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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农家闲事 醉霄楼有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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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中无岁月,一晃近十天过去了,月份也到了六月。
渤海省地处北方,气候冷热分明,庄稼人遵循的是两年三熟的老规矩。
六月里,田野里一片金黄,冬小麦到了收获的季节,沉甸甸的麦穗在风中摇摆,像一片金色的海。
宋家庄的农户们从五月底就开始忙活了,天不亮就下地,天黑了才回家,割麦、捆麦、运麦、打场,家家户户都不得闲。
但今年,大家伙儿心里多了几分盘算。
往年麦收之后,地不能闲着,农户们会赶着种一茬晚谷,虽然收成不如春谷,但多少能添些口粮。
今年却不一样了。
柳子韫的豆制品工坊开在了村头,每天磨浆煮浆,豆子消耗量大得惊人。
宋大江早就放出话去——今年秋后,工坊要大量收豆子,黄豆、黑豆、绿豆,有多少要多少,价钱比市面上高半成。
这个消息在村里炸开了锅。
庄稼人都会算账,种晚谷,一亩地能收个百来斤,卖不了几个钱,种豆子就不一样了,豆子耐旱,不挑地,麦收后种下去,入冬前就能收,一亩地能产两百来斤豆子,按工坊的收购价,能卖将近二两银子,而且种豆还有个好处——豆子的根能养地,根瘤菌留在地里,明年开春种麦子或谷子,地力足,庄稼长得壮。
里正宋大东第一个响应,把自家的二十亩地全种上了豆子,族里几个大户也跟着,你十亩我八亩,连宋阿爷都把自己的几亩田留了出来。
村里人见当家的都种了,自然也跟着,一时间,宋家庄家家户户都在商量种豆的事,比过年还热闹。
柳子韫这些日子也没闲着,他从工坊里挑了些碎豆子,让人磨成粉,送到各家各户去,教他们怎么用豆粉拌种,说是能防虫,又让宋大江在工坊门口贴了告示,写明秋后收豆的品种、标准和价钱,童叟无欺。
这天傍晚,柳子韫从工坊出来,站在田埂上往远处看,麦子已经收得差不多了,田里光秃秃的,只剩短短的麦茬,几个农户正赶着牛翻地,犁铧翻开黑褐色的泥土,散发出清新的气息,再过几天,豆种就要下地了。
柳子韫心中盘算着,不远处就传来了阿左的声音。
“老爷!老爷!”
柳子韫循声望去,只见阿左从村路那头跑来,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他跑得不慢,但脚步有些踉跄,显然是急着赶来的。
“怎么了?”柳子韫迎上去几步,看着面前这个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少年。
阿左弯着腰,手撑在膝盖上,使劲喘了几口,这才抬起头道:“老爷,镇上酒楼的杨掌柜来了,主君让您回去。”
柳子韫心里一动。
杨掌柜来了,算算日子,那封信送出去也有十来天了,周家少爷若是收到信就动身,这会儿差不多该到桃源镇了。
杨掌柜亲自上门,想必是那边有了回信,看阿左这跑得满头大汗的样子,应该不是什么坏消息——若是坏事,他怕是不会跑得这么急。
柳子韫勾勾嘴角,心里有了数,他转头看了宋小树一眼,宋小树也正看着他,眼中带着几分询问。柳子韫冲他微微点头,示意不必担心。
“阿左,”柳子韫叫住正要喘匀气的少年,“你去食肆里,让何青准备一桌酒菜送到家里,要快,拣拿手的做,再备一壶好酒。”
阿左一愣,随即应道:“好的,老爷!”转身就要跑。
“慢点走,别摔着。”柳子韫在后面喊了一声。
阿左应了一声“知道了”,脚步却还是快的,一溜烟跑到路口,往西拐进了去食肆的小路。
柳子韫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这才转身,往家里走去,杨掌柜既然来了,说明周家少爷那边至少是愿意谈的,只要愿意谈,就有机会。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点了灯,暖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把院门外的青石板路照得亮堂堂的。
柳子韫进入正堂,一眼就看见杨掌柜正坐在堂屋里喝茶,周福在旁边陪着说话。
杨掌柜今日穿了一件簇新的蓝布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比上回见面时精神了许多,他手里端着茶碗,正和周福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笑,听见门响,他抬起头,见是柳子韫,便放下茶碗站了起来。
“小柳回来了。”杨掌柜拱手笑道。
柳子韫快步走进去,还了一礼:“老哥久等了,路上耽搁了,实在对不住。”
“不妨事不妨事。”杨掌柜摆摆手,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往柳子韫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道,“有信了。”
柳子韫心里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老哥坐下说。”
两人重新落座。
杨掌柜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给柳子韫:“周少爷的回信,他看了我的信,很是感兴趣,说想跟小柳你见一面,当面谈谈。”
柳子韫接过信,没有急着拆,而是先放在桌上,问道:“周少爷如今在何处?”
