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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农家闲事 小哥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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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在太阳完全升起后,屋里传来一阵响亮的哭声。
那哭声清脆而有力,穿透了门窗,穿透了院子里众人的期盼,像一支利箭,划破了清晨的宁静,屋里紧接着响起一阵嘈杂的欢呼声——“生了生了,夫郎生了!”
“快看看是个小子还是个哥儿?”
“是个哥儿,看这眉心的红痣,真鲜亮啊,也是个有福的娃娃!”
柳子韫从廊下猛地站起来,蹲得太久,腿有些发麻,他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金宝银宝被他的动作带得晃了晃,两个小家伙站稳了,仰着脸看父亲,见他脸上又惊又喜,也跟着咧开了嘴,虽然还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门开了,稳婆抱着一个已经裹好包被的小家伙走出来,笑盈盈地道:“恭喜东家,是个哥儿!父子平安!”
柳子韫第一个冲到跟前,动作快得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他伸出手,却又缩了回去,在衣襟上擦了擦,这才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小小的襁褓。小家伙很轻,轻得像一团棉花,被裹在大红色的包被里,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皱巴巴的,红通通的,眉心一颗鲜红的小痣,像一粒红豆嵌在雪白的皮肤上,眼睛闭着,小嘴微微嘟起,呼吸又轻又浅,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
柳子韫抱着他,手微微发抖,眼眶发热,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小东西,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动——这是他的孩子,是他和宋小树的孩子,是这世上又多了一个与他血脉相连的人。
“父亲父亲,看弟弟,看弟弟!”金宝银宝在下面跳着脚,伸手抓着柳子韫的裤腿,两个小家伙个子小,踮起脚尖也够不着,急得直蹦。
柳子韫回过神来,微微蹲下身,把襁褓放低了些,让两个儿子能看见。
金宝第一个凑上去,歪着脑袋看了半天,忽然皱起眉头,一脸嫌弃:“啊,好丑。”
银宝也跟着看了一眼,同样皱起小脸:“弟弟好丑。”
新出生的孩子确实不太好看,皮肤皱巴巴的,红通通的,头发稀疏地贴在头皮上,像个小老头,金宝银宝出生时也是这样,可他们哪记得自己小时候的样子?如今看见这个皱巴巴的小东西,两个小家伙都吓了一跳——这就是弟弟?怎么跟想象中的不一样?
宋大河凑过来,伸长脖子看了一眼,脸上立刻笑开了花:“你两个皮猴子,说的什么呢?这么好看的孩子我可是第一次见!”他伸手想摸一摸,又怕手粗伤了孩子,便缩了回去,只是咧着嘴笑,眼角都笑出了褶子。
宋阿爷也过来了,背着手,弯着腰,仔细端详了一番,点头道:“嗯,眉心这颗痣长得好,有福气的,比你们两个小家伙刚出生的时候好看多了。”他说着,看了金宝银宝一眼,两个小家伙当时也是他第一个抱的,皱巴巴的,跟小老头似的。
翠娘从屋里走出来,接过孩子,笑道:“给我给我,你们这些大男人,哪会抱孩子?”她把孩子拢在怀里,低头看了一眼,眼眶就红了,“像,像小树小时候。”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把金宝银宝说得有些发蒙,两个小家伙面面相觑,然后开始互相摸起对方那肥嘟嘟的小胖脸来——我们刚出生的时候也长这样吗?金宝捏了捏银宝的脸,银宝掐了掐金宝的鼻子,两个人都觉得对方的脸光滑得很,一点也不皱。
众人看着两个小家伙的举动,忍不住笑了起来,院子里沉闷了许久的空气,终于被笑声和喜悦冲散了。
柳子韫从翠娘手里接过孩子,转身往屋里走,入了秋,早晨的风已经有些凉了,孩子刚出生,不能在外面待太久,他脚步轻而稳,怀里的襁褓被他拢在胸口,用自己的体温挡着风。
屋里,宋小树正躺在床上,脸色苍白,额上还挂着汗珠,但眼睛是亮的,他看见柳子韫抱着孩子进来,嘴角微微翘起,轻声道:“给我看看。”
柳子韫把孩子放在他枕边,俯身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声音有些哑:“小树,辛苦了。”
宋小树侧过头,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眼里满是温柔,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手,那白嫩的手指立刻攥住了他的食指,握得紧紧的,宋小树笑了,笑得眼眶都红了:“这孩子,手劲儿不小。”
柳子韫站在床边,看着宋小树身下凌乱的被褥——方才生产时出了不少血,被褥上洇着几片暗红,他皱了皱眉,转身朝门外喊:“阿左阿右,去取干净的床褥来,快!”
