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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农家闲事 宋家老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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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微凉,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又很快安静下去。
柳子韫深吸一口气,转身往正房走去。
屋里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宋小树的身影——大概是在等他回来。
推开门,宋小树果然还没睡,靠在软榻上看书,见他进来,放下书笑道:“说完了?”
“嗯。”柳子韫在他旁边坐下,握住他的手,“都安排好了,明天就去找人,地基打好,就能开工了。”
宋小树点点头,靠在他肩上,轻声道:“等房子盖好了,工坊也开起来了,咱们的日子就更好了。”
柳子韫揽住他,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他小腹上:“嗯,会越来越好的。”
……
第二日一大早,天光才微微亮,柳子韫便起身了。
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裳,回头看了一眼床上——宋小树还沉沉地睡着,一只手搭在小腹上,呼吸均匀,柳子韫替他掖了掖被角,悄悄出了门。
院子里,阿左正在洒扫,见他出来,忙放下扫帚去备洗脸水,柳子韫摆摆手:“不用了,我去里正家说话,顺路在外面吃点就行。”阿左应了一声,又去忙活了。
柳子韫牵了马,沿着村路往东走,晨雾还没散尽,村庄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早起的人家已经开了门,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混着晨雾,在屋顶上盘旋,路边的草叶上挂着露珠,马蹄踏过去,溅起细细的水雾。
里正宋大东家在村头,是一座比村里大多数人家都气派的青砖院子。
柳子韫刚到门口,宋大东的大儿子正开门出来,一见他就笑了:“柳大哥来了?爹刚起来,在屋里喝茶呢。”
柳子韫拴好马,跟着进了院子,宋大东已经迎了出来,手里还端着茶碗。
“子韫来了?快进来坐,吃了没?让你婶子给你下碗面?”
“吃过了吃过了。”柳子韫笑着客气,跟着他进了堂屋。
宋大东让了座,又让儿媳妇倒了茶来,柳子韫接过茶碗,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将工坊招工和宅子扩建的事说了一遍。
宋大东听着,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时不时点头。
柳子韫说完,又将名单递了过去:“里正叔,这是我想着先用的几户人家,除了上次修梯田那些踏实肯干的,我还添了几个人——”他指着名单上新增的几个名字。
宋大东的目光落在名单上自己小儿子的名字上,心中微微一动,他抬头看了柳子韫一眼,只见这年轻人神色坦然,目光清澈,并无半分讨好或施恩的意思,他心里暗暗点头——这柳子韫,做事果然周全,工坊招工,先选那些踏实肯干的,这是给村里人立规矩;又添上族老和他家的子弟,这是给族里人面子,既立了规矩,又全了情面,两全其美。
“好!好!”宋大东将名单放下,拍着大腿道,“子韫,你这事办得漂亮!叔跟你说句实在话,你要是只选那十几个人,族里那些老家伙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不痛快,如今你把各家各户都照顾到了,他们还有什么说的?”
柳子韫笑道:“都是乡里乡亲的,能照顾到的自然要照顾到,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来干活可以,但得踏实。”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是宋大东心里却明白了,暗道这小子越来越有魄力了。
“那是自然!”宋大东一拍桌子,“你尽管管,谁要是不服,让他来找我!”他说着,又想起什么,问道,“对了,你方才说宅子要扩建,要整地基?”
“是。”柳子韫点头,“东西两侧都要扩建,地基要垫高、夯实,需要不少人手,我想着,工坊那边暂时用不了那么多人,不如先让村里人来宅子做工,一来是给大家找点活干,二来也是看看谁是真肯干活的,等工坊开了,那些干活实在的,优先录用。”
宋大东听完,愣了片刻,随即竖起大拇指,由衷赞道:“子韫,你这脑子,真是好使!先让大家来修地基,既干了活,又试了人,等工坊开了,谁勤快谁偷懒,一目了然,到时候用人,谁都没话说!”他越说越激动,拍着胸脯保证,“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今天我就挨家挨户去通知,保证把人给你凑齐了!什么时候开工,你一句话的事!”
