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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农家闲事 安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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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那夜的商议定下基调后,宋家庄便如同上了发条一般,迅速行动起来。
整个村子都弥漫着一种年前特有的忙碌与期待交织的气氛。
首要之事,便是确定豆制品工坊的地址。
柳子韫深知“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选址是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他拉上对村里土地情况了如指掌的里正宋大东,两人几乎踏遍了村子周边所有可能的地块。
最终,两人的目光锁定在村子西南角一片相对平坦开阔的坡地上,此地优势明显,紧邻着穿村而过、水量充沛的宋家河,取水用水极为方便,这对于需要大量用水的豆腐制作至关重要;地势稍高,排水良好,不易积水;而且距离村口不远,既相对独立,避免噪音和气味过多影响村内居住区,又与村子保持着便捷的联系。
不过,这处“宝地”也有两个显而易见的缺点。
其一,连接这片坡地与村子主路之间的,是一座有些年头的窄木桥,仅容行人或挑担通过,车马无法通行,未来工坊建成,原料运入、成品运出,都离不开车辆,这座桥必须重修,而且要修得宽阔结实。
其二,虽然靠近村口,但若要更便捷地将货物运往西边的官道,现有的小路过于曲折狭窄,最好能直接从工坊所在地,修一条相对平直、能通行马车的道路,直通官道。
柳子韫将这两点顾虑和盘托出,里正宋大东略一沉吟,便拍板道:“修!桥要修,路也要修!这是给全村谋福利的大事,不能卡在这点上,修桥铺路本就是积德的好事,咱们村自己出人出力,物料钱……子韫你若能支持一部分最好,剩下的村里族里一起想办法凑凑,实在不行,等明年桃山有了收益再补上。”
柳子韫当即表态:“桥和路的物料钱,我来出,乡亲们出工出力,我给算工钱,绝不让大家白干。”
这话说得敞亮,宋大东更是喜笑颜开,直夸柳子韫仁义。
地址和配套交通问题敲定,接下来便是工坊本身的设计与建造了。
柳子韫虽有想法,但具体实施还得依靠村里的老把式们,他将路木匠、村里最好的泥瓦匠头宋老蔫,以及几位经验丰富的老农请到了一起,就在选定的坡地上,拿着树枝在地上比比划划,阐述他的构想。
工坊要分区明确,原料库、浸泡清洗区、磨浆区、煮浆点卤区、成型压制区、晾晒仓储区,还要有专门处理豆渣和废水的地方,务必整洁卫生。
建筑要通风采光好,地面要平整硬化,排水沟渠要畅通。
路木匠等人听得认真,不时提出自己的见解,比如磨盘的大小和材质、水槽的走向、灶台的火力控制、晾架的搭建方式等等,这些老匠人经验丰富,很多细节考虑得比柳子韫更周到。很快,一个结合了柳子韫的现代规划理念与本地传统营造智慧的工坊设计草图,便在众人的讨论中逐渐清晰起来。
路木匠主动揽下了制作新磨盘和各种木工工具的活计,他拍着胸脯保证:“柳相公放心,这磨盘我用最好的青石料,保证磨出来的浆又细又匀!那些家什,也都用结实的硬木,保管耐用!”
