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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农家闲事 童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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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哥儿取名字了吗?还是像当初金宝银宝他们一样,先取个小名叫着?”宋老太爷放下茶碗,关切地问道,他是老人,也是宋家真正意义上的大家长,眼看着柳子韫带着他的儿子孙子们把日子过起来了,心中自是感激不尽,他虽不管具体的事,可每逢年节,总要问一问、看一看,心里才踏实,前些日子他就想问了,只是年底事多,不好打扰,如今趁着过年团聚,终于问出了口。
柳子韫坐在宋阿爷旁边,闻言欠了欠身,恭敬地答道:“取了,请乐安道长取的大名,叫柳铭澜,小名就叫元宝。”他说着,语气平淡,但嘴角微微翘起,带着几分为人父的喜悦。
“柳铭澜,铭澜……”宋老太爷念叨了两遍,浑浊的老眼眯了起来,捋着花白的胡须,点点头,“好听,真好听,这名字大气,有学问。”他其实不懂“铭澜”二字到底什么意思,只觉得念在嘴里顺口,听着也比村里那些“狗蛋儿”“石头”之类的名字金贵,再说了,是乐安道长取的名,道长是世外高人,他取的名字,能差吗?
“是啊是啊,”宋大爷爷也跟着附和,嗓门洪亮,“铭澜,这名字听着就响亮,比我们家那几个孙子的名字强多了。”他说着,扭头看了眼门外探头的儿子,那意思大概是——你看看人家给孩子取的名,再看看你取的,他儿子缩了缩脖子,没敢吭声。
宋三爷性子慢,说话也慢,端着茶碗想了想,道:“铭澜,铭是铭记的铭,澜是波澜的澜,这名字好,有记性,有气度。”他年轻时读过几年书,虽没考上功名,但在几个兄弟里算是最有学问的了,能说出“铭记”“波澜”这样的词,已经很了不起了。
宋幺爷年纪最小,话也最少,只跟着点头,嘴里念叨着“好听好听”,又补充道:“这小名也好,元宝,听着就金贵,金宝、银宝、元宝,三个孩子凑齐了,金、银、元宝,都是好东西。”
农家人讲究什么“贱名好养活”,觉得名字越贱孩子越结实,怕取了好听的名字,阎王爷惦记着,把孩子勾走了,可话说回来,谁不喜欢好听的名字呢?谁不想自家孩子的名字念出来响亮、体面、有文化?只是以前穷,不敢取,怕折了孩子的福分。如今不一样了,柳家是举人之家,小哥儿自也是举人家的少爷,这名字自然也当得起。
至于“柳铭澜”三个字究竟有什么讲究,几位爷爷并不深究,也无需深究。他们只知道,这个名字好,配得上这个孩子,配得上柳家如今的日子,这就够了。
众人又围绕孩子说笑了一番,其后,堂屋里略一沉默。
几位爷爷端着茶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不好开口。宋老太爷低头喝茶,不提;宋大爷爷摸着胡子,也不提;宋三爷和宋幺爷对视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宋阿爷放下茶碗,咳了一声,看着柳子韫开了口。
“子韫,今天其实爷爷们有件事想问你,这也是村里人拖我们问的。”宋阿爷是宋小树的亲爷爷,关系自然更近一些,这话由他开口最合适。
柳子韫恭敬地欠了欠身:“爷爷请讲。”
宋阿爷顿了顿,斟酌着措辞:“就是年后,咱们村里的工坊是不是需要扩建?扩建的话,还要不要找人?你几个姑奶奶家里还有几个表叔伯和表兄弟,看看到时候让他们来行不行?”
他说完,看了柳子韫一眼,又补充道:“当然,行就行,不行就算了,你别为难。”
几位爷爷都看着柳子韫,眼里带着几分期待,又带着几分忐忑。宋大爷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宋三爷端着茶碗,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喝。
柳子韫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没有立刻回答。
他明白几位爷爷的意思。宋家几房,靠着工坊的分红和工钱,日子已经好过起来了,可那几位姑奶奶,外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虽说是宋家的血脉,却不在宋家庄住,她们的婆家,有的在邻村,有的在镇上,有的在更远的地方,日子过得有好有坏,如今宋家起来了,几位爷爷心里自然惦记着自家姐妹,想拉她们一把。
这也是人之常情,宋家几房从前不也靠着柳子韫的帮扶才起来的吗?
