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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农家闲事 镇北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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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客人散尽,热闹了一整天的村子终于安静下来,金宝银宝早就累得东倒西歪,被阿左阿右抱去洗漱,一沾枕头就睡着了,小哥儿也吃饱了奶,被柳子韫哄睡了,放在床里侧,用小被子围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粉嘟嘟的小脸。
柳子韫打了盆热水,端到床边,蹲下身,轻轻抬起宋小树的脚,放进温水里,宋小树的脚还是有点肿,虽然出了月子,但怀胎十月留下的痕迹没那么快消退,柳子韫低着头,仔细地给他洗脚,从脚踝到脚背,从脚心到脚趾,一寸一寸地揉,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宋小树靠在床头,看着柳子韫蹲在地上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这个男人,在外头是举人老爷、是酒楼东家、是工坊主人,人人都敬着畏着,可在家里,他蹲在地上给自己洗脚,没有半点不耐烦,没有半点敷衍,他看了好一会儿,轻声道:“子韫,你看今天那些流民,应该是哪里来的?最近也没听说有地方闹干旱啊。”
柳子韫手上的动作没停,一边揉着宋小树的脚心,一边想了想,道:“听那些人的口音,应该是咱们渤海省的人,口音偏北,像是北都府那一带的。”他顿了顿,又道,“要不然,咱们这里作为大渊朝最北边的行省,怎么会有这么多流民?往南走才是正道,往东走,不是越走越冷吗?”
宋小树点点头,又道:“那他们怎么跑到咱们这儿来了?是不是北边出事了?”
柳子韫叹了口气,道:“这个时代,信息传递速度慢,北边就算真出了事,传到咱们这儿也得十天半个月,再说了,有些地方官员,为了自己的乌纱帽,有意无意地瞒报灾情,不到瞒不住的时候,消息根本传不出来。”他抬起头,看着宋小树,“今天那些人,虽然衣不蔽体,面黄肌瘦,但为首那个老汉说话有条理,不像是普通庄稼人。我猜,他们应该是打算经过咱们这里,前往东港城。”
宋小树一愣:“东港城?”
“对。”柳子韫低下头,继续给他揉脚,“东港城是咱们渤海省最富有的府城,码头多、商号多、活计多,只要肯卖力气,总能混口饭吃,这群人里也是有能人的,知道往南走不如往东走——临淄城固然富裕,可人人都往那儿去,流民一多,官府顾不过来,施粥棚里的粥都稀得能照见人影。东港城就不一样了,那边的人脑子里想的是怎么赚钱,对流民没那么排斥,要是能落下户来,找份活计,那他们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宋小树听着,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走到。”
柳子韫没有接话,他也不知道。从宋家庄到东港城,走官道要四五天,如今已经是秋天了,夜里凉得很,那些人衣不蔽体,又没有干粮,能不能撑到东港城,谁也说不好,他把宋小树的脚从水里抬起来,用干巾子仔细擦干,又抹了些防皴裂的油脂,这才把脚放进被子里。
“这世道,活着就不容易。”柳子韫站起身,倒了水,把脚盆放好,回到床边坐下,“咱们能做的,就是遇上了帮一把,帮不了所有人,但帮一个是一个。”
……
流民的事,不过是满月宴上的一个小插曲,可自那之后,陆陆续续又有几支流民路过宋家庄,少则三五人,多则十来人,皆是衣不蔽体、面黄肌瘦,拖家带口,沿着官道往南走。
宋家庄的百姓如今日子好过了不少,也能拿出些吃食,再不济这些流民也能从工坊领些豆渣饼子吃,豆渣饼子是用磨豆腐剩下的豆渣掺了杂粮面做的,吃多了容易胀肚子,但对于一群流民来说,有吃的就是好的,哪还顾得上胀不胀肚?