柳子韫连忙道:“不急不急,木匠那边图纸还没送来,地基的线也没画,等张师傅那边准备好了,我再让人来告诉里正叔。”
宋大东连连点头,又问了些工坊的细节,柳子韫一一作答,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柳子韫见天色不早了,便起身告辞。
从里正家出来,日头已经升起来了,晨雾散尽,村庄露出了它本来的模样。柳子韫骑在马上,沿着村路往老宅的方向走。
路边的稻田里,稻禾已经抽穗了,青青的穗子在晨风中轻轻摇摆,几个早起的农人正在田埂上走着,见了柳子韫,都笑着打招呼:“子韫回来了!”“听说你在东港城发了大财了!”“工坊什么时候开工啊?”
柳子韫一一笑着回应,马蹄踏过田间的土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不多时,便到了老宅。
说是老宅,其实已经和当初大不一样了,柳子韫记得当时住在这的时候,这里还是几间低矮的土坯房,墙皮剥落,屋顶长草,一家十几口人挤在里面,转个身都困难。
如今呢?
青砖到顶,灰瓦铺檐,方方正正的一座四合院,虽然比不上城里的气派宅子,但在村里已经是数一数二的敞亮住处了。
大门是新换的,两扇黑漆木门厚重结实,门环擦得锃亮,柳子韫推门进去,迎面是影壁,上面刻着一个大大的“福”字,笔力遒劲,绕过影壁,便是方方正正的天井院落,青石板铺地,扫得干干净净。
正房还是宋老爷子和宋阿奶住着,老两口年纪大了,住在正房采光好、通风好,进出也方便。
门开着,柳子韫探头一看,宋阿爷正坐在堂屋里喝茶,宋阿奶在旁边纳鞋底。
“阿爷,阿奶,我来了。”柳子韫笑着走进去。
宋阿爷抬起头,脸上露出笑意:“子韫来了?快坐,吃了没?”
“吃过了吃过了。”柳子韫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宋阿奶已经放下鞋底去给他倒茶了。
柳子韫端着茶碗,目光不自觉地往院子里扫了一圈。
东厢房五间,住着大伯一家,宋大江是宋家长子,成亲虽不如宋大河早,但也有两个孩子,宋小柳如今在县城涮肉馆做掌柜,不常回来,但年纪不小了,宋阿奶和大伯么正张罗着给他相看亲事;宋小榆在收购站,晚上回来住,五间房住着他们一家,倒也宽敞。
西厢房是岳父宋大河一家。
宋大河和翠娘成亲最早,宋小树是老大,又是哥儿,成亲后自然不在这里住了,如今家里就是宋小桃和宋小彬,宋小桃管着食肆,白天不在家;宋小彬还小,满打满算不足三岁,如今跟着翠娘在家里启蒙。这会儿西厢房的门虚掩着,里头传出磕磕绊绊的读书声,奶声奶气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偶尔翠娘轻声纠正一句,然后又从头开始。柳子韫听着,忍不住笑了笑——这小家伙,比他哥当年强多了。
南房是后来加盖的,一共七间。
三叔宋大海一家搬了过去,住在中间三间,宋大海是去年才成的亲,小婶姓于,是下河村一户普通庄户人家的女儿,模样周正,性子也温和,如今有了身孕,才两个多月,正是害喜的时候,住南房虽然偏了些,但清静,小两口也乐意。
柳子韫看了一眼南房的方向,门关着,里头安安静静的,想必小婶子还在歇着。
南房东南角上的两间,还是豆皮小作坊,大工坊虽然建好了,但还没开工,宋家这小作坊便还在运营着,每天磨些豆子,做些豆皮、豆干,送到村里的食肆和县城的涮肉馆去。
“子韫,想什么呢?”宋阿爷喊他。
柳子韫回过神来,抿了一口茶,这才开口:“阿爷,我今儿来,是想跟您商量工坊的事。”
宋阿爷点点头,放下旱烟袋,摆出认真听的架势。