话音刚落,李大梅已经抱着一摞新洗好的被褥走了进来,一边铺一边道:“早备好了,就等着用呢。”
柳子韫点点头,俯身看着宋小树,轻声道:“小树,忍一忍。”然后他小心地将宋小树从床上抱了起来,动作轻得像是在捧一件易碎的瓷器,宋小树的身子还很虚弱,靠在柳子韫怀里,没有说话,只是轻轻闭了闭眼,柳子韫抱着他,稳稳地站着,等李大梅把新被褥铺好,这才小心翼翼地将宋小树放回去,又替他把被子拉好,掖了掖被角。
这一幕落在翠娘等妇人夫郎眼中,意味又不一样了。
稳婆收拾完东西,站在旁边看了个满眼,忍不住感慨道:“柳相公真是个好的,我做了二十多年稳婆,接生过的孩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还没见过哪家的汉子这么对自家妇人夫郎的。”她说着,摇了摇头,“有的连屋都不进,就在外头等着,听见哭声进来看看孩子,抱一下就走,连屋里人的面都不照一下,像柳相公这样,亲手抱、换被褥、还这么小心翼翼的,头一回见。”
她说的也没错,世人皆言产房不净,血气冲撞,不吉利,故而一般的汉子,哪怕是屋里人生了,也只是在屋外等着,听见哭声知道母子平安便罢了,极少有人会踏进产房,像柳子韫这样,不但进来了,还亲手抱宋小树换被褥的,更是闻所未闻。
翠娘在旁边听着,眼眶又红了,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没说话,宋阿奶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着柳子韫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又是欣慰又是感慨——这个孙婿,当初是村里人嘲笑的“傻哥儿婿”,谁也没想到能有今天,不光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对宋小树也是一心一意,从没红过脸,从没说过一句重话。这样的男人,打着灯笼也难找。
乐安道长不知什么时候也进了屋,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家子,捋须微笑,他看了一眼襁褓中的小婴儿,又看了看柳子韫和宋小树,眼中带着几分欣慰,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了。
金宝银宝也挤了进来,趴在床边,踮着脚尖看弟弟,金宝还是觉得弟弟丑,但没再说出来;银宝伸手想摸,被翠娘轻轻拦住了:“弟弟还小,等长大了再摸。”
两个小家伙便乖乖地趴在床边,一人一边,盯着那个皱巴巴的小脸看,看了半天,金宝忽然说了一句:“弟弟什么时候能长大?”