柳子韫放下茶碗,笑道:“几位爷爷放心,工坊年后确实要扩建,也确实要招人,几个姑奶奶家的表叔伯、表兄弟,只要是肯干、不偷奸耍滑的,都可以来。只是——”
他顿了顿,几位爷爷的心跟着提了起来。
“丑话说在前头,”柳子韫语气不急不缓,“来了就得按工坊的规矩来,该签的契书不能少,卯时上工,酉时下工,该干什么活,干多少活,都有定数。干得好,有赏;干得不好,该扣钱扣钱,该辞退辞退。这个规矩,对谁都一样。”
宋阿爷松了口气,连连点头:“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他们要是敢偷懒,你该骂骂,该赶赶,不用给谁面子。”
宋大爷爷也接过话头,嗓门大,连廊下的人都能听见:“子韫,你放心,那几个外甥要是敢在工坊里耍滑头,我第一个不答应。”
宋三爷捋着胡子,慢悠悠地说:“子韫做事有规矩,这是对的,没规矩不成方圆,他们来了,就得守规矩。”
宋幺爷跟着点头,又追问了一句:“那……什么时候让他们来?过完年就行?”
柳子韫笑道:“过完年,正月十五以后,到时候让周福统一安排,先登记,再面试,合格的上工,不合格的回去,工坊不养闲人,也不养懒人。”
几位爷爷连连点头,脸上的笑纹都舒展开了,堂屋里的气氛又热闹起来,几位爷爷你一言我一语,说着几个姑奶奶家的情形,哪个表叔伯老实肯干,哪个表兄弟手脚麻利,哪个家里困难,哪个年前就来打过招呼了。
柳子韫听着,偶尔插一句,心里默默记着。
……
辰时刚过,门外就传来不小的动静,打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穿着一件酱紫色刻丝灰鼠披风,头上戴着银簪,面容和善,眉眼间与宋阿爷有几分相似,正是宋家的大姑奶奶宋文岚;紧跟其后的是个年纪相仿的老汉,个子不高,圆脸,笑眯眯的,穿着靛蓝色棉袍,是大姑爷爷;旁边还有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身量高大,浓眉大眼,是大姑奶奶的大儿子,姓孙,单名一个“福”字,赶车的就是他。
宋文岚嫁到孙家后生儿育女,后来儿子做生意赚了点钱,全家就搬到了镇上并开了一间铺子,早年宋家穷,几个兄弟吃不饱饭,她没少接济——送米送面、给孩子们做衣裳、帮衬医药费,从来没二话,宋阿爷常跟儿孙们念叨:“你们大姑,是咱家的恩人。”
夫妻俩五十五了,头发花白了大半,但身子骨硬朗,走路不带拐杖,步子迈得稳稳当当,孙福跟在后面,手里提满了年礼,有酒、有肉、有点心,沉甸甸的,看着就实惠。
“大姑、大姑父、表哥!”宋大海迎上去,笑着打招呼。
“大姑奶奶、大姑爷爷、表叔!”宋小桥宋小林兄弟几个也跟着喊。
一群人簇拥着往堂屋走。
走进堂屋,宋老太爷已经站起来了,他今年七十多了,腿脚不太好,平日里要拄拐杖,但见大女儿来了,拄着拐杖也站了起来,脸上带着笑,浑浊的老眼里有光。
“爹,过年好。”宋文岚走到跟前,规规矩矩地磕了个头,宋老太爷连忙弯腰扶她,嘴里念叨着:“起来起来,地上凉。”
宋文岚不肯,还是磕完了三个头才起来,大姑爷爷也跟着磕了头。
孙福给诸位长辈拜了年,又跟宋文丘、宋文岭、宋文山、宋文岳几个舅舅寒暄了几句,便退到廊下跟表兄弟们说话去了。
“大姐,大姐夫,新年好。”宋阿爷走上前,笑着招呼。
“新年好新年好。”宋文岚拉着宋阿爷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道,“二弟,你气色不错,比去年看着还年轻。”
宋阿爷笑道:“托大姐的福,这一年过得顺当,吃得下睡得着,自然气色好。”
“托我的福,我有什么福。”她虽然这么说着,但是心情明显不错。
后续,宋家的外嫁女陆陆续续地回来了,大包小裹的,有提溜着鸡鸭的,有挎着篮子的,有抱着孩子的,有牵着老人的,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
