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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农家闲事 准备修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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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涛阁内,茶香袅袅,伴随着远处隐隐的海涛与近处的风吟竹响,更添几分清幽意境。
乐安道长亲自烹了道院自产的山泉云雾茶,茶汤清亮,入口回甘。柳子韫与宋小树坐在石凳上,与道长叙谈别后情形。从宋家庄的年节筹备、豆制品工坊的兴建,讲到东港城新铺的购置与改造,以及近日那意外火爆的麻辣烫与烤鸭。
乐安道长听得饶有兴致,不时颔首,对柳子韫的规划与宋小树的巧思赞许有加,他虽方外之人,却并非不通世务,深知在这繁华港口立足不易,柳家能如此迅速打开局面,实属难得。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金宝银宝身上,两个小家伙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很快就对院角那池活水和几块形态奇特的石头产生了兴趣,蹲在一旁嘀嘀咕咕地玩了起来,不时发出清脆的笑声。
乐安道长的目光温和地追随着两个孩子活泼的身影,片刻后,转向柳子韫,沉吟道:“如今你们既要在东港城盘桓数月,铺面改造、生意开拓,诸事繁杂,恐无太多闲暇精心教导他们,若二位放心,不如让金宝银宝暂留山上,随贫道继续读书,调息静心,辨认些草药,也学些强身健体、修身养性的粗浅道理,云海道院千年清静之地,于孩童心性成长,亦有裨益。”
柳子韫和宋小树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动,他们自然知道乐安道长道法高深,人品更是信得过。只是……
宋小树看了看不远处玩得正开心的儿子们,眼中流露出不舍:“道长厚爱,我们感激不尽,只是……他们毕竟还小,从未离开过我们身边,一下子留在山上,只怕……”
乐安道长了然一笑,抚须道:“宋夫郎爱子心切,贫道明白,倒也无需他们常住山上,不若这般:每日清晨,柳相公或遣人将他们送至山门,自有道童接引至我处,白日里随我学习、活动,傍晚时分,再由柳相公接回城中。如此,既不耽误他们学业,也能与父母朝夕相见,免了思念之苦,至于安全,道院内外皆有禁制与巡查,寻常宵小绝难靠近,尽可放心。”
这个折中的提议,立刻打消了柳子韫和宋小树最后的顾虑,每日接送,既能得到高人的教导,又不影响亲情,实在是两全其美。
柳子韫当即起身,郑重行了一礼:“道长如此费心安排,提携稚子,子韫与小树感激不尽!明日开始,便按道长所言,每日送他们上山叨扰。”
“何来叨扰?此亦缘法。”乐安道长含笑应下,目光在柳子韫身上转了转,又道,“柳相公你如今也算安顿下来,先前所授的太极拳,可曾坚持习练?”
柳子韫忙道:“不敢懈怠,每日清晨都会打上几遍,虽只得其形,未得其神,但自觉身体轻健,精神较往日好了许多。”
“持之以恒,自有进益。”乐安道长点头,“云海道院后山有几处清静开阔之地,灵气汇聚,最是适合练拳调息,你若得空,送孩子来时,也可在此处盘桓片刻,自行练习,或有感悟。若有不明之处,也可随时问我。”
柳子韫心中大喜,这简直是意外之喜!能在云海道院这等宝地练拳,还有乐安道长这样的明师可以随时请教,比自己在家闭门造车强上百倍!他连忙再次道谢。
说到练武强身,柳子韫心中忽然一动,想起一物,他略作犹豫,从怀中贴身的内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小册子,册子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纸张泛黄,边角略有磨损,封皮上字迹也有些模糊。
乐安道长接过那册子,入手轻飘飘的,他随手翻了几页,目光扫过那些工整却略显匠气的楷书,以及夹杂其间、绘制得似是而非的经脉穴位与内气运行图示。初看之下,确实透着一股粗制滥造、故作玄虚的味道,难怪被当作假货。
但乐安道长的眉头却微微蹙起,翻阅的速度也慢了下来,他看得极为仔细,指尖偶尔在某处语句或图示上轻轻停留片刻。
半晌,他才合上册子,抬眼看向柳子韫,目光中带着一丝了然与慎重。
“柳相公,”乐安道长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前多了几分凝肃,“你眼力不错,这册子本身……制作得确实粗劣,内容也多有删改、错漏,甚至故意颠倒混淆之处,寻常人看去,确是废纸无疑。”
柳子韫心中一紧,暗道果然。
然而,乐安道长话锋一转:“但是,它里面所记载的这些经脉穴位、内气流转的路线图示,本身……却是真的。”
“真的?”柳子韫愕然。
“不错。”乐安道长将册子摊开,指向其中一幅看似混乱的图示,“你看这里,这几条线路的连接方式,虽然标注混乱,但核心的走向,与道门某些温养脏腑的基础法门有相通之处,还有这几处穴位的关联,也暗合医理气血运行之道。”
他顿了顿,看向柳子韫,语气更为郑重:“只是,这册子最大的问题,在于它只有‘法’,却没有‘心’,更没有‘意’,就好比我教你的太极拳,有形有意,却无专门催动内力、引导气血的独门心法,它更多是一种导引术、养身功。但这《天地正气》……它所描绘的这些运行路线,更为复杂,也更具……‘侵略性’,若无人指点,或没有相应的根本心法作为驾驭和调和的基础,贸然按照这路线去搬运气息,极易导致气血紊乱,轻则内伤,重则走火入魔,经脉受损。”
柳子韫听得背心微微发凉,庆幸自己当初没有好奇尝试。
乐安道长见他神色,宽慰道:“你也不必过于担心,此物对你而言,未必是祸,或许……是一份机缘,只是这机缘有些特殊。”
“机缘?”柳子韫不解。
“柳相公可知,这《天地正气》,原本并非道门或佛家武学?”乐安道长问道,见柳子韫摇头,便解释道,“从其名目与某些残存的理路来看,它更可能源于儒家一脉。”
“这真是儒家武功?”柳子韫更惊讶了,他印象中儒家都是读书人。
“自然有。”乐安道长捋须道,“儒家武功,与道、佛两家大相径庭,道家讲求清静无为、顺应自然,炼精化气,性命双修;佛家注重明心见性、破除外相,以禅定生慧,滋养肉身,而儒家……”他目光深远,“讲究的是‘读书明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其武学根基,不在特定的呼吸吐纳口诀,而在‘学问’与‘心性’。”
“学问?心性?”
