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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5、农家闲事 醉霄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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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们的事安排好后,柳子韫便抽空去了一趟桃源镇上的醉霄楼。
上次去县城,宋小柳就告诉他,杨掌柜托人带话,说想和他见一面,好好叙叙旧,当时忙着工坊和宅子的事,一直没能抽出空来,如今他终于得了闲,便打马往桃源镇去了。
桃源镇离宋家庄不远,骑马一炷香就到。
柳子韫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前走,远远便看见了醉霄楼的招牌——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还在,只是不知怎的,看着比往日暗淡了些。
他在门口拴好马,推门进去。
扑面而来的不是往日那种热闹喧腾的气息,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闷。大堂里稀稀落落地坐着几桌客人,伙计们靠在柜台边上,没什么精神,连招呼客人的声音都懒洋洋的。
柳子韫皱了皱眉——他在这里做过账房,知道醉霄楼最鼎盛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如今这番光景,实在判若两地。
好在店里的老伙计还认得他。
一个年轻的伙计迎上来,脸上勉强挤出笑:“柳哥来了?是来找掌柜的吗?”
柳子韫点头。
伙计立刻朝后面跑去,不多时,便见杨掌柜从后堂走了出来。
柳子韫几乎没认出他来。
不过近一年没见,杨掌柜像是老了十岁,两鬓的白发多了不少,眼角耷拉着,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疲惫,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长衫,袖子上的褶皱都没来得及抚平。看见柳子韫,他勉强堆起笑,快步迎上来:“柳相公,你来了,随我上楼,咱们好好喝一个。”
柳子韫连忙摆手:“杨掌柜折煞我了,还是叫我小柳吧。”
杨掌柜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拍拍他的肩膀,没再客气,两人一前一后上了二楼。
二楼包厢还是老样子,窗明几净,桌上摆着茶具。
杨掌柜让伙计上了几个菜——都是醉霄楼的招牌,红烧鱼、酱牛肉、清炒时蔬,又烫了一壶好酒。
柳子韫坐下,看着杨掌柜给他斟酒,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两人说了些闲话。
杨掌柜问起东港城的生意,柳子韫简单说了说;又问起宋小树的身子,柳子韫说已经稳了。
杨掌柜连连点头,说那就好那就好,可柳子韫看得出,他心思不在这儿。
又喝了几杯,柳子韫放下筷子,看着杨掌柜,认真道:“杨掌柜,你年纪比我大,我就叫你一句老哥,我进门时就感觉店里的气氛不对,不知是发生了何事?”
杨掌柜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他沉默了片刻,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长长地叹了口气。
“小柳啊,”他放下酒杯,眉间蹙起了化不开的忧愁,“这事说来话长。”
他缓缓道来。
醉霄楼的老东家,姓周,是个精明能干的商人,年轻时白手起家,在渤海省开了七家醉霄楼,遍布诸多府县,是远近闻名的连锁酒楼,杨掌柜年轻时就在周家做事,从跑堂一路做到掌柜,对老东家忠心耿耿,也感激不尽,老东家待下头人宽厚,逢年过节从不吝啬赏钱,伙计们家里有难处,他也肯帮衬。
所以醉霄楼上下,提起老东家,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可去年冬天,老东家走了。”杨掌柜的声音低了下去,“走得突然,还没交代好后事就走了。”
老东家一死,家业便落到了他儿子周少爷手里。
这位周少爷,自小不爱读书,也不爱做生意,就喜欢跑船,十几岁就开始跟着船队出海,后来自己买了条船,跑起了航运,如今手里有好几条船,在沿海几个港口都设有货栈,生意做得不小。
“跑船来钱快,但花钱也快。”杨掌柜苦笑道,“周少爷最近听说要组建一支大船队,跑远洋的,那可是个烧钱的买卖,手里没有万把两银子根本转不开,他手里不够,便打起了醉霄楼的主意。”
柳子韫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他要把醉霄楼卖了?”
杨掌柜沉重地点了点头:“七家醉霄楼,全部出手,消息已经放出去了,听说有好几个买家在谈,只是这产业不小,一时半会儿没那么容易脱手。”
柳子韫沉默了,他明白杨掌柜的担忧,醉霄楼若是卖了,新东家未必会留用原来的老人,杨掌柜在醉霄楼干了二十多年,从跑堂做到掌柜,把一辈子都搭在这里了。
店里的伙计们,有的也跟了十几年,拖家带口的,全靠这份工钱养家,若是失了这份差事,他们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老哥,”柳子韫给杨掌柜斟满酒,“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杨掌柜端起酒杯,却没有喝,盯着杯中酒液,半晌才道:“我想着,能不能找个懂行的买家,把这醉霄楼接过去,不求别的,只求能保住这些老伙计的饭碗。”他顿了顿,苦笑一声,“可我一个做掌柜的,人微言轻,哪能左右得了这种事?”
