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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农家闲事 再回东港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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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带着两个孩子,一路上马车并不快,大约在七天后,便已能感受到空气中逐渐湿润的气息,隐约还能听到遥远方向传来的、不同于内陆的喧嚣声浪。
当马车驶上一段缓坡,眼前豁然开朗时,即便早有心理准备,柳子韫和宋小树还是被眼前的景象微微震撼。
只见远方天际线下,一片蔚蓝无垠的海水与天空相接,波光粼粼,望不到边际。
近处,规模宏大的港口码头沿着蜿蜒的海岸线铺开,如同巨兽蛰伏,数不清的船只停泊其间,桅杆如林,帆影交错,既有高耸入云、挂着奇异旗帜的远洋海舶,也有灵巧穿梭的內河漕船、渔船。
码头上人流货流如织,力工的号子声、商贾的吆喝声、车马的辚辚声、海浪的拍岸声……各种声音混合成一股庞大而充满生命力的轰鸣,即便相隔甚远,也隐隐传来。
港口后方,是连绵起伏的屋舍街市,鳞次栉比,不少是两三层高的砖木小楼,显然比叶县甚至府城都要繁华密集得多。
那里就是东港城的城区。
“好大的船!好多房子!”金宝银巴在车窗上,瞪大了眼睛,发出惊叹。
“那就是海吗?爹爹?”银宝指着那片蔚蓝,好奇地问。
“对,那就是海。”宋小树轻声回答,自己也有些目眩神迷,他生于内陆,长于村庄,这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如此壮阔的景象。
最终,马车在一处街角停了下来。
柳子韫下马,看向眼前这处产业。
这是一座典型的临街商住两用建筑,坐北朝南,占地颇广。正面是五开间的门脸,青砖到顶,门窗皆是厚重的实木制成,雕着简洁大方的花纹,漆色虽因久未使用略显暗淡,但结构完好,气势犹存,门脸上方,原本悬挂匾额的地方空着。
透过紧闭的铺门缝隙,隐约可见里面宽敞的空间,建筑侧面有通道通往内院,整体看来,虽蒙尘已久,但基础极好,稍加修缮整理,便能焕然一新,位置也佳,虽不直接在码头最喧闹的核心区,但距离主要货栈和繁华商街都不远,闹中取静,既方便做生意,又不失清雅。
“就是这里了。”柳子韫取出钥匙,上前打开了正中大门上的铜锁。
“吱呀——”一声,沉重的木门被推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尘土和旧木料的气息扑面而来,阳光随之倾泻而入,照亮了空阔的一楼大堂,地面铺着大块的青石板,积着薄灰;楼梯通向二楼;后门通向幽深的内院。
宋小树带着孩子走进来,四下打量,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地方真宽敞,比预想的还好,收拾出来,一定气派。”
阿左阿右和孙小川已经开始麻利地卸行李,仇虎则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环境。
踏入内院,眼前豁然开朗,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极其宽敞的后院,地面全部用大块青石板铺就,平整坚固,几乎能并排停放数辆马车,院子方正,采光充足,最引人注目的是院子左右两侧,各有一排长长的厢房,每排约有五六间,门窗完好,显然是原来用作账房、管事住房、伙计宿舍和仓库的,院子角落里,还有一口覆盖着石板、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水井。
他转身,看着正在好奇探索新家的宋小树和孩子们,脸上露出笑容,东港城的新篇章,就从打扫这第一间屋子,擦拭第一块窗玻璃开始了。
未来或许有风浪,但一家人在一起,何处不能为家?何处不能闯出一片天?