“正是,儒家相信,读圣贤书,通晓古今兴衰之理,涵养浩然正气,明辨是非,砥砺品性,当胸中自有丘壑,仁义礼智信充盈于心,精神意志自然强大纯粹,以此强大的精神意志为引,统御自身气血,驾驭武学招式,便能发挥出莫大威力,所谓‘腹有诗书气自华’,亦可转化为‘胸藏正气力自生’。”乐安道长娓娓道来,“因此,儒家高深武学,往往没有固定不变的内功心法口诀,而是需要修习者从浩如烟海的儒家典籍中,结合自身经历、体悟、志向,最终‘悟’出属于自己的‘道理’,以此道理为心法根基,不同的儒者,因其学问侧重、性格秉异、人生际遇不同,所悟出的‘道理’和由此衍生的武学路数也千差万别。”
他再次指向那本粗劣的册子:“这《天地正气》,依名而断,其根本所求,应是培养一股至大至刚、充塞天地的浩然正气,它记载的这些运行法门,或许正是配合这种‘正气’发挥效用的具体路径,然而,心法总纲——即如何读书、如何明理、如何涵养出这独一无二的‘天地正气’——却已遗失,或被故意篡改抹去,只留下这些危险的‘工具’。”
柳子韫听得心潮起伏,仿佛推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原来儒家武学,竟是这般“唯心”的路数!
“所以,道长的意思是……”他似乎抓住了什么。
乐安道长颔首:“若柳相公你,能从真正的儒家经典中,读出自家的道理,涵养出属于自己的那股‘气’——未必非要叫‘天地正气’,可以是‘家国气’、‘仁爱气’、‘格物气’,甚至是你那‘商亦可强国’的‘经世济民之气’——只要这股‘气’足够正大光明,足够坚定纯粹,能与这册子上残留的‘法’产生共鸣,或许……你便能以此为钥匙,安全地运用,甚至补全、改进这些法门,使其真正为你所用。”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柳子韫:“你本身是读书人,身负举人功名,又见识不凡,胸有丘壑,更难得的是,你行事虽有商贾之智,但底色仁厚,重情重义,有庇护乡里、惠及他人之心,此等心性,其实暗合儒家‘达则兼济天下’的胸襟。这册子落在你手,或许正是冥冥之中的一点缘法,只是切记,在未能真正明心见性、涵养出足够的心力之前,万不可照图行气,徒增凶险,眼下,不如将其当作一件奇物收好,继续读你的书,做你的事,行你的路,待他日水到渠成,或许自有分晓。”
柳子韫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将那册子重新用油纸包好,收入怀中。
“多谢道长指点迷津!”柳子韫真心实意地深深一礼,乐安道长这一番话,不仅解了他对册子的疑惑,更仿佛为他指明了一条将自身学识、心性与可能的力量相结合的道路,虽然这条路看起来模糊而漫长,却让他心中豁然开朗。
“机缘巧合,顺势而为罢了。”乐安道长淡然一笑,不再多言,重新斟上清茶。
……
从云海道院回到沿港街的铺子,已是傍晚时分,晚霞将海天与港口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码头的喧嚣略有平息,但柳家小食窗口前仍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烤鸭的香气和麻辣烫的热气交织弥漫,勾勒出一幅市井而温馨的画卷。
宋小树一下车,便挽起袖子去前面窗口帮忙了,李大梅见他回来,立刻将片鸭的刀递给他,自己转头去照看汤锅和收钱,二人配合默契,一个片鸭装盒,一个烫菜调酱,动作行云流水,让排队的客人都觉得赏心悦目。
柳子韫则将金宝银宝交给阿左阿右照看,自己径直回到了后院那间已简单收拾出来、暂作书房的东厢房内。
关上门,外界的喧嚣与食物的香气被隔开,屋内只剩下书桌上一盏新买的油灯,散发着昏黄而宁静的光晕。
他静立片刻,乐安道长的话语,尤其是关于儒家武学与“天地正气”的阐述,仍在脑海中回响。
“从真正的儒家经典中,读出自家的道理,涵养出属于自己的那股‘气’……”
“气……”柳子韫喃喃自语,目光落在书桌上铺开的宣纸和笔墨上。
他并非纯粹的儒家门徒,骨子里带着现代的灵魂和务实经商的思维,但不可否认,多年科举生涯,四书五经早已烂熟于心,其中蕴含的修齐治平的理念,仁义礼智信的准则,同样深刻地影响着他为人处世的原则,他庇护乡里、惠及宗族、对仆役宽厚、对生意诚信……这些,或许在某种程度上,也暗含着儒家精神的实践。
那么,属于自己的那股“气”,该是什么?是“商亦可强国”的经世济民之志?是对家庭、对爱人的守护之情?还是那份不甘平凡、勇于开拓的进取之心?
思绪纷繁间,一段铿锵有力、充满浩然之气的文字,蓦然浮现在他的心头。
那是前世记忆深处,属于另一个时空、另一位民族英雄的泣血绝唱——《正气歌》!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