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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农家闲事 甜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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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师宴很顺利。
宴后,众人又坐了许久,喝茶聊天,说着闲话,古鹤堂虽古板,却不是不通人情,与宋老太爷、宋阿爷等长辈寒暄了几句,又问了问宋小彬平日的起居饮食,叮嘱了几条读书的注意事项——何时起床、何时读书、何时歇息,说得清清楚楚,一丝不苟。
宋小彬站在一旁,仰着脸听,小脑袋一点一点的,也不知听没听懂,翠娘在旁边替他应着,脸上带着笑,眼眶却红红的——儿子三岁就要去县学读书了,虽说不是住校,每日来回,可她这个当娘的,心里还是舍不得。
日头渐渐偏西,古鹤堂起身告辞,宋家人连忙相送,宋大河抢在前面去开了院门,宋阿爷和宋阿奶跟在后头,宋大江、宋大海兄弟俩簇拥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送到了村口,柳子韫陪着古鹤堂走在最前面,两人还在说着话。
“柳小友,”古鹤堂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正色道,“今日一晤,老夫受益良多,你那套‘格物致知’的说法,虽不合主流,但自有一番道理,老夫回去还要再琢磨琢磨。”
柳子韫笑道:“先生客气了,晚辈那些不过是些杂谈,登不得大雅之堂,先生治学严谨,晚辈佩服。”
古鹤堂摆摆手,不苟言笑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你也不必自谦,学问之道,殊途同归,你走的虽是旁路,未必不能通到正途,老夫在县学等你,你得空了一定要来,咱们再把酒畅谈一番。”
柳子韫拱手:“一定。”
古鹤堂点点头,转身上了马车,车帘放下,车夫扬鞭,马车辘辘地驶上官道,往县城的方向去了,宋家人站在村口,目送着那辆青帷马车渐渐远去,直到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消失在官道尽头。
“这位古先生,倒是个好人。”宋阿奶感慨道,“就是太板正了,说话做事都一板一眼的,看得我老头子都替他累。”
宋阿爷瞪了她一眼:“人家是进士出身,做过官的,当然有规矩,你以为都像你似的,说话大嗓门,做事没章法?”
宋阿奶不服气,正要反驳,被翠娘笑着拉住了,宋大河站在一旁,搓着手,憨憨地笑着,什么也没说。他今天最高兴,儿子拜了大儒为师,这是他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事。
宋小彬被宋大河抱在怀里,小脸上带着得意。金宝银宝凑过来,一左一右地拉着他的衣角,金宝问:“小舅舅,你去县学读书,是不是就不能跟我们玩了?”
银宝也跟着道:“小舅舅,你会不会想我们呀?”
宋小彬一本正经地说:“我要读书,不能天天玩,等我休沐了,再回来跟你们玩。”
金宝银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跑开去追那只花猫了,柳子韫站在一旁,看着这三个孩子,嘴角微微翘起,他走到宋小树身边,宋小树正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一只手撑着腰,另一只手抚着微微隆起的肚子,看着远处官道的方向。
“这位古先生,跟你倒是投缘。”宋小树轻声道。
柳子韫笑了笑:“投什么缘,他看不惯我,我也看不惯他,不过在学问上,他确实有本事,肚子里有货。”
宋小树侧头看了他一眼:“你难得夸人。”
柳子韫揽住他的肩:“该夸就夸,不过让我天天跟他那样板着脸说话,我可受不了。”
……
柳子韫和宋小树带着两个孩子漫步在村道上,他们回家的方向和老宅的众人不同。
夕阳西下,村路被染成一片金红,路两边的庄稼地里,秋豆已经冒出了嫩芽,绿油油的一片,在晚风中轻轻摇摆,远处,工坊的方向安静下来了,只有几声犬吠从村头传来。
金宝银宝走在前面,一会儿蹲下来看路边的蚂蚁搬家,一会儿追着一只花蝴蝶跑,一会儿又捡起地上的小石子往田里扔,金宝胆子大些,看见路边有条毛毛虫,伸手就要去抓,被银宝拉住了:“哥哥别碰,毛毛虫扎手!”
金宝不以为然:“我不怕!”说着还是伸手了,结果被毛毛虫的毛刺扎了一下,缩回手来,瘪着嘴想哭又没哭,银宝在旁边幸灾乐祸:“我说了扎手吧。”金宝瞪了他一眼,两个小家伙又追跑着往前去了。
宋小树扶着腰,看着前面招猫逗狗的两个小子,忍不住扶额叹气:“看看小弟,再看看这两个小子,我感觉自从从东港城回来,这两个小家伙越来越野了,小弟三岁就能安安静静坐着读书,他们两个倒好,坐不住一盏茶的功夫,不是在跑就是在跳,一刻也闲不下来。”他顿了顿,又道,“是不是该给他们再招个老师,管管他们的规矩?”
柳子韫走在宋小树旁边,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着,听到这话,他想了想,道:“也是,这两个小子是得找个人再管管了,不过,他们既然已经拜了乐安道长为师,也不好在明面上为他们另找老师,我先给乐安道长写封书信,问问他老人家的意思,看看道长是打算继续教,还是另有安排,毕竟他们虽小,但师徒名分已定,咱们做父母的,不能擅自做主。”
宋小树点点头,觉得柳子韫说得有理,乐安道长是世外高人,金宝银宝能拜在他门下,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若是擅自给两个孩子另找老师,怕道长觉得不尊重,可道长云游四海,行踪不定,也不能干等着,写信去问问,是最好的法子。
“那就让他们再野几天吧。”宋小树叹了口气,又道,“不过也不知道道长还在不在道院里,可千万别又出去游历了,上回听道院的小道士说,道长一年里有大半年不在山中,到处游历,寻仙访道,若是又出去了,这封信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到。”
柳子韫笑道:“那也没办法,道长是方外之人,咱们不能拘着他,信先写着,让人送去道院,若是道长在,自然最好;若是不在,道院里的小道士也会转交的,咱们等回信就是了。”
宋小树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两人并肩走在村路上,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出你我,前面,金宝银宝已经跑出去老远了,金宝蹲在路边,不知在看什么,银宝站在他旁边,歪着脑袋,金宝忽然站起来,从路边摘了一朵小野花,举着跑回来,递到宋小树面前:“爹爹,送给你!”