柳子韫没有接话,他端着酒杯,慢慢抿了一口,心里却在急速地盘算。
七家醉霄楼,遍布渤海省各地,这可是个不小的产业,若是能接下来……
心中有了打算,柳子韫便不再遮掩,借着酒意细细打听起醉霄楼的底细来。
杨掌柜也不知是真喝醉了,还是有意相帮,那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在这行当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七座醉霄楼的来龙去脉、经营状况、地段优劣,桩桩件件都烂熟于心,说起来如数家珍。
“桃源镇这座,你是知道的。”杨掌柜夹了一筷子菜,慢慢道,“这是老东家开的第一座醉霄楼,也是发家之地,当年老东家就是在这镇上开了一家小饭馆,一步一步做大的,后来生意好了,便翻盖成了如今这格局,别看是在镇上,可桃源镇是南北通衢,往来客商多,这酒楼的底子是极好的。”
柳子韫点头,他在醉霄楼做过账房,自然知道这里的生意,桃源镇虽不是县城,但地处官道要冲,南来北往的客商都在此歇脚,醉霄楼又是镇上最大的酒楼,从来就不缺客人。
“除了这座,其余六座都在府县之中。”杨掌柜掰着指头数,“青州府城里有一座,那是老东家发迹后开的第一家分号,在府城东大街,靠着知府衙门,往来的都是官面上的人,排场最大。”
“临淄府城里也有一座,就在运河码头边上,专门做南来北往的客商生意,那地方寸土寸金,光是那处铺面,如今就值不少银子。”
“西莱府和北都府各有一座,这两处生意差些,但铺面都是老东家早年置办的,地段不差,只是这几年换了几任掌柜,没经营好。”
“还有两座在下面的县里,一个在安阳县,一个在清河县,都是老县城的主街上,铺面宽敞,后头还带院子,住人存货都方便。”
杨掌柜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又道:“如今新东家不善经营,这几处酒楼的生意都不怎么样,但毕竟地段摆在那里,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如今也就是勉强维持着。”
柳子韫默默听着,心里暗暗记下,若是能接下来,稍加整顿,便是一张现成的网络——东港城的海货可以运到内地卖,村里的豆制品可以送到这些酒楼里销售,香皂、白酒这些新东西也有了现成的铺货渠道。
他压下心里的念头,不动声色地问:“老哥可知道,这七座酒楼,新东家打算卖多少银子?”
杨掌柜放下筷子,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翻了一翻。
“一万两?”
“不止。”杨掌柜摇头,“老东家当年置办这些产业的时候,光是买铺面就花了不下五千两,如今这么多年过去,地价涨了不知多少,再加上酒楼里的桌椅器具、后厨设备、库存货物,还有‘醉霄楼’这块招牌——”他顿了顿,“新东家开价两万两,七座一起打包卖,不单拆。”
两万两。
柳子韫心里咯噔一下,这个数字,比他预想的要高不少,他手里如今能动用的银子,满打满算也就几千两——东港城酒楼的进项要留一部分做周转,香皂的货款还没结清,村里工坊和宅子扩建又投进去不少。
两万两,他是无论如何也拿不出来的。
杨掌柜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压低声音道:“小柳,我跟你说句实话,两万两是开价,不是成交价,这七座酒楼,生意好的时候,一年流水加起来能有好几万两,可如今生意差了,新东家又急着用钱,真要谈,肯定能往下压。”
“能压多少?”
杨掌柜想了想:“我估摸着,一万五千两左右,应该能拿下来,若是现银交割,兴许还能再少些。”
一万五千两。
柳子韫在心里盘算了一圈,还是差得远,他压下心思,没有再多问,这事急不得,得从长计议。
杨掌柜又喝了几杯,话更多了,絮絮叨叨地说起那些老伙计的事,谁谁谁跟了他十几年,谁谁谁家里有几口人要养,谁谁谁手艺最好,谁谁谁最忠心,柳子韫一一记在心里,不时点头应和。
日头渐渐偏西,柳子韫见杨掌柜已经有了醉意,便起身告辞。
杨掌柜送到门口,拉着他的手,红着眼眶道:“小柳,我那些老伙计的事,要是可以的话,你就多费费心了。”
柳子韫郑重道:“老哥放心,我心里有数,容我再想一下。”
从醉霄楼出来,柳子韫骑在马上,没有急着回宋家庄,而是沿着镇子外的官道慢慢走了一段。
夕阳西下,天边烧起一片红霞,远处的田野在暮色中连成一片墨绿,他勒住马,站在路边,看着远处醉霄楼的轮廓,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七座酒楼。
两万两,一万五千两。
这个数字压在他心头,沉甸甸的。
可他心里又清楚,这个机会若是错过了,这辈子怕是再也遇不到了,七座酒楼,遍布渤海省各地,铺面、人手、渠道、招牌,什么都是现成的,青州府城那座靠近衙门,做的是官面生意,招牌最响;临淄府城那座挨着运河码头,客流量最大,最适合做海货和中转;西莱府和北都府虽然生意差些,但铺面是老东家早年置办的,地价这些年涨了不少,光是卖铺面都不亏;安阳县和清河县的两座虽然小,但胜在稳定,又是县城主街上的好位置。
若是能接下来,他的那些东西——香皂、白酒、豆制品、海货——就有了现成的销路,他的生意,就能从一县一府,做到整个渤海省去。
他深吸一口气,夹了夹马腹,往宋家庄的方向走去。
这事,得回去跟宋小树好好商量商量,还得等周福回来再合计合计,看看账上能挤出多少银子来,实在不行,就得想别的办法——找人合伙,或是分期付款,总得试试。
晚上,吃过晚饭,金宝银宝已经回东厢房休息了,两个小家伙如今已经适应了自己睡,虽然夜里阿左阿右还要过去看几回,但到底算是独立了。
正房卧室里只剩下柳子韫和宋小树两口子,灯烛下,两人正埋头核算手中的现银。
柳子韫面前摊着几本账册,宋小树手里捏着一把算盘,噼里啪啦地拨着,桌上还摊着几张银票和一些散碎银子,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老宅豆腐坊、收购站和食肆的收入,已经全都投进工坊和宅基地里了。”宋小树一边拨算盘一边道,“这三项不算,就算大的。”
柳子韫点头,翻到涮肉馆的账目:“涮肉馆每天流水二十五两左右,半年多下来,流水差不多五千两,抛开支出,净收入三千六百两。”
宋小树记下数字,又问:“东港城那边呢?”
“酒楼每天流水近百两,开业一个多月,流水将近三千两,净收入……”柳子韫算了算,“两千二百两左右,这个月的还没算进来,但也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