柳子韫一番安排,众人立刻分头行动起来。
阿左阿右最是麻利,选了正房旁边两间看起来最干净、通风也好的厢房,手脚并用地开始洒扫除尘,又从马车行李中抱出崭新的被褥铺陈。
李大梅将随身携带的简单炊具和米面油盐搬进后院那间宽敞的灶房,粗略一看,灶台、水缸、碗柜等物一应俱全,只是积了灰,她撸起袖子,打算先简单清理,再去采买新鲜食材和可能缺少的调料锅具。
仇虎则将马车和骡子从后门小心赶入后院,卸下车辕,把牲口暂时拴在院角背风处,喂上草料和水。
柳子韫见初步安顿妥当,便对宋小树道:“走吧,咱们去街上转转,祭祭五脏庙,顺便把正事办了。”
宋小树点头,将还在兴奋探索新环境的金宝银宝唤到身边,给他们整理了一下略有些蹭脏的衣襟。
一家四口锁好正门,步入东港城午后熙攘的街道。
扑面而来的首先是各种复杂而鲜活的气息,海风的咸腥、鱼虾的鲜味、香料铺子飘出的异域芬芳、食肆里传来的饭菜香气、还有街上行人身上汗水与尘土的味道……交织在一起,形成这座港口城市独特的气息。
街道比宋家庄甚至叶县宽阔许多,铺着青石板,被无数车马行人磨得光滑,两旁商铺林立,幌子招展,卖什么的都有:南货北货、绸缎布匹、金银器皿、药材山货、海产干货……叫卖声、议价声、车马声、码头方向传来的隐约号子声,嘈嘈切切,热闹非凡。
金宝银宝哪里见过这般阵仗,眼睛都不够用了,紧紧抓着父亲和爹爹的手,小脑袋转来转去,看什么都新鲜,不时发出“哇”、“啊”的惊叹。
柳子韫一手抱着银宝,一手护着宋小树,在人群中小心穿行。
走了约莫一刻钟,见街角有一家食客不少、看起来颇为干净的饭馆,门脸挂着“鲜味楼”的招牌,里面飘出阵阵诱人的鱼鲜香味。
柳子韫道:“就这儿吧,尝尝本地风味。”
进去要了个临窗的清净小间,点了四菜一汤:清蒸海鲈鱼、白灼大虾、蒜蓉炒蛤蜊、一道本地时蔬,再加一个海鲜豆腐汤,主食要了白米饭。
菜上得快,分量足,海鲜极为新鲜,只简单烹煮便鲜美异常,吃得一家人赞不绝口,连金宝银宝都多吃了小半碗饭。
饭毕,柳子韫向跑堂伙计打听:“小哥,请问这附近可有手艺好、信誉佳的泥瓦匠和木匠铺子?我们初来乍到,想拾掇一下房子。”
伙计见他们气度不凡,出手也大方,热情地指路:“客官您顺着这条街往东走,过两个路口,右手边有条‘匠作巷’,里头全是做这些营生的铺子,泥瓦木工、漆匠铁匠都有,要说手艺好,巷子口那家‘王记木作’和往里走第三家的‘刘瓦头’都挺有名气,不少大户人家修宅子都找他们。”
谢过伙计,柳子韫想到留在铺子里收拾的仇虎、李大梅等人此刻定然也是饥肠辘辘,便又点了几个扎实的肉菜并两大份米饭,吩咐道:“劳烦将这些送到码头东区云海大道和沿港街街角的新铺面,交给一位姓仇的护卫或一位姓李的厨娘,饭钱一并结在这里。”说罢,又额外数了十几个铜钱递给伙计作为跑腿费。
伙计见他如此体恤下人,愈发觉得这家人仁厚,连声应下,保证尽快送到。
结清了饭钱和打包的费用,一家人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鲜味楼”,朝着伙计指引的“匠作巷”方向走去。
金宝银宝吃饱了饭,精神头更足,牵着手蹦蹦跳跳走在前面,不时被路边摊贩新奇的小玩意儿吸引,柳子韫和宋小树也不催促,含笑跟在后面,偶尔给孩子们买两个糖人或是造型别致的面点,一家人其乐融融,倒不像是来办正事,更像是闲逛。
走过两个热闹的路口,果然在右手边看到一条稍窄但人气不低的巷子,巷口挂着一个半旧不新的木牌,上书“匠作巷”三个字。
巷内景象与主街的繁华不同,少了些琳琅满目的商品展示,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手艺”气息,两旁铺面或敞开或半掩,传出叮叮当当、哧啦哧啦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刨花、生漆、铁锈和石灰的味道,每家铺子门口或多或少都堆着木料、砖瓦、工具,匠人们或蹲或站,专注地忙着手里的活计。