宋小树接过花,是一朵小小的野菊花,金黄色的花瓣,在夕阳下闪着光,他笑了,摸了摸金宝的头:“真好看,谢谢金宝。”
银宝不甘落后,也跑去摘了一朵,递过来:“爹爹,这是我的!”
宋小树一手一朵花,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柳子韫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这两个小家伙,虽然调皮捣蛋,可该贴心的时候,从不含糊。
一家四口慢慢往家走,回到家里时,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院门口挂着两盏灯笼,暖黄的光晕洒在青石台阶上,映出一个安静而温暖的夜。
阿左阿右已经备好了热水,几间净房里的浴桶都灌满了,热气腾腾的,弥漫着淡淡的皂角香,柳子韫先领着金宝银宝去洗漱——两个小家伙疯玩了一天,脸上、手上、衣裳上全是土,金宝的膝盖上还磕破了一小块皮,他自己倒不觉得疼,还在嘻嘻哈哈地笑。
阿左接手给金宝洗,阿右给银宝洗,柳子韫在旁边帮忙递巾子、拿衣裳。金宝坐在浴桶里,被热水一泡,上下眼皮就开始打架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银宝更不济,还没洗完就睡着了,小脑袋歪在阿右肩膀上,口水都流出来了。
阿左阿右手忙脚乱地把两个小家伙擦干,换上小衣,抱到床上,一沾枕头,两个小人儿就呼呼大睡了过去,金宝还打着小呼噜,银宝抱着自己的小枕头,蜷成一个小团,像只小猫。
柳子韫替他们掖好被角,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两个儿子安静的睡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白天再调皮捣蛋,睡着了也是天使,他俯身在每人额头上亲了一口,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另一间房里,宋小树正靠在软榻上歇息。
他今日虽是一直在屋子里陪着女眷们说话,没怎么走动,但毕竟是双身子的人,人来人往、环境嘈杂,一天下来也是累得不轻,此刻他半靠在软枕上,眼睛闭着,一只手搭在隆起的肚子上,呼吸轻而缓。
李大梅已经备好了热水端进来,放在脚盆里,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柳子韫走进来,在宋小树面前蹲下,伸手试了试水温,刚刚好,他轻轻抬起宋小树的脚,替他脱了鞋袜,将那双因怀孕而有些水肿的脚慢慢浸入水中。
宋小树睁开眼,低头看着柳子韫,轻声道:“我自己来就行。”
“你别动。”柳子韫头也不抬,将他的脚按在水里,慢慢撩水浇在小腿肚上,“累了一天了,好好歇着。”
宋小树便不再推辞,靠在软枕上,看着柳子韫蹲在地上给自己洗脚,热水氤氲,雾气模糊了柳子韫的眉眼,可那双手却稳得很,一只托着他的脚踝,一只轻轻揉搓着脚背、脚心,动作轻柔,像是怕弄疼他。
柳子韫握着那双脚,心里又心疼又感激,宋小树的脚本来不大,可如今肿得厉害,脚背高高隆起,按下去就是一个浅坑,他听李大梅说过,怀金宝银宝的时候,宋小树的脚肿得比现在还厉害,走路都疼,可他从来没跟自己抱怨过一句。
“疼不疼?”柳子韫问,拇指轻轻按着脚心的穴位,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揉。
宋小树摇摇头:“不疼,就是有点胀,你按按舒服多了。”
柳子韫便不说话了,专心致志地给他按摩,从脚心到脚背,从脚踝到小腿,一寸一寸地按,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热水渐渐变温了,他又加了一瓢热的,继续按。
宋小树靠在软枕上,看着柳子韫蹲在地上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和暖意,这个男人,在外头是举人老爷、是酒楼东家、是工坊主人,人人都敬着、畏着,可在家里,他蹲在地上给自己洗脚,没有半点不耐烦,没有半点敷衍。
“柳哥。”宋小树轻声叫了一句。
“嗯?”柳子韫抬起头。
“没什么。”宋小树笑了笑,“就是想叫叫你。”
柳子韫也笑了,低下头继续给他按脚,屋里很安静,只有热水轻轻晃动的声音,和远处田野里传来的几声蛙鸣,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两个人影,一个蹲着,一个半躺,挨得很近,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出你我。
等水彻底凉了,柳子韫才把宋小树的脚抬起来,用干巾子仔细擦干,又给他套上干净的布袜,他扶着宋小树站起来,让他慢慢活动了一下,这才把水倒了,把脚盆收拾好。
“早点睡吧。”柳子韫扶着宋小树在床上躺下,又替他拉好薄被,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宋小树拉着他的手,轻声问:“你呢?”
“我去书房写封信,给乐安道长的。”柳子韫道,“你先睡,别等我。”
宋小树点点头,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呼吸就变得均匀了,柳子韫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这才转身出了门。
书房里,灯已经点上了,柳子韫坐在桌前,铺开纸,研好墨,提起笔,却迟迟没有落下,他想了想,又放下笔,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银辉洒满庭院,院子里的石榴树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远处群山的轮廓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夜风拂过,带着田野里庄稼的气息,还有远处池塘里荷叶的清香。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提笔写道:
“乐安道长座下敬禀:自东港城一别,倏忽数月,未审道体安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