泥瓦匠宋老蔫则开始盘算需要多少砖瓦、石灰、木料,并着手组织人手,准备等天气稍微转暖、土地化冻后,便开工打地基、砌墙。
整个腊月的尾声,宋家庄都沉浸在这种热火朝天的筹备氛围中。
男人们讨论着工坊和道路桥梁的修建,女人们则听着家中男人带回来的消息,盘算着麦收后自家能种多少豆子,或者能不能去工坊里找个洗豆、晾晒的轻省活计,就连孩子们都感觉到大人们的不同,空气中仿佛有种新的希望在萌动。
柳子韫穿梭其间,时而与匠人们讨论细节,时而与里正、族长确认章程,时而又要安排县城店铺的年底盘账和节前备货事宜,忙得脚不沾地。
宋小树则在家中统筹内务,照顾孩子,还要帮着核对老宅那边豆制品生意的旧账,为整合做准备。
……
转眼间,岁末的钟声即将敲响,除夕之日,悄然而至。
这是一个团圆的日子,无论身在何处,心总要向着家的方向,柳家偌大的宅院里,比平日更加热闹,也更加井然有序,在县城“金银斋涮肉”忙碌了数月、的赵鼎一家三口回来了;负责采买切配、同样辛苦的主厨王大牛也回来了;在官道旁收购站驻守、兼顾护卫与收菜事宜的韩勇和冯大山、冯二山兄弟,也锁好铺门,回到了宋家庄的柳家大院。
再加上原本就住在宅中的仇虎一家、阿左阿右,以及慢慢融入这个家、扮演着越来越重要角色的周福,柳家宅院迎来了久违的、真正意义上的“大团圆”。
唯一缺席的是乐安道长,他在前几日便已飘然返回了云海道院,年节时分,道院有重要的斋醮法事,作为道院的重要人物,他需回去协助方丈师兄主持,为信众祈福,也为新的一年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人一多,事务便杂,尤其是年节这种讲究规矩和体面的时候,然而,柳家宅院却并未因此显得忙乱,这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一人——周福。
这位当初从东港城牙行买来的前绸缎庄账房,以其沉稳的性情、缜密的思维和在大户人家耳濡目染学来的规矩,在短短数月内,已然赢得了柳子韫和宋小树的充分信任,并在不知不觉间,成为了柳家内宅事实上的“大管家”。
周福其人,面容平和,说话不急不缓,做事却极有章法,他早已将柳家内外的人事、物产、日常用度摸得一清二楚。
早在腊月二十前后,他便开始着手安排年节事宜,采购年货、准备祭祀用品、安排洒扫庭除、规划除夕宴席的菜单与食材、乃至给各屋分发新年用的红纸、窗花、新衣料等等,事无巨细,都安排得妥妥帖帖。
即便是更早来到柳家、资历更老的仇虎一家和阿左阿右,也对周福的能力心服口服,仇虎擅武事、护卫和对外联络,李大梅精于厨艺,阿左阿右勤快忠诚,但他们都不擅长这种统筹全局、细致入微的内务管理,见周福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省了他们许多心力,自然也乐得听从周福的协调与安排。
周福也懂得分寸,从不颐指气使,总是以商量的口吻分派事务,尊重每个人的特长与习惯,因此很快便赢得了众人的尊敬与配合。
甚至连当家主君宋小树,在遇到一些需要权衡或不太有把握的内务决策时,也会下意识地征询周福的意见,比如祭祀祖先的供品规制、给各房仆人的年节赏钱标准、除夕守夜的人员轮换等等。周福总能引经据典,结合柳家实际情况,给出合情合理、让人信服的建议。
此刻,除夕当天,周福更是将他的管家才能发挥到了极致,他指挥着阿左阿右和冯家兄弟悬挂灯笼、张贴春联和福字;安排钱芳和李大梅在厨房准备丰盛的年夜饭;提醒赵鼎和王大牛检查各处门户火烛;又请仇虎带着韩勇,将预备好的鞭炮、烟花安置在安全的地方。他自己则捧着账本,最后一次清点祭祀用的香烛纸马、核对给各人的赏钱红包,确保万无一失。
整个宅院在他无声而高效的调度下,如同精密的仪器般运转,热闹而不喧杂,喜庆而有序,就连两个最活泼好动的金宝银宝,也被周福提前准备好的、装着零嘴和玩具的小篮子吸引,暂时安分地待在屋里玩耍。
柳子韫从外面与族长等人商议完开春工坊动工的细节回来,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和乐融融、井然有序的景象,他心中感慨,当初买下周福,或许是除了购置东港城铺面外,最划算的一笔投资。
