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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农家闲事 拜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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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新的一年开始了。
天还没亮,柳子韫就被外头的爆竹声吵醒了,噼里啪啦的,一阵接一阵,像是一锅炒豆子炸开了锅,他侧过头看了看,宋小树还睡着,小哥儿窝在他怀里,小嘴微微嘟着。
柳子韫轻手轻脚地起了床,穿好衣裳,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让他打了个激灵,但也彻底清醒了。
院子里,阿左阿右已经在洒扫了,见他开窗,便小跑着去端热水。
洗漱完毕,柳子韫先去东厢房看了看金宝银宝,两个小家伙也醒了,正坐在床上揉眼睛,头发翘得乱七八糟,活像两只小刺猬,阿左正给他们穿衣裳,金宝伸着胳膊往袖子里套,银宝却扭来扭去不肯配合,嘴里嘟囔着“还要睡”。
柳子韫走过去,一手一个将他们拎起来,笑道:“大年初一,谁家孩子还睡懒觉?起来跟父亲去发糖。”金宝一听“发糖”,眼睛立刻亮了;银宝也来了精神,不扭了,乖乖让阿左把衣裳穿好。
早饭后,柳子韫让阿左阿右把准备好的饴糖、果子、花生、瓜子搬到大门口。饴糖是提前定做的,用红纸包着,一块一块的,甜得粘牙;果子是李大梅带着帮厨们炸的,有甜的、有咸的,酥脆可口;花生和瓜子是农家种的,炒熟了,香得很,几大笸箩零嘴摆在门口,红红绿绿的,看着就喜庆。
早早地便有村里人来柳家拜年。
先是邻居家的几个孩子,穿着新衣裳,扎着小辫子,手拉着手,怯生生地站在门口,金宝见了,立刻跑过去,抓了一把饴糖塞给最大的那个孩子,嘴里嚷嚷着:“吃糖吃糖,可甜了!”那孩子接过糖,咧开嘴笑了,其他孩子也不怯了,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说“过年好”“柳叔过年好”。
柳子韫笑着应了,让周福给每个孩子抓一把糖果、一把果子,孩子们接了,有的当场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有的小心翼翼地揣进兜里,舍不得吃。
接着来的便是大人了,有老头拄着拐杖来的,有壮年汉子带着媳妇来的,有年轻后生结伴来的,有妇人抱着孩子来的。
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柳子韫站在门口,一一拱手还礼,嘴上不停地说着“过年好”“新年大吉”“恭喜发财”。
金宝银宝也学着父亲的样子,拱着小手,奶声奶气地说“过年好”,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周福带着几个伙计在旁边帮忙,添糖果、续茶水、招呼客人,忙得脚不沾地。
村里的小娃娃们,今天是最开心的,以前家里不舍得买饴糖,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回甜的,今年不一样了,家家户户手里都有了余钱,过年买了不少糖果糕点。可是好东西有谁会嫌少?柳家门口摆着几大笸箩零嘴,随便拿,随便吃,孩子们自然不会错过,有的孩子来了一趟又一趟,柳子韫也不计较,照样给。有个胖乎乎的小男孩,手里攥着一把糖,嘴里还塞着一块,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他的小伙伴笑话他,他也不恼,笑嘻嘻地跑开了。
柳子韫交代过周福,大年初一凡是来拜年的,不管大人小孩,都给,家里不缺这点东西,让人家高高兴兴地来、高高兴兴地走,比什么都强。
忙了一天,人来人往的,柳子韫连口水都没顾上喝,金宝银宝倒是精神得很,跑进跑出,跟村里的孩子们玩成了一片,好在而今分出了前院和内院,前院的会客没有对内院造成影响。
宋小树带着小哥儿在正房里,清清静静的,有村里的妇人来拜年,周福便将来人引到客堂,宋小树出来见了,说了几句家常,便又回去了。
小哥儿今天也乖,吃了睡睡了吃,不哭不闹,省了不少心。
傍晚,客人散尽,前院安静下来。
柳子韫坐在中堂的椅子上,长长地吐了口气,阿左端了碗热茶来,他一口气灌了下去,这才觉得嗓子舒服些,金宝银宝也玩累了,靠在椅子上,小脸红扑扑的,眼睛半睁半闭。
柳子韫一手一个将他们抱起,往内院走,金宝搂着他的脖子,嘟囔着:“父亲,明天还发糖吗?”
