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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农家闲事 掌柜人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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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了敲门,里头传来一个粗犷的女声:“谁啊?”
门开了,一个膀大腰圆、四十来岁的婆子站在门口,一见是他们,连忙侧身让开:“老爷,夫郎,快请进!”
这是周福特意寻来的婆子,姓郭,以前在镖局做过饭,力气大,性子泼辣,一个人能顶两个男人,让她住在这院子里,就是为了护着里头那些孩子——不是男孩,是哥儿和女孩。
院子里比刚才那座安静许多,七八个孩子,大的十四五,小的七八岁,有的在廊下做针线,有的在角落里择菜,见他们进来,都站起来行礼,动作比男孩那边规矩多了。
郭婆子在旁边道:“这些丫头小哥儿都乖得很,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从不惹事,晚上院门一关,我就睡在门房,有动静立马能醒。”
柳子韫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些孩子,有的怯生生地低着头,有的偷偷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忐忑,几分期盼。
他知道这些孩子的来历。
都是这些日子托牙行买来的,有的是家里穷得活不下去了自卖的,有的是遭了灾逃难出来的,还有几个是被拐子卖过一道、被官府救下后发卖的。身世各异,但有一点相同——无父无母,无依无靠。
柳子韫买他们,不是为了当下用。
酒楼缺人手不假,但这些孩子太小了,最大的也才十四五,小的才七八岁,能做什么?跑堂端不动盘子,后厨够不着灶台,他买他们,是为了以后。
他要培养自己的人。
从叶县带来的老人,忠心是忠心,但毕竟有限。周福再能干,也只是一个人;阿海是好苗子,但也是半路跟的。往后生意越做越大,需要的人越来越多,总不能每次都靠现买。
不如从小养起。
从小教他们读书识字,教他们算账理事,教他们待人接物,养大了,就是柳家的班底,比外面买的、雇的,不知忠心多少倍。
这是柳子韫的打算,宋小树听了,也觉得有理,夫夫俩一合计,便托牙行慢慢物色,不拘男女,不拘年龄,只要是身家清白、没有恶习的孤儿,就买下来。这些日子陆陆续续买了二十几个,都安置在甜水巷这两座新赁的院子里。
男孩住一院,哥儿和女孩住一院,有郭婆子看着,安全无虞,大点的孩子,白日里可以去酒楼帮忙,学点东西;小点的就在院子里,有大的带着,慢慢养着。
柳子韫走到廊下,蹲下身,看着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那丫头瘦瘦小小的,扎着两个小揪揪,见他过来,有些紧张地抿了抿嘴。
“叫什么名字?”柳子韫温声问。
“……小草。”声音细细的,像蚊子哼哼。
“小草,好名字。”柳子韫笑了笑,倒是和大伯么名字一样,“在这儿住得惯吗?”
小草点点头,又摇摇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有饭吃。”
柳子韫心中微微一酸,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往后不仅有饭吃,还有书读,有本事学,好好待着,听话,知道吗?”
小草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宋小树也走过来,从荷包里掏出几块饴糖,分给几个年纪小的孩子,孩子们接过糖,有的当场塞进嘴里,有的小心翼翼地收起来,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离开院子时,郭婆子送到门口,拍着胸脯保证:“老爷夫郎放心,这些孩子在我这儿,一根头发丝都少不了!”
柳子韫点点头,和宋小树上了马车。
车轮辚辚,往牙行的方向驶去。宋小树靠在车壁上,轻声道:“二十几个孩子了,开销不小。”
柳子韫握住他的手,笑道:“眼下是花钱,以后就是挣钱,咱们现在种下的,是以后几十年的根基。”
宋小树嗯了一声,又想起什么,问道:“今儿个还去牙行?还买?”
