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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农家闲事 流水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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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晃到了满月宴这天。
天不亮,柳家就热闹起来了。
柳子韫要办的是流水宴,从午时到日落,客人随来随吃,不拘时辰,不拘桌数,这是村里最高的待客礼数。巧的是,这一天也是张师傅他们交房的日子,柳子韫便一并请了他们来吃酒。
张师傅带着几个大工,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早早就到了,说是来吃酒,其实是想看看东家满不满意。
柳家如今已是宋家庄的第一富户,流水席的排场自然不能差了,本族和村里的妇人天还没亮就来到了村口的祠堂广场上。
广场就在村口,一棵大柳树耸立在广场中央,枝繁叶茂,树冠像一把巨伞,遮出好大一片阴凉,树下整整齐齐地摆着从祠堂和各家各户借来的桌椅板凳,粗粗一数,不下三四十张,碗筷杯碟码放得整整齐齐。
广场一侧,一排农家自盘的简易土灶已经烧得通红,灶前站满了做席面的厨师,有柳子韫自己培养的,也有从附近几个村里请来的村厨,粗粗一数,不下十来个,个个挽着袖子,忙得热火朝天。
这些人由何青统一调度。
何青是柳子韫和李大梅亲手培养出来的,从宋记食肆还是个小窝棚的时候就跟着柳子韫了,那时候他才十二三岁,瘦得像根竹竿,在食肆里跑堂,端盘子、擦桌子、招呼客人,什么杂活都干。
宋小树见他机灵又肯学,便慢慢教他做菜,何青学得认真,从切菜、配菜到掌勺,一步一个脚印,如今已是宋记食肆的主厨,和宋小桃配合默契,将食肆经营得红红火火。
若不是年纪还小、需要再磨练几年,柳子韫都想把他安排到醉霄楼去了,不过眼下,在村里操办一场流水宴,对他来说是游刃有余。
何青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个本子,一样一样地清点食材,不时吆喝一声:“鱼再杀十条!鸡剁好了没有?青菜多洗些!”灶上的厨师们应着,锅铲翻飞,油花四溅,香气飘得半条街都是。
广场上的人越聚越多。
宋家的妇人系着围裙,忙着摆碗筷、端茶倒水;村里的年轻媳妇帮着择菜洗菜;孩子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追着那只不知谁家带来的黄狗跑。
宋阿奶坐在树荫下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着,不时指挥几句。
翠娘和宋小树的几个伯母在灶台边帮忙,李大梅掌勺做几道硬菜,汗流浃背,但脸上全是笑。
宋大河和宋大江兄弟俩在村口迎客,见了人来就笑着往里让,宋阿爷背着手在广场上转了一圈,看了看席面,又看了看灶上的菜,满意地点点头,走到宋阿奶旁边坐下,接过蒲扇替她扇风。
日头渐渐升高,客人陆陆续续地来了。
先是本家的近亲,然后是族里的族亲,再然后是同村的乡亲,最后是镇上、县里的熟人。
杨掌柜骑着他那头驴来了,提了两坛好酒;宋小柳从县城赶回来,带了几包上好的茶叶;古先生虽不能亲自来,但托人送了一幅自己写的字,是“长命百岁”四个字,裱好了装在框里,柳子韫让人挂在正堂。
柳子韫在酒席间穿梭,金宝银宝一左一右地跟在父亲身边,也穿了一身新衣裳,两个小家伙今天格外老实,不跑不闹,乖乖地站着,有模有样地跟着柳子韫学招呼客人。
张师傅带着几个工匠来赴宴,顺便递上一串钥匙,笑道:“东家,宅子全部完工了,您看看还有什么要改的?”