“工坊那边,设备都齐了,我想着尽快开工。”柳子韫道,“按照当初商量好的,大伯、岳父、三叔他们都要去工坊做工,说是做工,其实就是做个小管事——泡豆、磨浆、煮浆、点卤、压制成型,每道工序都得有个懂行的人盯着,他们做豆腐做了好几年了,村里没有比他们更熟的了。”
宋阿爷听得连连点头,这些事当初就商量过,他自然没有异议。
柳子韫点头,又道:“还有一件事,想麻烦阿爷。”
“你说。”
“大爷爷家、三爷爷家和幺爷爷家那边,当初也是说好的,工坊开了让他们安排人进来,我想着,这事儿让阿爷去说最合适。”柳子韫顿了顿,“都是自家长辈,阿爷出面,他们也好安排。”
宋阿爷想了想,觉得在理,这三房虽然不像他们这一支跟柳子韫这么亲近,但也是他的同胞兄弟,当初工坊筹建的时候就说好了,工坊开了让他们安排人进来做工,如今工坊要开了,这事得赶紧定下来。
“行,我去说。”宋阿爷站起来,拿起旱烟袋在椅子上磕了磕。
柳子韫点头:“阿爷看着安排就行,人来了,先跟着大伯他们学,等上手了再单独顶岗,工钱的事,按之前商量的来,不会亏待他们的。”
……
从老宅出来,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柳子韫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拐去了村口的食肆。
宋小桃正在柜台后面算账,见他进来,连忙放下手里的笔,笑着迎上来:“哥,你来了,吃饭了吗?我让后厨给你下碗面?”
“行,简单点就行。”柳子韫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何青手脚麻利,不多时便端上来一碗拉面,汤清面白,上面飘着几点葱花,看着就清爽。
柳子韫也确实饿了,三两口吃完,又喝了一碗面汤,这才觉得浑身舒,他放下碗,打量了一下食肆——早市刚过,店里没什么客人,杨婶子正在收拾桌椅,一切井井有条。他心里暗暗点头,小桃这丫头,确实能干了。
喝了盏茶,又叮嘱了几句,柳子韫便打马回了自家院子。
一进院门,就听见正房里传来轻轻的哼歌声,他推门进去,宋小树正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块柔软的细棉布,一针一线地缝着什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柔光里。
“做什么呢?”柳子韫走过去,在榻边坐下。
宋小树抬起头,把手里的活计给他看:“小衣裳,估摸着这孩子生下来的时候该入冬了,得预备几件厚的。”
柳子韫接过那件还没成型的小衣裳,布料柔软得不像话,针脚细密整齐,他摸了摸,忽然笑了:“比金宝银宝那时候的好多了。”
宋小树也笑了:“那时候也不错了,都是新布,哪有钱买这么好的绸子?”他顿了顿,又道,“金宝银宝在隔壁温书呢,道长布置的功课,回来这些日子也没落下。”
柳子韫探头往东厢房看了一眼,两个小家伙正坐在桌前,一人捧着一本书,嘴里念念有词。
“我去后院实验室忙一会儿。”柳子韫对宋小树道,“攒了些油脂,趁着这几天有空,多制些香皂。”
宋小树点点头:“去吧,中午想吃什么?我让大梅姐做。”
“什么都行,你安排。”柳子韫俯身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转身出去了。
后院的小实验室是他特意留出来的,不大,但该有的东西都有,墙角堆着几桶攒下来的油脂——牛油、羊油,都是老哈桑那边送来的,一直没顾上处理,靠窗的架子上摆着几瓶花露,是之前在东港城时用鲜花浸泡的,香气清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