柳子韫摇摇头:“不买了,先去把这几日的账结了,再跟周管事说一声,让他继续物色着,有合适的就要,但不着急。”
马车驶出甜水巷,拐上了往城西牙行的大道。
……
车轮辘辘,穿过几条热闹的街市,不多时便到了公牙行门口。
柳子韫刚下车,门内便迎出一个四十来岁、面容精干的精干男人,正是与他相熟的那位管事。这些日子柳子韫在他手里买了二三十人,又赁了两座院子,让他赚了不少抽成,此刻见了柳子韫,那张脸笑得跟朵花似的。
“柳老爷!宋夫郎!您二位来了!快请进,快请进!”管事热情地侧身引路,一路小跑着将二人迎进后院一间安静的茶室,又亲自斟了茶,这才殷勤道,“二位稍坐,我这就让小厮把您要的人带过来。”
柳子韫点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宋小树坐在他旁边,低声道:“这次要看的,是什么人?”
“管事昨日托人带话,说来了几个合适的人选,是京里发卖下来的。”柳子韫放下茶盏,“具体什么来路,见了才知道。”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门外传来脚步声,管事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三个人——一个老者,两个中年,样貌相似,一看便知是父子。三人皆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虽沦为阶下囚,但腰背挺直,步履沉稳,举手投足间仍带着几分大户人家管事的规矩气度。
管事笑着介绍:“柳老爷,宋夫郎,这三位便是小人前几日说的,京里一位大官的亲族,那大官犯了事,被陛下下令全家抄斩,亲族发卖,这一支被卖到咱们东州府来了,说起来,他们和那大官还没出五服,以前在族里就是帮着管理铺子的。”
柳子韫闻言,目光在三人身上打量了一番。那老者约莫六十出头,头发花白,面容清瘦,但双目有神,站在那里不卑不亢;两个中年男子,一个四十左右,一个三十五六,眉眼间与老者有几分相似,神态恭谨却不卑微。
宋小树率先开口:“你们自己介绍一下吧。”
那年长的老者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声音沙哑却清晰:“回老爷、夫郎,小老儿名叫常沐,这两个是小老儿的儿子,老大常平,老二常安,我等以前在常家时,便是负责管理家族酒楼的。”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京中常家……在京城开有三座酒楼,两座在南城,一座在东城,小老儿管的是东城那家,经营了十来年,不敢说日进斗金,但也算是有些口碑。”
柳子韫来了兴趣,问道:“你们那酒楼,主营什么菜式?每日流水多少?后厨多少人?前堂多少人?”
常沐微微一愣,显然没想到这位年轻的老爷问得如此细致,但很快便恢复从容,一一答道:“回老爷,东城那家酒楼主营南北融合菜,因靠近漕运码头,南来北往的客商多,口味须得兼顾,每日流水视季节而定,旺季时能有百余两,淡季也有五六十两,后厨配有掌勺三人、帮厨五人、杂役四人;前堂有掌柜一人、伙计六人、账房一人,小老儿在时,还算运转得当。”
柳子韫点点头,又看向常平和常安:“你们二人呢?”
常平拱手道:“回老爷,小人在南城酒楼管账,兼着采买。”常安也跟着道:“小人在南城另一家酒楼管前堂,迎送客人、安排座次。”
宋小树在旁边问道:“你们管了这些年,可出过大差错?”
父子三人对视一眼,常沐坦然道:“回夫郎,小老儿不敢说十全十美,但大的差错确实没有过,偶有客人挑剔菜色、伙计犯错的,都能及时处置,只是……”他苦笑了一下,“主脉犯事,我等也无可奈何。”
柳子韫和宋小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满意。这父子三人,经验、本事、规矩都不缺,正是酒楼急需的人才,而且一家子都在,用起来也放心——人在,软肋就在,不怕不忠心。
柳子韫转向管事,问道:“他们家一共多少人?”