一个好的管理者,带来的效率和凝聚力的提升,是难以用银钱衡量的。
宋小树迎上来,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都安排好了,周福真是帮了大忙。”
柳子韫握住他的手,笑道:“看来,咱们以后可以当个甩手掌柜,多操心外面的大事就好。”
夕阳西下,暮色四合。
柳家宅院各处渐渐亮起了温暖的灯火,厨房里飘出令人垂涎的香气,孩子们兴奋的嬉笑声隐约传来。
正堂里,祭祀祖先的香案已然摆好,红烛高烧,香炉里插着线香,几样精致的果品点心整齐供奉,宋小树带着金宝银宝,恭恭敬敬地向着代表宋氏先祖的牌位行礼上香,口中念念有词,祈求祖宗保佑家宅平安、来年顺遂。
柳子韫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的心情有些复杂,在以前那个世界里,他的亲生父母是谁,身在何处,甚至是否还在人世,他一无所知,作为孤儿,在福利院长大,从未体会过所谓“血脉宗亲”的羁绊与祭祀的意义。
所以,这祭祖的仪式,于他而言,更多是旁观与陪伴,他看着宋小树和孩子们认真虔诚的模样,心中涌起的是对这个小家庭的珍视与守护之情,而非对遥远祖先的追思。
待到宋家祭祖完毕,柳子韫才上前,亲手在香案旁另设了一个简单的祭台,没有牌位,只有一碗清水,三炷清香,还有几碟宋小树特意包的、皮薄馅大的饺子。
他面向庭院外的苍茫夜色,将香点燃,插入香炉,又端起那碗清水,缓缓洒在地上,动作庄重,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独与超越。
他祭的不是某个具体的人,而是这方承载了他新生的天地,是那段已然模糊的过去,或许,也是对自己那无法追溯的、两个世界的根源,一种无声的告慰与祈愿。
宋小树理解他的心情,默默站在他身侧,握住了他另一只手,金宝银宝虽然不懂,却也感受到气氛的肃穆,乖乖地偎依在父亲和爹爹腿边。
简单的祭天祭地仪式过后,除夕的重头戏——年夜饭,终于要开始了。
餐厅和外客厅早已布置妥当,两个宽敞的房间内,各摆了一张足以容纳十几人的大圆桌。
桌上铺着崭新的桌布,碗碟杯筷摆放得整整齐齐。
主桌设在正房餐厅,这里气氛更为正式些,柳子韫和宋小树自然坐在主位,两个小家伙被安排在特制的高椅上,紧挨着他们,阿左阿右作为最早跟随、最得信任的贴身仆役,坐在了下首;仇虎是护卫首领,周福是内宅管家,赵鼎是县城店铺的账房兼半个管事,这几人身份特殊,也被安排在了主桌。
桌上已经摆好了凉菜拼盘和几样精致的点心。
外客厅的桌子上,则坐着李大梅、钱芳带着娇娇和妞妞,王大牛、韩勇、冯大山、冯二山,以及另外两个在厨房帮忙的临时雇来的村妇,虽然分桌而坐,但两边的菜品却是一模一样的丰盛,绝无厚此薄彼。这是柳子韫特意交代的,年节团圆,不分内外,大家辛苦了一年,都该好好享受。
很快,热菜开始一道道端上来,鸡鸭鱼肉自是必不可少,李大梅和王大牛拿出了看家本领,红烧肘子、清蒸鱼、白切鸡、四喜丸子……香气扑鼻,色泽诱人。
当然,也少不了柳家如今最富特色的——一口翻滚着红白汤底的鸳鸯火锅,以及各色新鲜的涮菜和秘制蘸料。
酒是镇上买来的好酒,也有温好的黄酒。
柳子韫起身,举杯向两桌人敬酒,感谢大家一年的辛勤付出,祝愿新的一年阖家安康、万事顺意。众人纷纷起身回敬,气氛热烈而融洽。
主桌上,柳子韫和宋小树细心地照顾着两个孩子吃饭,不时与仇虎、周福等人交谈几句,了解县城店铺和村里筹备工作的最新情况。
外客厅那边更是热闹,韩勇和冯家兄弟划起了酒拳,王大牛和李大梅交流着厨艺,孩子们嬉笑打闹,充满了寻常人家的烟火气与欢乐。
窗外,不知是谁家率先点燃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打破了夜的寂静,紧接着,越来越多的爆竹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绚烂的烟花偶尔划破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