青州府,等仇虎来送货的时候一并带回去,仇虎的镖局每月都要跑青州府,顺路带人回去,省事又安全。
宋小树让阿左去醉霄楼传话,让刘掌柜明天一早来客栈领人,暂时安排在青州府醉霄楼里住下,等仇虎来了再带回去。
阿左领命去了。
傍晚时分,李大梅和冯家兄弟从衣坊回来了,几人扛着大包小包,新买的衣裳鞋子堆了半桌子,粗布衣裳,靛蓝色,结实耐穿,按人头一人两套,还多买了几套备着,布鞋也是按脚码买的,李大梅眼力好,估摸个八九不离十。
宋小树翻了翻,见都齐了,便让阿右带着两个伙计把衣裳鞋子送到后院通铺去,一人一套,剩下的先存着,等回去再发。
馒头和菜汤也做好了,小二带着人抬了两大屉馒头、一大锅菜汤送到后院。馒头白生生的,冒着热气;菜汤是用骨头熬的,放了白菜、豆腐、粉条,油花浮在汤面上,看着就香。
新买那些人从昨天到现在几乎没吃东西,饿得前胸贴后背,见了馒头菜汤眼睛都绿了,但没人敢动。韩彪走过去,拿起一个馒头,大口咬下,狼吞虎咽,众人这才敢动手,一时间后院全是咀嚼声。
宋小树站在二楼走廊上,看着后院里那些人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知道,这些人里,有的曾经是大户人家的账房、掌柜、厨子,有的是边军校尉、手艺匠人、庄稼汉子,都曾有过体面的日子,如今沦落到卖身为奴的地步,各有各的不幸,他帮不了所有人,但至少能让手底下这些人有口饭吃、有件衣穿、有个地方睡。
这就够了。
柳子韫看着宋小树忙前忙后,把二十来个人的吃穿住行安排得妥妥帖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踏实的感觉,这个家,有他在外面闯,有宋小树在后面撑着,才能转得起来,他伸手揽住宋小树的肩,轻轻捏了捏,宋小树没说话,只是靠过来,把头抵在他肩上。
一切安排妥当,新买的人住进了后院通铺,衣裳发了,饭也吃了,刘掌柜明早就来领人,醉霄楼那边已经捎了信过去,刘掌柜回话说地方找好了,等仇虎来了就带回去,让东家放心赶路。
韩彪把那六个小伙子叫到一起,讲了讲规矩,又让他们早点歇息,明天一早跟着车队走,六个小伙子规规矩矩地应了,看韩彪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敬畏——这位可是边军出来的校尉,跟着他学本事,比在码头扛活强一万倍。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柳子韫就醒了,他轻手轻脚地起了床,没惊动宋小树和元宝,自己穿好衣裳,推门出去。
院子里,韩彪已经起来了,正带着那六个小伙子在空地上扎马步,六个小伙子咬着牙,腿肚子打颤,但没有一个偷懒,韩彪背着手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偶尔走过去踢踢谁的腿、拍拍谁的腰,嘴里说着“再低点”“腰挺直”。
柳子韫看了一会儿,没有打扰,转身去厨房让小二准备早饭。
早饭很简单,白粥馒头咸菜,但管够,柳子韫让小二多蒸了几屉馒头,给新买的人带在路上吃,宋小树给元宝喂了牛奶,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又用襁褓裹好,抱在怀里。
金宝银宝也起来了,两个小家伙知道今天要赶路,乖乖地让阿左阿右给他们穿好衣裳,不吵不闹。
吃过早饭,刘掌柜来了,身后带着两个伙计,赶了一辆大车,专门来接人的,柳子韫把人交给他,叮嘱了几句,又说仇虎这几日就到,让他把人安顿好。
刘掌柜一一应了,带着人走了,十多个人,挤在大车上,摇摇晃晃地往醉霄楼方向去了。
柳子韫站在客栈门口,看着大车拐过街角,消失在晨光里,这才转身上了马车。
车队出发,出青州府城,往码头方向走。
下一站,是胶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