管事早准备好了,立刻答道:“回柳老爷,老老少少一共十四人,除了这父子三个,还有常沐的老妻、两个儿媳妇、几个孩子,加上一个寡居的老嫂子带着孙子孙女,一大家子。”
柳子韫几乎没有犹豫:“好,我全要了。”
管事眼睛一亮,但随即又听柳子韫问道:“对了,你这里还有没有在酒楼干过的?或者是在镖局干过的?”
管事挠了挠头,露出为难之色:“回柳老爷,酒楼干过的,前段时间您都买去了,新来的这一家您也定了,牙行实在是没有了,至于干过镖局的……”他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倒是有两个人,不过……”
“不过什么?”柳子韫追问。
管事叹了口气,实话实说:“这两个都是外地来的,听说是手脚不干净,欠了赌账被赌坊发卖的,小人不敢瞒您,这样的人,怕是用不安稳。”
柳子韫心中了然,他虽缺人手,但也不至于饥不择食,手脚不干净的人,再便宜也不能要,他点点头:“那就算了,今日就带常家这一房走。”
管事松了口气,连连点头:“成成成!柳老爷爽快!小人这就去准备身契文书!”
趁着管事去忙活的功夫,柳子韫又问了常沐几句家常。
常沐一一回答,说着说着,眼眶微微泛红,但还是忍住了,只是恭恭敬敬地向柳子韫行了个大礼:“老爷肯收留我一家,便是再造之恩,往后我等父子三人,必当尽心竭力,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柳子韫扶起他,温声道:“常老先生不必如此,你们有本事,我需要用人,这是各取所需,到了柳家,只要你们踏实做事,我自然不会亏待你们。”
不多时,管事捧着一摞身契文书回来,十四份,码得整整齐齐,宋小树接过,一一核对,确认无误后,从怀中取出银票,当场交割。
管事接过银票,笑得合不拢嘴,又殷勤道:“柳老爷,要不要小人安排车马,送您一家回去?”
柳子韫摆摆手:“不用,让他们收拾收拾,跟我们走便是。”
常沐父子千恩万谢地去了后头,不多时便带着一家老小出来了,两个儿媳牵着孩子,一个寡居的老嫂子跟在后面,还有常沐的老妻,一头白发,面容憔悴,但收拾得还算齐整,一家人大大小小,挤挤挨挨地站在牙行门口,眼中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未来的忐忑。
柳子韫雇了两辆大车,让妇孺上了车,男人们跟着步行,一行人便往甜水巷的方向而去。
路上,常平忍不住问道:“老爷,我等去了之后,是做些什么?”
柳子韫骑在马上,侧头道:“你们先安顿下来,歇两天,酒楼那边如今缺个能总揽大局的掌柜,我正愁找不到合适的人,你们若真有本事,这家酒楼就交给你们打理。”
常沐父子三人闻言,对视一眼,眼中都露出了惊喜之色,常沐更是声音都有些颤抖:“老爷……老爷如此信任,小老儿父子必当肝脑涂地!”
柳子韫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他心中自有盘算,周福终究要回叶县,阿海还太嫩,酒楼不能一日无主。这常家父子三人,有经验、有本事、又一家人都在自己手里,正是接替周福的最佳人选。至于能不能用、怎么用,还得观察些日子,但至少,眼下这步棋,走得不算差。
马车驶进甜水巷时,巷口几个玩耍的孩子见了,纷纷跑过来看热闹,柳子韫让车夫在最早买的那座院子前停下,又让阿海从酒楼叫了几个伙计过来帮忙安顿。
王婆子从灶房出来,见又来了这么一大家子,先是一愣,随即麻利地去收拾屋子,郭婆子也闻讯从隔壁院子过来,帮着安置妇孺。
柳子韫站在院中,看着这热闹忙碌的景象,心中忽然有些感慨。
几个月前,他和宋小树初到东港城,身边只有阿左阿右、李大梅、仇虎寥寥几人。
如今呢?
酒楼开起来了,伙计有二三十号,甜水巷三座院子住得满满当当,连从京里发卖下来的官宦亲族都成了他柳家的人。
日子,真是越过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