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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农家闲事 入学 ...

  •   柳子韫想起了老哈桑。
      那个满脸大胡子的胡商,在草原和大渊之间跑买卖,手里门路多,上次在东港城,老哈桑就说过,他不仅有牛羊,还倒腾些香料皮货,只是量不大,没专门提过,若是让他帮忙从草原那边弄些孜然、茴香来,价格应该能便宜不少,草原那边和西域离得近,这些香料虽然也贵,但总比在大渊买便宜得多。
      柳子韫打定主意,回去就给老哈桑写封信,问问香料的事,顺便再问问牛羊的供应,涮肉馆的羊肉消耗量大,得保证货源稳定。
      正想着,门口传来脚步声,是王伙计提着食盒回来了,他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三碗清汤面冒着热气,汤清面白,上面飘着几点葱花,看着就清爽。
      宋小柳又让后厨切了一小碟酱牛肉,说是给小弟加菜。
      宋小彬早就饿了,接过面碗,拿起筷子,却不急着吃,先夹了一筷子牛肉放在宋大河碗里,又夹了一筷子放在柳子韫碗里,这才自己吃起来。
      宋大河看着碗里的牛肉,眼眶有点红,嘴上却道:“你自己吃,给我干啥?”宋小彬埋头吃面,含糊不清地说:“爹也吃。”
      柳子韫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汤,热乎乎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看了一眼宋小柳,道:“这几日流水少了些,我想了些法子,回头跟你细说。”
      宋小柳点头,没有多问,他知道大哥夫有主意,说了有法子,那就一定有。
      吃完面,柳子韫擦了擦嘴,站起身,牵着宋小彬往外走,宋大河也站起来,跟在后面。
      ……
      县学,柳子韫并不陌生,他考举人之前就曾在这里进学,不过那时的山长还不是古先生,准确来说,像这种官办的儒学机构,最高主官不叫山长,而是教谕,由朝廷委派,掌管一县学子的教诲与考核。
      古鹤堂辞官归乡后,便被聘为叶县县学的教谕,虽无官身,却掌全县教化之责,在地方上声望极高。
      柳子韫牵着宋小彬,沿着县学门前那条青石板路慢慢走,路两旁的槐树高大,枝叶繁茂,在晨风中沙沙作响,洒下一地斑驳的光影。
      宋小彬仰着脸看那些树,又看路边的石碑,小脑袋转来转去,什么都觉得新鲜。
      县学的门脸不大,但很庄重,黑漆大门,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叶县县学”四个大字,笔力遒劲,据说是前朝一位状元所题,门前两只石狮子,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斑驳,但威风不减。
      守门的小厮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姓刘,在县学当差有两三年了,柳子韫以前来进学时便与他打过交道,虽不算熟,但也算认识。
      刘哥眼尖,柳子韫刚走上台阶,他便认出来了,脸上立刻堆起笑,快步迎了上来。
      “柳举人!您来了!”刘哥拱手行礼,语气里带着几分热情。柳子韫是叶县的解元,在县学里进学过,这样的人物,他自然记得清楚。
      柳子韫还了一礼,笑道:“刘哥,好久不见,今日来是有事找古教谕,这是我内弟,古先生新收的学生,今日送来进学。”说着,轻轻推了推宋小彬的肩膀。
      宋小彬往前站了一步,仰着脸看刘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刘大哥好。”
      刘哥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花,连连摆手:“哎哟,不敢当不敢当,小公子客气了。”他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柳举人,古教谕现在就在教谕室中,您直接过去便是。”
      “嗯,好的,谢谢刘哥了。”柳子韫点头致谢,牵着宋小彬往里走。
      宋大河跟在后面,脚步有些拘谨,眼睛四下里打量,不敢走快,也不敢走慢。
      叶县县学占地颇广,规制齐整,坐北朝南,中轴对称,青砖黛瓦,古槐森森,是一县文脉所聚之地。
      入得朱漆大门,便是一方阔朗方正的前院。地面皆以青砖铺墁,扫得一尘不染,四角植着四株百年老槐,枝繁叶茂,浓荫匝地。树下错落摆着几张石桌石凳,每至课间,诸生便在此休憩闲谈、辩难论学,清风拂过,槐叶簌簌,更添书声雅趣。