宋小树笑了,轻声道:“很快的,你们等着就是了。”
柳子韫在床边坐下,握住宋小树的手,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捏了捏,宋小树回握了一下,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疲惫、喜悦,还有那种经过风雨之后才会有的踏实。
……
柳家得了个小哥儿的消息,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整个宋家庄。
这时代虽说还是重男轻女、轻哥儿严重,但在柳家,却是另一番光景。柳子韫是穿越来的,脑子里没有那些陈腐观念;宋小树自己就是哥儿,更不会嫌弃自己的骨肉,金宝银宝是小子,如今添了个小哥儿,儿女双全——虽说哥儿不算“女”,但在柳子韫眼里,都是一样的。
柳子韫高兴,一早就让周福从账上支了银子,在工坊里给每个工人发了喜钱,不多,每人二十文,图个吉利,工坊里几十号人,人人有份,连刚来的学徒都没落下,工人们接了喜钱,纷纷道贺,说东家大气,说夫郎有福,说小公子将来肯定有出息。
村里更是热闹。
柳子韫让李大梅带人煮了上百个红鸡蛋,又买了好几斤饴糖,切成小块,用红纸包了,挨家挨户地送,不管亲疏远近,只要是宋家庄的住户,每家每户都有,红鸡蛋寓意“喜得贵子”,饴糖寓意“甜甜蜜蜜”,这是村里的老规矩,柳子韫不图别的,就是让乡亲们沾沾喜气。
村里人接了红鸡蛋和饴糖,这才重视起来——原来柳家是真高兴,不是嘴上说说,于是,上门道贺的人便络绎不绝地来了。
先是娘家人,宋阿爷、宋阿奶自然是头一拨,老两口一大早又来了,宋阿奶抱着小哥儿不肯撒手,嘴里念叨着“这小模样,跟他爹小时候一个样”。宋大河和翠娘更不用说,翠娘干脆住了下来,说要照顾宋小树坐月子,宋大河拦都拦不住,宋大江、宋大海兄弟俩也来了,各自带了贺礼,虽说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心意到了。
然后是本族的族亲,宋文丘、宋文岳、宋文岭几位长辈结伴而来,宋老太爷也让人扶着来了,说要亲眼看看这个有福气的小哥儿;宋云谷老先生也来了,还带了一本自己手抄的《三字经》,说是给小哥儿启蒙用——虽说离启蒙还早得很,但这份心意,柳子韫领了;里正宋大东自然少不了,提着一刀猪肉,说给夫郎补身子,又问了问满月宴的事,拍着胸脯说到时候一定来帮忙。
镇上、县里的熟人也陆续来了,杨掌柜骑着驴从镇上赶来,带了两匹上好的绸缎,说是给孩子做衣裳;宋小柳从县城的醉霄楼赶回来,带了几样稀罕的果品,还带了一封给宋小树的信——是古先生托他转交的,说是给学生的贺礼,古先生不好亲自来,便写了封信,言辞恳切,说恭喜柳府添丁,祝小哥儿健康成长。柳子韫接过信,心里有些感慨——这位古先生,虽说古板,但人情世故上并不差。
人来人往,热闹了一天,柳子韫迎来送往,嘴都笑酸了,但心里是高兴的,他趁机把满月宴的邀请名单定了下来——近亲、族亲、好友、生意上的伙伴,林林总总写了满满两页纸。
满月宴定在九月十二,还有二十来天,到时候宅子也该完工了,正好双喜临门。
傍晚,客人散尽,院子里安静下来,金宝银宝玩了一天,累得东倒西歪,被阿左阿右抱去洗漱了,宋小树靠在床上,怀里抱着小哥儿,正给他喂牛奶,柳子韫坐在床边,看着这父子俩,心里满满当当的。
“想好叫什么名字了吗?”宋小树轻声问。
柳子韫想了想,道:“还没想好,不急,慢慢想,金宝银宝的名字是乐安道长起的,这个也请道长起吧,他会算,起的好。”
宋小树点点头,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哥儿,小家伙吃饱了,闭着眼睛,嘴角还挂着一滴奶,眉心那颗红痣在灯光下格外鲜亮。
“小东西,”宋小树轻声说,“你可是咱们家的宝贝。”
柳子韫伸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手,那小手指立刻攥住了他的食指,握得紧紧的。
他笑了,道:“手劲儿不小,像你。”
宋小树也笑了,靠在他肩上,没有再说话。
……
时间一天天过去,柳子韫如今不是在照顾宋小树,就是在喂养小儿子,宋小树身子弱,他便包揽了夜里哄孩子的事,小哥儿一哭他就醒,抱着在屋里踱步,哼着不成调的歌谣,等孩子睡踏实了才放下,金宝银宝偶尔也凑过来看弟弟,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他的小脸,满眼好奇。
日子虽忙,却踏实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