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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农家闲事 豆制品作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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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子韫心中一暖,郑重道:“阿爷放心,我一定把工坊办好,不辜负乡亲们的期望。”
宋阿爷满意地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好好照顾宋小树之类的话,便带着宋阿奶回去了。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周福让人点上了灯笼,院子里亮堂堂的,阿左阿右带着几个孩子把东西归置好,李大梅在灶房里忙活着做晚饭,仇虎在院子里检查各处门户。
柳子韫站在廊下,看着这热热闹闹的院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踏实的感觉。
从东港城回来时,他以为最大的事是安置常家和那些孩子,没想到工坊的事才是乡亲们最关心的,这也不奇怪——常家一房和那些孩子,毕竟是外人,工坊才是关系到全村生计的大事。
明天,得先去工坊看看,然后定个章程,招工、分工、定工钱,一样一样来。
事情很多,但柳子韫不急,他看了一眼正房里透出的暖黄灯光,宋小树正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书,金宝银宝围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他笑了笑,抬脚往正房走去。
……
第二天一早,柳子韫醒来时,窗外的日头已经老高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着透过窗棂洒进来的阳光,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家里了。
身旁的宋小树还沉沉地睡着,呼吸均匀,面色红润,一只手搭在小腹上,嘴角微微翘着,不知在做什么好梦。
柳子韫轻手轻脚地起身,没有惊动宋小树,洗漱完毕,又吩咐阿左备好热水和早饭,这才回到床边,轻轻唤道:“小树,该起了。”
宋小树嗯了一声,翻了个身,嘟囔道:“再睡一会儿……”
柳子韫失笑,也不催他,只是坐在床边等着,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宋小树才真正醒过来,揉着眼睛坐起身,看了看窗外的日头,有些不好意思:“都这么晚了?”
“不晚,正该多睡。”柳子韫扶着他下床,又亲自拧了帕子递过去,“赶了这些天的路,累坏了,在家好好歇着。”
宋小树接过帕子擦了脸,又漱了口,这才觉得神清气爽,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笑道:“这个小家伙倒是乖,也没怎么折腾我。”
柳子韫笑道:“那是随你,性子好。”
两人说笑着到了餐厅,李大梅已经将朝食摆好了,小米粥熬得浓稠,配上几碟小菜——酱瓜、腌萝卜、拌木耳,还有一碟金黄的鸡蛋饼,一笼刚出锅的肉包子,热气腾腾的,看着就有食欲。
宋小树坐下,喝了一口粥,暖意从胃里蔓延开来,舒服得叹了口气:“还是家里的饭好吃。”
李大梅在旁边笑道:“夫郎喜欢就多吃些,锅里还有粥,包子也多着呢。”
柳子韫给宋小树夹了一个包子,又夹了几筷子小菜,看着他吃得香,自己也觉得胃口大开,两人慢慢吃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用过朝食,柳子韫将宋小树送回正房,安排李大梅陪着,又叮嘱阿左阿右照看好金宝银宝,这才带着仇虎出了门。
“先去荒山那边看看。”柳子韫道。
仇虎点点头,牵出马来,两人翻身上马,沿着山路往上去了。
大半年的时间,南坡山腰及以下已经大变样了。
柳子韫勒住马,站在山脚下往上望,一排排梯田整整齐齐地沿着山势铺展开去,像一道道波纹,层层叠叠,从山腰一直延伸到山脚,梯田的边沿用石块垒得规规整整,每一层的台面都平整开阔,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
仇虎在旁边道:“周福前几日来过,说工钱都结清了,干活的人都很满意。”
“嗯。”柳子韫点头,翻身下马,沿着梯田边的土路往上走。
他走得不快,每一层梯田都停下来看看,脚下的土被翻过,松软细腻,踩上去微微下陷;田埂上的石块垒得结实,敲上去纹丝不动;排水沟沿着山势蜿蜒,将多余的雨水引向山下,不会冲刷田面。
活儿干得不错。
柳子韫心中满意,他当初画图样的时候,还担心村里人没做过梯田,怕做不好。
如今看来,他的担心是多余的——庄稼人天生就会伺候土地,只要把道理讲明白了,他们做得比谁都好。
走到半山腰,柳子韫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远处的宋家庄尽收眼底,青砖黛瓦的屋舍错落有致,炊烟袅袅升起;更远处是连片的农田,稻禾青青,在风中摇曳;再远些,隐约能看见官道上的行人车辆,像蚂蚁一样缓缓移动。
“好地方。”仇虎也上了来,站在他身边,由衷赞了一句。
柳子韫点点头,心中盘算着:梯田是修好了,但种什么,还没最后定。他原本是想种葡萄的——酿葡萄酒,这东西在大渊还稀罕,若能做出来,定能卖个好价钱,只是葡萄苗不好找,去年托人打听了一圈,都说南方有,但路途遥远,运过来不易成活。
后来又想过种果树——桃、李、杏、枣,都行。但这些果子不耐放,新鲜的不易运到远处去,做成蜜饯、果干又太费人工,利润也薄,思来想去,还是葡萄最合适,只是苗子的事,还得再想想办法。
“东家,”仇虎在旁边道,“这梯田修好了,就这么空着?”