宋小树和一些带着孩子的女眷在东厢房里聊天,炭盆烧得旺旺的,炕上铺着棉垫子,暖意融融,有人嗑瓜子,有人喝茶,有人抱着孩子哄,有人说着娘家的新鲜事,小哥儿元宝被宋小树抱在怀里,谁来了都要看一眼、摸一下、夸几句,他也不哭不闹,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这个、看看那个,偶尔咿呀两声,逗得大伙直笑。
柳子韫不好去厢房打扰女眷们说话,在堂里又插不上嘴,想了想,还是出门去找那几个小家伙。
院子外面,一群孩子正玩得热火朝天。
今年雪大,地上的积雪还没化完,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几个半大小子在墙根处堆了一个雪兔子,用煤球做眼睛,石头做鼻子,歪歪扭扭的,看着倒也有几分滑稽。
金宝银宝也在其中,两个小家伙穿着一新,金宝宝蓝色小棉袍,银宝绛红色小夹袄,在一群孩子里格外显眼,他们手里拿着线香,线香头上红彤彤的,冒着细细的青烟,正在那儿点炮仗。
如今的金宝银宝,可是村里出了名的“小土豪”,年前柳子韫给他们的压岁钱,虽然被宋小树收了大半,每人手里还留了几个铜板,两个小家伙拿着铜板,找周福换了一大把炮仗,有小鞭炮、二踢脚、窜天猴,塞了满满一兜,别的孩子见了,眼馋得不行,金宝便大方地分给他们——“你一个,你一个,你也有。”分到最后,自己倒没剩几个了,他也不在意,笑嘻嘻地说:“没事,家里还有,回头我让福伯再买。”
此刻,金宝正蹲在地上,用线香小心翼翼地凑近一个小鞭炮,线香的红头碰到引线,“嗤”地冒出一股青烟,滋滋作响。
旁边几个孩子捂着耳朵往后退,金宝却不慌不忙,等引线快烧完了才跳开,“砰”的一声脆响,雪地上炸开一个小坑,碎雪四溅。
孩子们欢呼起来,又笑又叫。
银宝胆子更大些,他找到一个老鼠洞,把一串小鞭炮塞进去,用雪把洞口堵住,只露出引线,金宝帮他点火,两个小家伙跑开躲到树后,引线烧进洞里,“砰砰砰砰”一连串闷响,洞口被炸开一个大口子,雪块飞出去老远。
孩子们笑得前仰后合,有人喊:“老鼠要被炸出来了!”
有人喊:“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有几个胆小的孩子不敢放炮仗,就拿着“滴滴金”在雪地上画圈,金色的火星在雪地上划出一道道弧线,落在雪里发出“嗤嗤”的声响,留下一溜细细的小洞,他们画圆圈、画方框、画小鸡、画小鸭,画得歪歪扭扭的,自己却觉得很了不起,有个小姑娘画了一朵花,花瓣一片一片的,虽然不像,但大家都夸她画得好。
还有几个孩子蹲在墙根下,用炮仗炸雪堆里的石头,他们把炮仗塞进石头缝里,点着了跑到一边,等着看石头被炸飞,可炮仗太小,石头纹丝不动,只是把周围的雪炸散了。
孩子们不死心,又塞了一个,还是不行,金宝看了看,说:“这个太小了,换大的!”他从兜里掏出两个二踢脚,往石头缝里塞。
银宝拉住他:“哥哥,二踢脚会炸到人的。”
金宝想了想,把二踢脚又收了回去,换了几个大号的鞭炮,塞进石头缝里,点着了,躲到远处。
“砰”的一声,石头晃了晃,还是没有飞起来,孩子们失望地“哎呀”了一声,又去找别的乐子了。
柳子韫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这群孩子,嘴角忍不住翘起来,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在福利院里跟小伙伴们这样放鞭炮、堆雪人、追跑打闹,那时候日子虽苦,却是最无忧无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