      院子正北,是一排面阔五间的正殿讲堂,飞檐简朴,气象端严,为县学总授业之所,春秋大课、教习讲学皆在此处,可容数十人同堂听讲。讲堂两侧各设耳房,一间为助教室,一间为文房库房,收储纸笔、考卷、教具,一应俱全。
      东西两厢分列左右,功能分明。东厢共六间,依学业次第,分设启蒙班、童生班、秀才班专室,各室窗明几净,书案排列齐整;最东一间辟为大自修室,敞亮通透,供诸生朝夕温书。西厢五间,前两楹为藏书楼,书架林立,经史子集、蒙书典籍分列其上,锁钥严谨;中间为教习值房,供诸位教习办公理事;最西一间便是教谕室,不大却清静雅致,设公案、书架、坐榻,是教谕批阅文书、独处治学的所在。
      穿过月洞门,便至中院,为师生起居之所,静谧清幽。正北正房三间,是教谕私宅,内室、厅堂、小书房俱全;东厢六间为学子寮舍,按三班分住,每间四人,木床、书箱、小案齐备;西厢四间则为教习居所,一人一室,起居便利。院中青石甬道,兰竹相映,水缸置角,既雅且安。
      再往后院,便是后勤膳作之区,务实周全。东为大厨房与膳房,厨灶、案板、食器齐备,诸生、教习分桌而食;西有仓房、杂役房与净房,储粮、住人、净洁各得其所;院中空地辟为小菜圃,杂役打理,时蔬青青,旁有水井一口,取水便捷。
      整座县学前院治学、中院起居、后院食宿,层层递进,井然有序。既容三班授业,又备师生食宿,规制完备,清静肃穆,实为一方养才育德的好所在。
      柳子韫对这里很熟悉,脚步不停,沿着西厢的廊道往里走,路上倒是没遇到什么熟人——这会儿正是上课时间,学子们都在讲堂里听讲,院子里空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麻雀在槐树上跳来跳去。
      走到教谕室门口,门虚掩着,里头传来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柳子韫从门缝往里看了一眼——古鹤堂正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支朱笔,低着头在一篇文章上圈圈点点,神情专注,案上堆着厚厚一摞文章,都是县学学子交上来的课业,他正在一一批改。
      柳子韫没有敲门,也没有出声,而是退后一步,站在门外等候,宋小彬仰着脸看他,想问什么,见哥夫神情肃穆,便没有开口,乖乖地站在旁边,宋大河更是不敢出声,站在后面,连呼吸都放轻了。
      三人就这样站在门外,安静地等着。
      廊道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槐树的声音,和远处讲堂里隐约传来的读书声。阳光从廊道的花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格一格的,像是谁在地上画了一幅画。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屋里翻纸的声音停了,古鹤堂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几分疲惫,但仍不失清朗:“门外何人?”
      柳子韫这才上前一步,轻轻叩了叩门,朗声道:“古先生,晚辈柳子韫,送小弟宋小彬来进学。”
      屋里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古鹤堂亲自走过来开了门,站在门口,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几分倦意,但目光依旧清正,他看了一眼柳子韫,又低头看了看站在旁边的宋小彬,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
      “进来吧。”古鹤堂侧身让开,又对柳子韫道,“柳小友来得早,老夫还以为你要到午后才能到。”
      柳子韫笑道:“早来早安顿,免得小弟惦记着。”说着,牵着宋小彬进了教谕室,宋大河犹豫了一下,没跟进去,站在门口等着。
      古鹤堂的书房不大,但收拾得极整洁,书案上堆着文章,笔架上挂着几支大小不一的毛笔,砚台里还有未干的墨;靠墙是一排书架,满满当当的都是书,有些书页已经泛黄,看得出是翻阅多年的旧物;墙角放着一盆兰花,叶子翠绿,花开得正好,给这间充满书卷气的屋子添了几分生机。
      古鹤堂回到书案后坐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对柳子韫道:“坐。”
      又对宋小彬招招手,“小彬,过来。”
      宋小彬抱着那本《论语》注本,走到古鹤堂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先生好。”
      古鹤堂点点头,接过他手里的书,翻了翻,问道:“这几日在家,可曾温习?”