“不空着。”柳子韫收回思绪,“等找到葡萄苗子就种下,先不急,反正地在那里,跑不了。”
他又沿着梯田走了一圈,仔细检查了每一层的排水沟和田埂,确认没有大的问题,这才下山。
从荒山出来,柳子韫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道去了村西南头的豆制品工坊。
远远地,便看见一座崭新的青砖院落矗立在河畔,灰瓦白墙,方方正正,占地极广,比村里的任何一座宅子都气派。
工坊选址时,柳子韫就特意挑了这个地方——紧邻河水,取水方便;地势稍高,排水通畅;离村口不远,却又相对独立,既方便村民上工,又不会让磨浆煮浆的动静扰了村中清静。
连接工坊与官道的小路已经修好了,宽约丈许,可容两辆马车并排通行,路面铺了碎石,夯得结结实实,下雨天也不会泥泞难行,路两边还挖了浅浅的排水沟,沟沿种了一排柳树,如今正是盛夏,柳条垂拂,绿意盎然。
工坊旁的小河潺潺流过,水声清越,一架崭新的小木桥横跨河上,连接着工坊与村里的土路,桥虽不大,但做得扎实,桥栏上甚至还雕了简单的花纹——这是路木匠的手艺,柳子韫一眼就认出来了。
桥那头,几个村里的孩子正蹲在河边摸螺蛳,见柳子韫骑马过来,纷纷站起来喊“柳叔”,又嘻嘻哈哈地跑开了。
仇虎在旁边笑道:“这桥修得好,以前过河要绕远路,现在方便多了。”
柳子韫点点头,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仇虎,自己推开工坊的大门。
“吱呀”一声,沉重的木门缓缓打开,阳光倾泻而入,照亮了宽敞的院子。
工坊是回字形的布局,四面是房,中间是天井,天井里铺着青石板,打扫得干干净净,正中摆着几口大石缸,是专门用来浸泡黄豆的,缸边还留了排水槽,废水可以直接排到院外的沟渠里去。
柳子韫先走进左侧的磨浆房,房里并排放着三盘大石磨,都是路木匠用最好的青石料打的,磨齿锋利,转动轻便,磨盘旁边安了木制的摇臂,可以套上驴子拉磨,也可以人力推磨,墙角堆着几口大木桶,是用来接生豆浆的,一切摆放得井井有条。
他又转到正房的煮浆间,这里砌了一排灶台,共有五口大锅,锅是新铸的生铁锅,又深又大,一锅能煮上百斤豆浆,灶台后面堆着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烟道通到墙外,不会熏着屋里的人。
柳子韫伸手摸了摸锅沿,光滑平整,是上好的货色。
点卤间在最里面,是工坊最核心的地方,房间里摆着几张长条案板,是专门用来点卤、成型的,墙角有特制的木架,上面叠放着几十个豆腐模具,方方正正,大小一致,压榨用的石头也备好了,磨得光滑圆润,分量十足。
柳子韫仔细看了看那些模具,做工精细,边角都打磨过,不会划手。
右侧是晾晒和仓储间,几排木架子靠墙而立,将来豆腐皮、豆腐干做好后,就铺在上面晾晾。
仓库里空荡荡的,但地面做了防潮处理,墙脚还撒了石灰,等着第一批豆制品入库。
院子里还有一间单独的屋子,是给管事用的账房,里面桌椅齐全,墙上甚至挂了块小黑板——这是柳子韫的主意,方便记账和安排每日的活计。
二人绕到后院,这里是制作毛豆腐和干豆腐等方便保存的豆制品的地方。
后院比前院小些,但布局更为精巧,一进院门,便看见几排木架子靠墙而立,架子分成数层,每层都铺着干净的竹篾席,将来毛豆腐就放在上面发酵。
