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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农家闲事 古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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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宋小彬穿着一身新做的青色小长衫,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被翠娘牵着站在廊下,小家伙虎头虎脑的,一双眼睛又黑又亮,见了谁都笑眯眯地叫人,嘴甜得很。
柳子韫和宋小树到的时候,宋小彬正被几个族里的婶子围着逗,也不怯场,该叫人叫人,该说话说话,比许多大孩子都大方。
宋小树挺着肚子走过去,弯腰摸了摸他的头:“小弟,今儿个可是你的好日子,紧不紧张?”
宋小彬仰起脸,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不紧张!古老先生可好了,上次还给我带了糖吃。”
柳子韫在旁边笑道:“那你好好拜师,拜完了师,哥夫再给你买糖。”
“我不要糖,”宋小彬摇摇头,一本正经地说,“我要古老先生给我讲书,他说下次要给我讲《论语》,我都等了好几天了。”
宋小彬这小大人的模样,着实引起了金宝银宝的好奇,两个小家伙原本乖乖地跟在柳子韫身后,规规矩矩地走着,一看见宋小彬,眼睛就亮了。
金宝第一个按捺不住,从柳子韫身后冲出来,银宝紧随其后,两个小家伙一左一右,拉住了宋小彬的衣袍。
“小舅舅,你今天打扮得好漂亮啊!”金宝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上下打量着宋小彬那身崭新的青色小长衫。
银宝也跟着点头,嘴里蹦出两个词:“漂漂的,亮亮的。”两个小家伙词汇量有限,说不出什么花哨的话,只能把自己认为最好的词往外掏。
宋小彬被两个外甥拉着,也不恼,笑眯眯地摸了摸金宝的头,又捏了捏银宝的脸,一本正经道:“你们今天也很精神。”
柳子韫走过来,一手一个,将两个小家伙从宋小彬身边拉开。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小家伙今天就不要缠着小舅舅了,小舅舅今天可是有正事的,要拜师呢。”他蹲下身,帮金宝整了整被扯歪的衣领,又替银宝擦了擦脸上的灰。
金宝眨巴着眼睛,似懂非懂,柳子韫又道:“还有,来之前不是说好了吗?你们今天是爹爹的护卫,要保护着爹爹和弟弟,忘啦?”
两个小家伙对视一眼,然后同时“恍然大悟”,金宝一拍脑门,银宝一跺脚,两人齐齐转身,快速跑到宋小树身边,金宝站在左侧,银宝站在右侧,双双拉开架势——双腿微微分开,腰背挺直,小拳头握得紧紧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倒还真有那么点样子。
宋小树被两个小家伙的认真模样逗笑了,忍不住摸了摸他们的头,金宝被他摸得歪了歪脑袋,但架势没散,小声道:“爹爹别动,我在保护你。”
当然了,这两个小家伙也不完全是样子货,作为乐安道长的亲传弟子,又跟着道长在山里学了小半年,一点小拳脚还是会的,扎马步、打拳、踢腿,虽然招式稚嫩,但胜在认真。更重要的是,他们遗传了柳子韫的天生神力——别看只有两岁多,那小手小脚上的力气可不小,金宝前几天一拳头捶在院里的石桌上,把桌上的一碗水震得洒了出来,他自己倒不觉得疼,把旁边的阿左吓了一跳;银宝力气小些,但也比同龄的孩子大出许多。一般人在不知道的情况下,被这两个小家伙打一下,还是挺疼的。
宋小树低头看着两个儿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金宝银宝平日里调皮捣蛋,追猫撵狗,没少让人操心,可该正经的时候,从不掉链子。今天出门前,柳子韫跟他们说了,爹爹肚子里有小弟弟,你们要保护爹爹,不能让人撞着、碰着。
两个小家伙当时就拍着胸脯应了,一路上果然规规矩矩,不跑不闹,亦步亦趋地跟着宋小树,连过门槛都要先跑过去看看有没有绊脚的石头。