柳子韫让何青在食肆门口支了口大锅,每天熬两锅稀粥,路过的人都可以喝一碗,不图别的,就图个心安。
流民们千恩万谢,喝完粥,揣着干粮,又继续往南走,他们的目的地大多是东港城,也有去临淄府的,还有的听说南边好讨生活,打算一路往南走到淮泗省去。
柳子韫看着他们蹒跚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世道,有人家财万贯,有人衣不蔽体,他改变不了什么,但至少,在自己家门口,能帮一把是一把。
终于,在送镖回家的仇虎口中,柳子韫知道了这些流民的来历。
仇虎是从北都府送货回来的,镖局的生意如今上了正轨,仇虎每月要跑好几趟,把火锅底料、豆制品送到各处分店去,再把各店的银票收拢回来。这一趟他跑的是北都府,回来的时候绕了个弯,特意打听了一下流民的事。
“东家,这些人是从胶州府来的。”仇虎坐在柳子韫的书房里,手里端着茶碗,一路风尘仆仆,脸上还带着倦意,但精神很好,“胶州府出大事了。”
柳子韫给他倒了杯茶,示意他慢慢说。
仇虎喝了一口茶,将事情的原委一一道来。
胶州府是渤海省的八府之一,与北都府一样,都是靠近北方边境的大府,它位于渤海省的东北部,临海,扼守着禹河的入海口,那里渔猎耕读样样齐全,靠着海运和渔业,一直是渤海省比较富裕的府之一。
按照朝廷的规划,胶州府这样的边境重镇,是有卫所驻守的,而且不止一个——胶州府一共有三大卫所:一卫为胶州驻守卫所,负责胶州府的城防和治安;一卫为海上卫所,负责禹河入海口及近海的巡逻,防止海盗从海上侵扰;一卫为镇边卫所,负责驻守禹河南岸,防备北方的大辽国渡河南下。三大卫所,拱卫一府,按理说应该是固若金汤的。
可今年秋收之时,出事了。
禹河因为夏日雨水不足,水位比往年浅了许多。水浅,大船过不去,巡逻的船只便少了大半,加之大渊立国多年,卫所制度早已腐败不堪——兵额不足,老兵不练,兵器锈蚀,将领克扣军饷,士兵无心操练。三大卫所,听起来威风凛凛,实际上能打仗的兵没几个。
大辽国探子探得虚实,便在秋收之时,趁河水最浅的季节,派出了一支骑兵,从上游水浅处渡河南下,偷袭了胶州府北部。
辽国骑兵来去如风,烧杀抢掠,胶州府的卫所兵根本抵挡不住,一触即溃,等胶州府的官员反应过来,北部几个县已经被祸害了个遍——村庄被烧,庄稼被毁,百姓被杀被掳,侥幸逃出来的,拖家带口往南跑,便成了柳子韫在村口见到的那群流民。
“要不是北都府的镇北王察觉到大辽国的兵力调动,亲自带兵援助,整个胶州府怕是都要保不住。”仇虎说到这里,语气中带着几分敬意,“镇北王是个有心的,也是爱民的,他手下那些兵,是真能打仗的,辽国骑兵听说镇北王来了,不敢恋战,抢了些东西就撤了,若不是他,仅靠那些连花架子都不是的卫所士卒,胶州府的百姓可就真苦了。”
柳子韫听了,沉默良久。
镇北王他听说过。
大渊朝有四大异姓王,皆是开国功臣之后,世袭罔替,镇守四方,镇北王柳氏,镇守北境,与大辽国隔禹河相望,世代为将,手握重兵,是大渊朝北方的屏障。这位镇北王,据说是个好王爷,严于练兵,宽以待民,在他的封地里,百姓的日子比别处好过不少,他手下的兵,是大渊朝最能打的边军之一,以一府之兵,镇守着禹河北岸的大辽和禹河西岸的大燕,两大强敌环伺,他却从未让敌人踏过禹河一步。
“东家,还有一事。”仇虎忽然压低了声音,神色有些神秘,“我在北都府跑镖的时候,听人说,镇北王柳家和江湖大势力之一的霸王山庄,同出一源。”
柳子韫一愣:“霸王山庄?”