柳子韫笑道:“不了,我们明天要去外公家,你们不想和小舅舅玩吗?”
两个孩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异口同声地喊:“要!”
金宝从柳子韫肩上抬起头来,眼里那点困意一扫而光,急急地问:“小舅舅还在家吗?他会跟我们一起玩吗?”
银宝也跟着追问:“小舅舅还给我们讲故事吗?”
柳子韫笑着点头:“在家在家,你们去了就知道了。”
说起宋小彬,年前就从县学回来了。
古先生虽然治学严谨,但过年还是要放假的,腊月二十三祭灶一过,县学便封了笔,宋大河赶着驴车去县城把儿子接了回来,宋小彬一走就是好几个月,回来时比走的时候高了些,也瘦了些,但精气神很好,他穿着一身青色棉袍,头发用布巾扎着,手里还抱着那本古先生送他的《论语》注本。
这些天,宋小彬一直在家里温书,古先生给他留了不少功课,要他利用假期把《论语》后半本背熟,宋小彬是个用功的孩子,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读书,晚上还要写大字,很少出门。
宋大河说他“比在县学还忙”,翠娘心疼儿子,变着法子给他做好吃的,他也不在意,端着碗一边吃一边看书,筷子夹空了都不知道。
金宝银宝知道小舅舅回来后,便天天吵着要去老宅,柳子韫拗不过他们,便让阿左带着去,两个小家伙到了老宅,也不管宋小彬在做什么,冲进他的屋子就喊:“小舅舅,出来玩!出来玩!”宋小彬起初不肯,说要背书,金宝就把他的书合上,银宝拉着他的手往外拽,两个小家伙齐心协力,硬是把这个小书呆子从书桌后面拖了出来。
宋小彬起初还有些不情愿,可架不住两个外甥的热情,金宝要拉着他去看大牛,银宝要拉着他去湖里摸鱼,两个小家伙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他根本没空看书,后来索性不想了,跟着他们跑、跟着他们跳、跟着他们疯玩,把县学里学的那些规矩都抛到了脑后。
乐安道长见了,捋须笑道:“小彬这孩子,天资聪颖,可惜太用功了,容易伤了根本,读书固然重要,可身子骨是根本,跟着金宝银宝跑跑跳跳,晒晒太阳,出出汗,比吃什么补药都强。”
柳子韫深以为然,他见过太多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走几步路就喘,这样的身体,就算考中了状元又能如何?他有意让宋小彬多跟着金宝银宝活动活动,哪怕每天少背几页书,只要身子骨结实了,将来有的是时间读。
这几日,宋小彬果然开朗了许多,他不再整日闷在屋里,而是每天下午都跟金宝银宝出去玩。
宋大河看着三个孩子满院子跑,笑得合不拢嘴,对翠娘说:“小彬这孩子,以前太闷了,现在好了,有金宝银宝带着,总算有了点孩子的样子。”
柳子韫把两个小家伙抱回东厢房,阿左阿右接过去给他们擦脸脱衣,金宝躺在床上,还在念叨:“明天找小舅舅玩……”银宝已经睡着了,嘴里还嘟囔着什么,大概是梦见了小舅舅。
柳子韫替他们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回到正房,宋小树正靠在床头看书,小哥儿睡在他旁边,见他进来,宋小树放下书,问道:“都睡了?”
柳子韫点头,在他旁边坐下,道:“明天去老宅拜年,你跟阿奶说一声,让小彬别总闷在屋里,金宝银宝想跟他玩,就让他跟着出去跑跑,道长说了,多活动对孩子好。”
宋小树应了,想了想又道:“小彬这孩子,心性是好,就是太要强了,古先生说他功课好,他就越发用功,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泡在书里,这样下去,身子怎么受得了?”