“好了,护卫大人,咱们进去吧。”宋小树一手牵着金宝,一手牵着银宝,慢慢往里走,两个小家伙依旧保持着警惕的姿态,小脑袋转来转去,目光扫过每一个从身边经过的人,那副认真的模样,惹得院子里的婶子嫂子们都笑了起来。
柳子韫跟在后面,看着这父子三人,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院子里的宾客越来越多了,宋家的亲戚、村里的邻居、镇上几位与宋家有来往的商户,陆陆续续到了。宋大江在门口迎客;宋大海在里面招呼;宋大河端着茶盘来回穿梭,脚不沾地;翠娘在灶房里忙得满头大汗,几个妯娌帮着打下手,锅铲声、说笑声、脚步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过年。
堂屋里,几位族老也到了,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喝着茶,聊着天。
宋文丘嗓门大,说着说着就哈哈大笑起来;宋文岳文静些,只是偶尔插一句;宋文岭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着,脸上带着笑。
日头渐渐升高,老宅的院子里洒满了金色的阳光,拜师礼的案桌已经摆好了,香炉、烛台、文房四宝,整整齐齐,古老先生还没到,但宋家上下已经准备好了。宋小彬被翠娘牵着站在廊下,等着一会儿行拜师礼。
柳子韫站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有些感慨,这个家,从当初的土坯房到如今的青砖瓦房,从吃了上顿没下顿到如今的日子红红火火,不过短短两三年。而这一切,还在继续。
远处,村路上传来马蹄声,有人喊了一声:“来了来了!古老先生来了!”
随着门口一声喊,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众人纷纷往门口涌去,柳子韫整了整衣襟,快步迎了出去。
院门外,一辆青帷马车刚刚停稳,车帘掀开,一位老者探身而出——年约六旬,身量清瘦,一袭靛蓝道袍,头戴四方平定巾,须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颧骨微高,鼻梁挺直,一双眼睛虽有些浑浊,但目光清正,透着读书人特有的矜持与固执。
正是古鹤堂。
柳子韫上前一步,拱手为礼,不卑不亢:“晚辈柳子韫,见过古老先生,先生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古鹤堂下了车,站稳身形,目光在柳子韫身上扫过,微微颔首,还了一礼,动作一丝不苟:“柳解元客气了,久仰大名,今日得见,幸会。”声音不高,但字正腔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柳子韫侧身引路:“先生请。”
两人并肩往院里走,古鹤堂步履从容,腰背挺得笔直,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的,不疾不徐,柳子韫走在他旁边,步子随意得多,偶尔侧身与路边的乡亲点头致意,偶尔抬手挡开挡路的小孩,两种截然不同的走路方式,在这短短的进院路上,便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对比。
柳子韫心里清楚,这位古老先生是正儿八经的儒家门徒,进士出身,做过官,教过书,一言一行都恪守礼仪规矩,走路要走得端,坐要坐得正,说话要引经据典,待人要不卑不亢。
而他柳子韫呢?穿越来的,脑子里装着现代人的思维,虽也读了不少圣贤书,考了解元,但骨子里对那些繁文缛节并不当回事,在他看来,礼仪是给人方便的,不是给人添堵的,能省则省,能简则简,何必把自己框得死死的?
古鹤堂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位年轻解元的不同寻常,他冷眼观察,见柳子韫与乡邻说话时随和自然,全无读书人的架子;走路时不讲究步态,衣袖带风;说话时偶尔还蹦出几句大白话,全然不似读书人那般咬文嚼字。古鹤堂微微皱眉,心中暗忖:此人虽有功名在身,言行却太过随意,失了读书人的体统。
两人在堂屋落座,茶过三巡,话便多了起来,起初是客套,说说天气,说说路程,说说宋小彬的聪慧,说着说着,不知怎么就拐到了学问上。
古鹤堂问:“柳解元乡试以《论养民》为题,不知是如何破题的?”
柳子韫答了,又反问:“先生治《春秋》,不知对‘元年春王正月’作何解?”