      “温习了。”宋小彬认真道,“哥夫给我讲了‘学而时习之’,说‘习’不光要温习,还要练习、实践。”
      古鹤堂看了柳子韫一眼,微微颔首,没有评价,只是对宋小彬道:“今日你先跟着蒙学甲班听课,老夫让人给你安排座位,课业不急,先适应几日。”
      宋小彬用力点头,小脸上写满了期待。
      古鹤堂又看向柳子韫,道:“柳小友,你来得正好,老夫有几处疑问,想与你切磋切磋。”说着,从案上抽出一篇文章,递了过来。
      柳子韫接过,展开一看,是县学一位学子的课业,题目是《论养民》,文章写得不算差,但也不算好,中规中矩,古鹤堂用朱笔圈了几处,旁边写了批注,字迹工整,但言辞颇为犀利。
      柳子韫看了一遍,抬头道:“先生觉得此文如何?”
      古鹤堂捋须道:“文从字顺,然立意平平,未见新意。”
      柳子韫想了想,道:“养民之道,无外乎足食、足兵、民信之矣,但这位学子的文章,只谈了足食,未及足兵与民信,确实有些偏颇。”
      古鹤堂点点头,又道:“若换作你,此题如何破?”
      两人便就着这篇文章,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古鹤堂引经据典,柳子韫则常常跳出框架,从另一个角度切入。
      宋小彬站在旁边,仰着小脸听着,似懂非懂,但眼睛亮亮的,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古鹤堂看了看窗外的日头,站起身道:“时辰不早了,小彬该去上课了。”他叫来一个年轻的学官,吩咐了几句,让他带宋小彬去甲班。
      宋小彬抱着书,跟着学官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朝柳子韫挥了挥手,又朝古鹤堂鞠了一躬,这才小跑着跟上学官的脚步。
      柳子韫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心里忽然有些感慨,这个小家伙,从今天起,就是县学的学生了,三岁的学生,大概是叶县县学有史以来最小的一个吧。
      他转身对古鹤堂道:“先生,晚辈先告辞了,小弟就拜托先生了。”
      古鹤堂点点头,送他到门口,忽然道:“柳小友,你那个‘格物致知’的说法,老夫回去又想了想,觉得颇有道理,改日得空,你再来说道说道。”
      柳子韫笑道:“一定。”
      出了县学大门,提前离开的宋大河正蹲在门口的石狮子旁边等着,见柳子韫出来,连忙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问道:“小彬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柳子韫道,“岳父放心,古先生会照顾他的。”
      宋大河点点头,又往县学里头看了一眼,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好像这样看一眼,心里就踏实些。
      两人一前一后,往醉霄楼的方向走去。
      柳子韫走在前面,心里想着古鹤堂方才的话,这位老先生虽然古板,但在学问上不固执,愿意接受新东西,这一点很难得,或许,以后可以多来县学走走,和古先生切磋切磋,对自己也有益处。
      至于金宝银宝的事,回去还得给乐安道长写信,两个小家伙越来越野了,得有人管管,也不知道道长收到信,会怎么回。
      还有烧烤摊的事,冷饮的事,香料的事……
      柳子韫想着,脚步却不慢,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深吸一口气,觉得浑身都是劲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8章 农家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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