柳子韫接过钥匙,笑道:“张师傅的手艺,我放心,来,先来吃酒。”
午时一到,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起来,红纸屑漫天飞舞,何青一声吆喝,热菜开始一道一道地端上来——红烧肉、清蒸鱼、白切鸡、四喜丸子,还有柳家工坊的腐竹、豆干、素鸡,摆了满满一桌。
客人们举杯的举杯,下筷的下筷,说笑声、碰杯声、碗筷碰撞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过年。
流水席进行得火热,柳子韫却趁着空隙回了自家宅院。
宋小树虽然出了月子,但毕竟天气渐冷,秋风一阵紧过一阵,柳子韫不让他出来,让他就在家里呆着。
宋小桃和宋小榆姐妹俩过来陪着,一个帮忙看孩子,一个陪着说话,倒也热闹,小哥儿今天穿了一身大红色的棉袄,被宋小桃抱在怀里,小脸粉嘟嘟的,眉心那颗红痣在烛光下格外鲜亮。
柳子韫进了门,先去灶房热了牛奶,小哥儿胃口好,一顿能喝小半碗,喝完了还要哼哼唧唧地要,宋小树说这孩子随柳子韫,能吃。
热好牛奶,柳子韫让宋小桃喂给孩子,自己又系上围裙,开始做午食。
宋小树自从生了孩子,口味就变得有些挑剔起来,以前爱吃的菜,如今看都不看一眼;以前不爱吃的,更是碰都不碰。李大梅变着花样做,宋小树总是吃几口就放下筷子,只有柳子韫做的饭菜才勉强下口。柳子韫也不嫌烦,每天变着法子给他做吃的。今天做的是清炖鸡汤、香菇菜心,还有一碗虾仁蒸蛋——鸡汤炖了一上午,撇去了浮油,清亮亮的,闻着就香;虾仁蒸蛋嫩得像豆腐,用勺子舀起来颤巍巍的。他又给宋小桃和宋小榆各做了碗面,卧了个荷包蛋,简简单单的。
饭菜刚摆上桌,李大梅就从外面匆匆走了进来,神色有些凝重:“老爷,流水席那里有了些事,需要您去看看。”
柳子韫解下围裙,跟宋小树说了声“我去去就回”,便跟着李大梅出了门。
路上,李大梅将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
原来,宋家庄的村口靠近官道,流水席的香味飘出去老远,吸引了不少路上的行人,有几个商贩停下来,掏钱换了些吃食,柳子韫也不介意,让何青卖给他们,可后来来的人越来越多,何青就有些应付不过来了。这倒也罢了,关键是最后来的一拨人——一群逃荒者。
“看着不像本地人,面黄肌瘦的,衣裳也破破烂烂,”李大梅道,“何青不敢做主,让我来请您去看看。”
柳子韫皱了皱眉,加快了脚步。
村口的大柳树下,流水席还在继续,但气氛明显不如方才轻松了,何青站在灶台前,手里还拿着锅铲,神色有些紧张;几个帮忙的媳妇躲在一旁,窃窃私语。客人们也纷纷放下筷子,伸长脖子往村口看。
村口停着一群人,约莫十来个,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衣不蔽体,面黄肌瘦。他们站在路边,没有往广场上走,也没有开口讨要,只是站在那里,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些冒着热气的饭菜,喉结上下滚动,有人怀里抱着孩子,孩子饿得直哭,母亲低着头,轻轻拍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
柳子韫走过去,站在村口,打量着这群人。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头发花白,脸上全是褶子,身上的棉袄破了好几个洞,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他见柳子韫走过来,连忙弯腰作揖,声音沙哑:“这位老爷,我们不是来讨饭的,就是……就是闻着香味,走不动道了,我们这就走,这就走。”说着,就要招呼身后的人离开。
柳子韫叫住了他:“等等。”
老汉停下脚步,转过身,眼中带着几分惶恐,又带着几分期盼。
柳子韫看了看他们,回头对何青道:“灶上还有什么?”