这一问一答,便收不住了,从《春秋》到《左传》,从《论语》到《孟子》,从经学到史学,从天理到人事,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深,越说越远。
柳子韫的见解新锐,常常跳出传统注疏的框框,从另一个角度切入问题,让人耳目一新。
古鹤堂虽然古板,但学问扎实,经史子集烂熟于心,每每引经据典,将柳子韫的论点放在古人的框架里审视,既有肯定,也有批驳。
两人论得兴起,全然忘了时辰,旁边的宋家族人插不上嘴,也不敢插嘴,只能干坐着喝茶。
宋小树挺着肚子坐在一旁,看着柳子韫眉飞色舞的样子,嘴角忍不住翘起来——他好久没见过自家夫君这般痛快地与人论学了,虽说古老先生古板了些,柳子韫随意了些,但两人在学问上,倒是棋逢对手。
直到宋阿爷亲自来催,说拜师宴的时辰到了,两人才意犹未尽地住了口,古鹤堂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对柳子韫道:“柳解元学问渊博,见解独到,老夫佩服,改日得空,定要再讨教。”
柳子韫也站起来,拱手笑道:“先生谬赞了,晚辈获益良多,改日一定登门求教。”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惺惺相惜——虽然看不惯对方的做派,但学问上的本事,骗不了人。
拜师宴设在老宅的正堂里。
堂上挂了一幅孔子画像,画像前设了香案,案上摆着香炉、烛台,还有几样简单的供品,左右两侧各摆了几把椅子,坐着宋家的长辈和几位族老,古鹤堂端坐主位,旁边是宋老太爷,两人一左一右,地位分明。
柳子韫和宋云谷作为见证,坐在侧席,宋云谷是村里唯一的秀才,教了大半辈子书,在村里德高望重,今日他穿了一件簇新的藏蓝长衫,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坐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脸上带着笑。
吉时已到。
宋小彬被宋大河牵着走进正堂,小家伙穿着那身青色小长衫,头发扎得整整齐齐,手里捧着一个红漆木盘,盘里放着六礼束脩——芹菜、莲子、红豆、红枣、桂圆,还有一条干瘦肉条,他走得不快不慢,步子稳稳当当,到了古鹤堂面前,站定,将木盘举过头顶,脆生生地道:“先生,请收下。”
古鹤堂接过木盘,放在一旁,微微点头,宋小彬便退后两步,撩起衣袍,端端正正地跪在蒲团上,朝古鹤堂行了三叩首之礼——一叩首,感谢先生收徒之恩;二叩首,承诺日后勤学不辍;三叩首,愿与先生结下师徒之缘。
古鹤堂受了礼,起身,将宋小彬扶起来,从袖中取出一卷书,递给他:“这是老夫当年启蒙时所用的《论语》注本,跟了老夫几十年,今日赠与你,望你日后勤学不辍,不负今日之志。”
宋小彬双手接过书,抱在怀里,仰着脸看着古鹤堂,认真道:“先生放心,我一定好好读书,不给先生丢脸。”
古鹤堂难得地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眼里满是慈爱。
柳子韫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些感慨,这个小家伙,三岁拜师,起点比谁都高,但他知道,读书这条路,光有天赋不够,还得有恒心、有毅力、有几分运气,他能走多远,谁也说不准。
但至少,今天是个好开始。
拜师礼成,众人纷纷道贺,院子里又热闹起来,鞭炮噼里啪啦地响着,红纸屑漫天飞舞,宋小彬被一群孩子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他一一作答,不慌不忙。
柳子韫和古先生及宋家众人依次入席,真正的宴会开始,这一次的宴席为了体现对拜师宴的重视,柳子韫便将现在还在宋家庄的几位大厨叫过来主灶,村里人哪吃过这么好的宴席,各个吃的是眉开眼笑,就连古先生这位曾经的府城同知也是赞不绝口。
“嗯,这才做的不错,有临淄府醉霄楼的味道,可惜,我听说那醉霄楼好像是要换了东家,现在是个停业的状态,就是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吃到他家的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