“已经到桃源镇了。”杨掌柜道,“昨日到的,住在醉霄楼后院的客房里,我这急急的赶改过来,想问问小柳你什么时候方便,去镇上见一面。”
柳子韫点点头,心里有了数,周家少爷亲自来了,而且到得这么快,说明他对这件事确实上心,急着用钱的人,谈起来就好办了。
“明日一早,我就去镇上。”柳子韫道。
杨掌柜大喜,连连点头:“好好好,我回去就跟周少爷说,小柳,这事若能成,我那些老伙计们就有出路了。”他说着,眼眶又有些红。
柳子韫正要说话,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是何青带着食肆的伙计送酒菜来了,几个食盒提进来,在桌上摆开——红烧鱼、酱鸭子、清蒸鸡、炒时蔬,还有一碟花生米,一壶温好的黄酒,菜色不算多,但都是何青的拿手菜,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老哥,先吃饭。”柳子韫拉着杨掌柜入座,“今晚就在家里歇着,明日一早,我跟你一起去镇上。”
杨掌柜推辞了几句,便不再客气,两人坐下,宋小树也过来陪着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话,便带着金宝银宝去东厢房了。
酒过三巡,杨掌柜的话多起来,絮絮叨叨地说着醉霄楼的往事,说老东家当年如何白手起家,说那七座酒楼如何一座一座建起来。柳子韫听着,不时应几句,心里却已经在盘算明天见面的事了。
第二天一早,天光才微微亮,柳子韫和宋小树就醒了。
宋小树如今怀着身子,夜里睡得不太安稳,天将亮时才沉沉地睡过去,柳子韫轻手轻脚地起身,替他掖了掖被角,又俯身听了听他肚子里的动静——自然是听不出什么的,但每次这么做,他心里就觉得踏实。
洗漱完推门出来,院子里还笼着一层薄薄的晨雾,柳子韫本以为自己是起得最早的,谁知刚出院门,就看见杨掌柜正站在门前的小镜湖湖边散步。
小镜湖的湖水是自山中流下来的活水,清冷凌冽,在门前聚成一片湖泊后继续向下流入村中。柳子韫买下宅子后,让人疏浚了一番,又在岸边种了些柳树和花草,倒也像模像样了。此刻晨雾未散,水面平得像一面镜子,岸边的柳条垂下来,在雾中若隐若现,湖边的青山倒映在水里,影影绰绰的,像一幅淡墨画。
杨掌柜背着手站在岸边,正仰头看宅子后面桃山的轮廓,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笑道:“柳老弟,你这地方是真不错啊。”
柳子韫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
杨掌柜指着面前的湖泊,又指了指桃山,感慨道:“背山面水,花红柳绿的,真是个宜居的好地方,比我在镇上那几间屋子强多了。”
柳子韫笑道:“杨老哥谬赞了,乡下地方,也就这些山水景色能拿得出手了,比不得镇上热闹。”
“热闹有热闹的好,清静有清静的好。”杨掌柜摇摇头,“我在醉霄楼忙活了大半辈子,天天听人声鼎沸,如今倒羡慕你这般日子,早上起来,能在湖边走走,看看山,看看水,神仙日子也不过如此了。”
两人在岸边站了一会儿,晨雾渐渐散去,水面也明亮了起来,能看见几尾红鲤鱼在岸边游来游去,远处田野里,早起的农户已经开始劳作了,隐隐约约的说话声顺着风飘过来。