何青愣了一下,道:“红烧肉还有两锅,馒头蒸了好几屉,青菜也还有一些。”
柳子韫点点头:“给他们弄些吃的,馒头一人两个,肉菜打一碗,汤管够。”
何青应了一声,转身去张罗,几个帮忙的媳妇对视一眼,虽有些犹豫,但还是跟着去盛饭了。
老汉愣在那里,半晌没反应过来,嘴唇哆嗦着,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身后的那些人也都愣住了,然后不知是谁先哭出了声,接着便是一片抽泣声。
柳子韫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他想起自己以前在福利院的日子,想起那些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时光,想起那种饿得睡不着觉的滋味,他不想问这些人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也不想问他们为什么沦落至此。这世道,谁都不容易,他只是想,既然遇上了,能帮一把是一把。
不多时,何青带着人端来了饭菜,馒头是刚出锅的,白胖胖的,冒着热气;肉菜是红烧肉炖粉条,油汪汪的,香味扑鼻;汤是白菜豆腐汤,清淡解腻。老汉接过碗,手抖得厉害,筷子都拿不稳,索性用手抓了馒头往嘴里塞,吃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其他人也顾不上体面了,有的蹲在路边吃,有的站着吃,有的抱着孩子吃,嘴里塞得满满的,噎着了就喝口汤,谁也不说话,只有咀嚼声和压抑的抽泣声。
柳子韫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又对何青道:“再给他们装些干粮,每人包几个馒头带上。”何青应了,去后厨找了几块干净的白布,包了几十个馒头,分给那些人。
老汉接过馒头,扑通一声跪下了:“老爷,您是大好人,我们……我们无以为报……”
柳子韫连忙扶起他,道:“老人家别这样,快起来。天冷了,你们往南走吧,北边更冷,怕是过不了冬。”
老汉抹着眼泪,连连点头,他身后的那些人也都跪下了,磕了几个头,这才相互搀扶着,沿着官道往南去了。
柳子韫站在村口,看着那群人渐渐走远,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秋风卷着落叶从脚边吹过,凉飕飕的。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广场。
流水席还在继续,客人们又恢复了方才的热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从午时到日落,村口大柳树下的灶火就没熄过,一拨客人走了,另一拨客人又来了,桌上的菜换了一轮又一轮,红烧肉、清蒸鱼、白切鸡、四喜丸子、腐竹烧肉、素鸡炖白菜,流水似的端上来,又流水似的被吃得干干净净。3
何青带着一帮厨师,从早忙到晚,锅铲都没放下过,可脸上全是笑——这是柳家的喜事,也是他们这些柳家培养出来的人露脸的时候。
最让村里人高兴的,是柳家把整个宋家庄的鸡鸭鱼肉基本都买了回来。
这事儿是周福一手操办的。
半个月前,他就挨家挨户地打了招呼,说东家办满月宴,要买鸡、买鸭、买鱼、买肉,价钱比镇上贵一成,有多少要多少。
村里人一听,都乐开了花——自家养的鸡鸭,平日里舍不得吃,拿到镇上去卖,也不过是那几个铜板,如今柳家出高价收,省了跑腿的功夫不说,还能多挣一成,这等好事上哪找去?于是,家家户户都把最好的鸡鸭挑出来,肥的、壮的、毛色鲜亮的,送到柳家去;鱼是村里人从河里现打的,鲜活乱跳;肉是从镇上肉铺订的,一整头猪,肥瘦相间。
这一场流水宴下来,村里人家家户户都多了几钱银子的进项,有那养了十几只鸡的人家,一下子卖出去七八只,到手一两多银子,笑得合不拢嘴;就连村里那几个孤寡老人,柳家也没落下——从他们手里买了鸡蛋和干菜,虽不值几个钱,但这份心意,老人们都记在心里。
得了好处的村里人,自然也愿意送些“厚礼”,说是厚礼,其实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自家腌的咸菜、晒的干豆角、新磨的玉米面、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萝卜白菜,这些东西不值几个钱,但都是庄稼人的心意。柳子韫一一笑纳,让阿左阿右收好,又让人给每家回了些饴糖和红鸡蛋,说是给孩子甜甜嘴。
宋阿奶坐在树荫下,看着这热闹的场面,笑得合不拢嘴,她对旁边的翠娘道:“子韫这孩子,会办事,村里人得了好处,自然念他的好,往后家里有什么事,大伙儿也愿意帮忙。”
翠娘点点头,眼眶有些红,她想起当初柳子韫刚来宋家庄的时候,村里人是怎么说他的——“傻哥儿婿”“没出息”“宋大河家倒了八辈子霉”——如今呢?谁不说宋大河家找了个好女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