柳子韫一眼就看到了巷口那家“王记木作”,铺面宽敞,里面堆放着不少已经成型或半成品的桌椅、柜架,木料品质看起来不错,做工也扎实。
一个掌柜模样的老师傅正拿着刨子,一丝不苟地修整着一块木板边缘。
他们刚在铺子前站定,那老师傅便抬起头,目光在柳子韫和宋小树身上扫过,又在两个衣着整洁、模样可爱的孩子身上顿了顿,放下手里的活计,拍了拍身上的木屑,迎了上来。
“几位客官,可是要看家具?小店承做各式家具,也接定做、修缮的活计。” 王掌柜声音洪亮,带着匠人特有的爽利。
柳子韫拱手道:“王掌柜,我们初到东港城,刚在云海大道盘下一处五开间的铺面,想请您过去看看,做些柜台、货架,修缮门窗,再打些合用家具。”
王掌柜一听是“五开间铺面”,眼睛微微一亮,那条街的铺面可不便宜,能盘下五开间的,不是豪商也是颇有家底,他态度更热情了几分:“原来是新东家!失敬失敬!云海大道那处……可是原先陈家空了很久的那处大铺?”
“正是。”柳子韫点头。
“那可是好地方!就是闲置久了些,收拾起来要费些功夫。”王掌柜经验老到,立刻道,“客官稍等,我这就叫上徒弟,带上尺杆家伙,随您过去丈量看看,具体要做什么、怎么做,咱们现场说,更清楚。”
“有劳王掌柜。”柳子韫客气道,又问了句,“不知这巷里,可还有手艺好的泥瓦匠推荐?铺子后院也有些地方需要修葺粉刷。”
王掌柜一边喊徒弟准备工具,一边道:“泥瓦活啊,往里走第三家,‘刘瓦头’,手艺是这条巷子里数一数二的,人也实在,不少大户人家修园子砌墙都找他,我跟他熟,要不,我顺便帮您叫上他一起过去看看?两边活计说不定还能配合着来,省些事。”
“那再好不过!多谢王掌柜引荐。”柳子韫正有此意,能由熟人引荐,彼此知根底,合作起来更顺畅。
王掌柜也是个急性子,让徒弟赶紧去隔壁叫刘瓦头,自己则锁了铺门,提着个装着笔墨和简单图样的布包,便跟着柳子韫一家往外走。
不多时,一个身材精瘦、面容黝黑、眼神却十分清亮的中年汉子带着一个年轻助手匆匆赶来,正是刘瓦头。
王掌柜简单介绍了双方,刘瓦头得知是要修缮云海大道那处大铺,也显得很积极,连声道:“柳老爷放心,这活交给我们,保管给您拾掇得利利索索!”
一行人便折返,往沿港街的新铺面走去。
路上,柳子韫大致说了一下自己的要求,王木匠和刘瓦头听得认真,不时问些细节,心中对工程量和难度有了初步估算。
当回到铺面时,仇虎等人已经收到了“鲜味楼”送来的饭菜,正在后院简单围坐用餐。
见柳子韫带着匠人回来,连忙起身。
柳子韫摆摆手让他们继续吃,自己则领着王木匠和刘瓦头从前铺到后院,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将刚才在饭馆里思量的那些规划——前铺的柜台货架、门窗修缮、二楼隔间、后院厢房修葺粉刷、地面加固、乃至未来可能用作作坊的布局要求——又详细说了一遍,这次说得更具体,甚至用手比划着尺寸和样式。
王木匠拿着尺杆,带着徒弟,一边量一边在木板上做记号,偶尔提出更优化的结构建议。
刘瓦头则仔细查看墙面、地面、屋顶的状况,敲敲打打,评估着修补的难度和用料。
金宝银宝好奇地跟在大人身后跑来跑去,阿左阿右一边照看孩子,一边也听着主家的规划,眼中也充满了期待。
夕阳的余晖透过尚未修缮的窗格,洒在空旷的铺堂里,映照着忙碌测量、低声商议的人们,给这座沉寂已久的建筑带来了久违的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