“对。”仇虎点头,“霸王山庄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大势力,庄主武功深不可测,门下弟子遍布天下,据说,霸王山庄的祖师,和镇北王的先祖是亲兄弟,两家虽分了文武,但家学渊源极深,武道传承从未断绝。所以镇北王一脉,不但善用兵,自身的武道实力也极为强大。”
柳子韫听得心中微动,他想起自己修炼的那本《天地正气》,想起乐安道长说过的那些话——儒家武学,讲究的是“读书明理,修身养性”,以胸中浩然之气驾驭武学招式,他如今已经有了些内力,拳脚功夫也日渐精进,但总觉得还差了些什么,若是能有机会见识一下真正的武道世家……
他摇摇头,将这个念头暂且压下。那些事离他太远了,眼下要紧的,还是家里的生意,是刚满月的小哥儿,是金宝银宝的功课,是宋小树的身子。至于什么镇北王、什么霸王山庄,听听也就罢了。
“仇大哥辛苦了,”柳子韫站起身,“先去歇着吧,回头你把北都府那边的情况写个详细的给我,我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调整的。”
仇虎应了一声,起身退了出去。
……
这一天天气不错,秋高气爽,阳光暖暖地洒下来,照在人身上说不出的舒坦。柳子韫和宋小树商量着,新宅子竣工好些日子了,一直忙忙叨叨的,还没好好看过。
正好今天得闲,便带着家里的仆人杂役,浩浩荡荡地去看新宅子,顺便把各人的住所分派一下。
柳子韫抱着小哥儿走在最前面,小家伙今天也精神,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的世界,眉心那颗红痣在阳光下格外鲜亮。宋小树走在他旁边,一手牵着金宝,一手牵着银宝。阿左阿右跟在后面,手里拿着钥匙和清单,李大梅、仇虎、周福等人也都在,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穿过院子,往东边走去。
前院东边的院墙上,原来是一堵实墙,如今开了一道月亮门,门不大,但很精致,青砖拱券,线条流畅,门楣上还雕了简单的花纹。
柳子韫从钥匙串上找出张师傅给的那把铜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咔哒一声,门开了。
穿过月亮门,便是东侧的更道,更道不算太宽,刚好一丈,青石板铺地,打扫得干干净净,左侧是中路宅院的外墙,右侧是一排高高的院墙,隔开了东路跨院。
更道南端,紧挨着月亮门的地方,有一间小房子,和中路的倒坐房相连,房子不大,只有一间,但收拾得很干净,门窗俱全。
柳子韫推门进去看了看,道:“这间可以做更道倒坐房,以后给巡逻的更夫歇脚用,放张床,搁个炉子,冬天能取暖就行。”周福在后面应了一声,拿笔记下了。
从更道倒坐房出来,柳子韫领着众人继续往里走,更道的东墙上有一道门——这是东路一进院的门户,门比对面的月亮门大些,是木制的,刷了黑漆,门环是黄铜的,擦得锃亮。
柳子韫又拿出一把钥匙,开了门,眼前豁然开朗。
这便是东路一进院了。
院子方方正正,青砖墁地,扫得一尘不染,阳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得整个院子亮堂堂的。
柳子韫站在院子中央,转了个圈,这院子虽不算大,但布局紧凑,功能齐全,住人、储物、待客,样样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柳子韫走到正房前,推开门,里面空荡荡的,还没摆家具,但墙面洁白,地面平整,窗户明亮。他转过身,对李大梅道:“大梅姐,这里就是以后的大厨房,我们院子里的小厨房不要动,留着平时用,但家里的人越来越多,小厨房已经不够用了,以后做饭,都在这边。”
李大梅探头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这地方好,宽敞,灶台也好砌,回头我找人来盘几个大灶,再添几口大锅,够用了。”
柳子韫又道:“还有,你也可以搬到这院里来,西厢房以后就是你们一家在府里的住所,三间厢房,你、仇虎、娇娇,够住了。”
李大梅愣了一下,随即眼眶有些红,连忙道:“谢过主家,我下午就去采买,把灶上的东西备齐。”
柳子韫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又转头看向周福,周福正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本子,等着吩咐。
柳子韫道:“周福,你是家里的大管家,自然不能再挤在那间小房子里,东厢房以后就是你的住所,三间厢房,你一个人住绰绰有余,若是以后成了家,也够用。”
周福拱手,神色郑重:“周福谢老爷,在下一定尽心竭力,为家主分忧,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柳子韫点点头,没有说话,日久见人心,周福跟着他这些日子,做事稳妥,从不出错,是个可用之人,但能不能成为心腹,还要看以后的表现。
他又走到倒座房前,推开一间的门,看了看里面的空间,道:“倒座房五间,留出三间作仓房,储存柴米油盐,这些东西用量大,得有地方放;剩下两间,给帮厨住,至于人选,大梅姐你去挑,要勤快、干净的,别找那些偷奸耍滑的。”
李大梅点头,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人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