柳子韫握住他的手,道:“所以更得让他多出来走走,你也别光跟阿奶说,你跟小彬自己说,他是你亲弟弟,你说的话他听。”
宋小树点头,不再说话。
窗外又响起一阵爆竹声,远远的,像是从邻村传来的。
小哥儿被惊动了,哼唧了两声,宋小树赶紧轻轻拍了拍,小家伙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大年初二,柳子韫和宋小树早早便收拾好了,金宝银宝昨夜惦记着要去外公家,天不亮就醒了,催着阿左阿右给他们穿新衣裳,小哥儿也乖,喂饱了奶,换了一身大红色的小棉袄,衬得眉心那颗哥儿痣愈发鲜红欲滴。
一家人出了门,沿着村路往大爷爷宋文丘家走去,宋文丘是宋家大爷爷,也是宋阿爷的亲大哥,宋家老太爷跟着大儿子住,今日宋家的几位姑奶奶和外嫁的妇人夫郎都要回来,人多了老宅那边坐不下,便定在了大爷爷家里。
大爷爷家去年也起了新房,青砖灰瓦,虽说不如柳家宅子气派,但在村里也是数得着的了,柳子韫一家五口到的时候,宋阿爷、宋三爷、宋幺爷家里已经来人了,院子里呜呜泱泱的一大群,大人喊、孩子叫,热闹得像是赶集。
宋小树抱着小哥儿一进门,便被一群妇人夫郎围住了。
“哎呦,这孩子越长越好了,看着白净的。”说话的是宋大爷爷的大儿媳妇,她伸手想摸摸小哥儿的脸,又缩了回去,怕自己手凉冰着孩子。
“是啊是啊,看这哥儿痣鲜红鲜红的,以后一看就是个有福的。”这是三爷爷家的二儿媳,性子温柔些,说话慢声细语的,她凑近看了看小哥儿眉心的红痣,啧啧称赞。
“你说得对,看这白白胖胖的,真不似咱们农家娃娃。”幺爷爷家的小儿媳接了话,又扭头对宋小树道,“小树,你这是怎么养的?我们家那个皮猴子,瘦得跟猴似的,喂什么都不长肉。”
宋小树笑道:“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他胃口好,吃得下。”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小哥儿正睁着滴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围着他的这群人,不哭不闹,偶尔还咿呀两声,像是在跟人打招呼,众人见他这般模样,更是喜欢,七嘴八舌地夸个不停。
金宝银宝早就跑开了,两个孩子今天也穿了新衣裳,金宝是一身宝蓝色的小棉袍,银宝是一身绛红色的小夹袄,两个小家伙手拉手冲进院子,立刻被一群表兄表弟围住了,有拉着他们去放鞭炮的,有给他们看新玩具的,有问他们东港城好不好玩的,叽叽喳喳的,金宝银宝也不怯场,这个叫“哥”那个叫“弟”,嘴巴甜得很。
柳子韫被宋大河拉着进了堂屋,堂屋里坐着宋家老太爷、宋大爷爷、宋阿爷、宋三爷、宋幺爷几位长辈,见柳子韫进来,众人纷纷起身,宋家老太爷坐在主位上,招呼柳子韫过去坐。
柳子韫先给老太爷磕了头,又给几位爷爷拜了年,这才在宋阿爷旁边坐下,老太爷今日精神很好,穿着一件崭新的藏青色棉袍,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端坐在太师椅上,受了晚辈的礼,脸上带着笑,不住地点头,大爷爷、三爷爷、幺爷爷几位长辈坐在两侧,各自端着茶碗,聊着去年的收成和今年的打算。
宋阿爷挨着柳子韫,小声问他:“小树和孩子呢?”
柳子韫道:“在外头呢,被婶子嫂子们围着,脱不开身。”
宋阿爷笑了,摆摆手:“女人家就是这样,由她们去吧。”
现在天还早,宋家的诸位姑奶奶还没到,按照往年的规矩,她们要等到临近中午才来,吃了饭,说说话,下午便回去了。而宋大河他们这一辈和下一辈几位年长的,则在外面廊下坐着说话,廊下摆了几条长凳,大房、二房、三房、幺房十多位成年男丁坐在那里,手里端着茶,嗑着瓜子,聊着今年的分红、明年的打算,还有各家的家长里短,屋子里实在坐不下这么些人,堂屋里是长辈们的位子,年轻一辈自觉地退到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