“杨老哥,家里已经准备好了朝食,我们吃完再去镇上吧。”柳子韫道,“周公子舟车劳顿,想必也要好好歇息一下,咱们去早了,反倒打扰。”
杨掌柜点点头:“你说的是,周少爷昨日赶了远路,确实该让他多歇歇,咱们吃了饭,慢慢去,不着急。”
两人转身往回走,院子里,李大梅已经把朝食摆上了桌,小米粥、肉包子、鸡蛋饼,还有几碟小菜,热腾腾的,看着就舒坦。
宋小树也起来了,正坐在桌边给金宝银宝盛粥,两个小家伙刚醒,头发还翘着,迷迷糊糊地往嘴里塞包子。
杨掌柜见了,笑道:“这两个小子,长得真壮实,像你,小柳。”
柳子韫笑着应了,招呼杨掌柜坐下,几人围桌而坐,一边吃一边说话,金宝银宝吃了两个包子,又喝了一碗粥,渐渐精神起来,开始围着桌子跑。
宋小树拦了几回拦不住,也就不管了,由着他们闹。
吃完饭,柳子韫换了身见客的衣裳——一件月白色的长衫,是宋小树前些日子新做的,料子不错,穿着也精神。宋小树替他整了整衣领,又掸了掸肩上的灰,上下打量了一遍,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去吧。”宋小树轻声道,“谈成了最好,谈不成也没关系,慢慢来。”
柳子韫握住他的手,捏了捏,笑道:“放心,我有数。”
两人一起出了门。
仇虎已经备好了马车,在门口等着,柳子韫扶着杨掌柜上了车,自己也跟着钻进去,车厢里铺着厚厚的垫子,坐着还算舒服。
车轮辘辘,沿着官道不紧不慢地往桃源镇去了,一路上,杨掌柜絮絮叨叨地说着周家少爷的事,说这位周少爷自小不爱读书,也不爱做生意,十几岁就跟着船队跑海,后来自己买了船,如今手里有好几条,在沿海几个港口都设有货栈。又说这人脾气直,说话不拐弯,但人不坏,只要别跟他绕圈子,什么都好说。
柳子韫一一记在心里。
到了醉霄楼门口,马车刚停稳,便有伙计迎上来,杨掌柜跳下车,回头对柳子韫道:“小柳,你先在楼下稍等,我先去通报一声,大头,给你柳哥上茶。”说完便快步进了门。
谁知杨掌柜只是一进一出的功夫,便又出现在楼梯口,朝他招手:“小柳,来吧,周少爷请你上去。”
柳子韫有些意外,他原以为怎么也要等上一会儿,没想到这么快,他跟着杨掌柜上了二楼,走到最里头那间雅间门前。
杨掌柜敲了敲门,里头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进来。”
推开门,柳子韫一眼就看清了屋里的情形。
这间雅间他熟悉,是醉霄楼最好的一间,窗户正对着大街,采光极好,可此刻,这间雅间里并没有什么温文尔雅的翩翩公子——只有一个身着劲装的瘦削男子坐在桌边,一手抓着一个大白馒头,一手攥着一只酱肘子,正大口大口地吃着。那人五官平平,皮肤被海风吹得黝黑,手上满是老茧,浑身上下没有半分富家公子的气质,倒多了一股江湖儿女的豪爽侠气。
桌上摆满了吃食,馒头、肘子、酱牛肉、烧鸡,还有一碟花生米,满满当当的,一个人吃着实有些夸张。
那男子吃得正香,满嘴是油,听见门响,抬起头来,嘴里还嚼着馒头,含糊不清地说:“柳兄弟来了?坐,坐!”他拿肘子的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吃了没?没吃一起吃点!”
柳子韫看着那桌油水十足的饭菜,又看了看对方那副吃相,连连摆手:“周公子客气了,我已经在家用过了朝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