柳子韫走近细看,架子的间距留得恰到好处,既保证通风,又不会让上下层的豆腐互相影响,木料用的是陈年杉木,不易变形,也不会串味。
墙角还立着几个半人高的大缸,缸口蒙着细纱布,用麻绳扎紧,这是用来腌制腐乳的。
柳子韫掀开纱布看了看,缸内壁刷了一层薄薄的熟桐油,既防潮又不会与豆腐起反应,他点点头,心中满意——这些都是按照他画的图样做的,周福盯着,一点没马虎。
后院的另一侧是晾晒房,专门用来做豆腐干、豆腐皮的,房里拉了很多细麻绳,豆腐皮做出来后,可以挂在绳上晾干,靠窗的位置还搭了几排竹匾,用来晒豆腐干。
窗户开得很大,装了纱窗,既通风又防虫,地面也做了防潮处理,铺了一层细沙,沙上再垫砖,踩上去干爽得很。
后院最里面还有一间小屋子,门关得严严实实。
柳子韫推开门,一股淡淡的石灰味扑面而来。屋里空荡荡的,只有墙角堆着几袋石灰和一小堆木炭。
“这间是做什么的?”仇虎问。
“以后做毛豆腐用的发酵室。”柳子韫道,“毛豆腐发酵需要温度和湿度,冬天太冷发不起来,夏天太热容易坏,这间屋子朝南,冬天能晒到太阳,夏天又阴凉,墙上抹了石灰防潮,地上铺了木炭吸湿,到时候再放几个炭盆,就能控制温度了。”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现在天热,暂时用不上,等秋天凉快了,再试着做。”
仇虎听得暗暗咋舌,做个豆腐而已,东家竟想了这么多门道,他以前在镖局走南闯北,见过不少豆腐作坊,都是几间破屋子、几口大锅就开张了,哪像柳子韫这般,连墙上的石灰、地上的木炭都考虑到了。
两人从后院出来,站在院中,最后环顾了一圈。
磨盘、大锅、模具、架子、发酵缸、晾晒绳……全都齐了,连柴火、石灰、木炭这些零碎东西,也都备好了。
这座工坊,从图纸到建成,花了将近半年的时间,如今终于可以开工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外走,仇虎跟在后面,将大门重新锁好。
二人又去了一趟宋记食肆。
食肆不大,统共也就五六张桌子,这会儿坐了三桌,靠窗的是两个行商模样的男子,正就着一盘酱牛肉和一碟花生米喝酒;中间桌上是村里的一家三口,大人吃面,孩子抱着碗喝汤;角落里还有个独坐的老汉,面前摆着一碗豆腐脑和两个烧饼,吃得呼噜呼噜响。
宋小桃正在柜台后面算账,听见门响抬头一看,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大哥夫!你回来了!我还说今晚去看你和大哥呢!”她一边说一边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手脚麻利地给两人倒了茶。
柳子韫接过茶,笑着打量她,几个月不见,这小堂妹又长高了些,人也沉稳了,算账、招呼客人、安排后厨,样样都井井有条,倒真有几分当家的样子。
“生意怎么样?”柳子韫问道,目光扫过店里的客人。
宋小桃掰着指头给他算:“托大哥夫的福,生意一直稳当。”她顿了顿,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我和小榆商量着,想等秋后再添两张桌子,怕是不够坐了。”
柳子韫点点头,一个小食肆,每天二三两的流水,已经相当不错了,宋小桃能把生意做到这个份上,比他预想的还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