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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农家闲事 雇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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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自家的哥儿婿柳子韫教了家里人做豆腐、豆皮的营生,又中了举人,宋家的日子才眼见着红火起来,家里的进项多了,底气足了,他才敢试着跟公婆提了提,想让自己在黑山县的堂弟帮忙收些豆子,一来能帮衬娘家亲戚,二来也能给家里省些事,公婆都是明理人,见他说得恳切,那堂弟也确实是个踏实肯干的,便应允了。
这一年来,堂弟帮着收豆子,勤勤恳恳,送来的豆子品质好,价钱也公道,没出过什么纰漏,老宅这边的豆制品生意也因此更加顺畅,大伯么心里对公婆和柳子韫都是万分感激,觉得总算是在娘家那边挺直了腰杆。
如今,柳子韫竟又将这么重要的一桩新差事——去黑山县收羊——主动提出来,想交托给他娘家堂弟!这不仅仅是多了一份稳定的进项,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和看重啊!
大伯么只觉得眼眶发热,声音都有些哽咽:“这……这真是……子韫有心了!小树,你回去一定替我跟你夫君好好道谢!我娘家那个弟弟,别的不敢说,做事绝对勤快实在,不是那偷奸耍滑的人!让他去收羊,保管错不了!我这就捎信回去跟他说,他听了准保高兴!”
宋小树见大伯么如此激动,心中也替他们高兴,温声道:“大伯么别客气,都是一家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夫君也说,这位堂舅能把收豆子的事办得这么好,能力是信得过的,等您这边联系好了,让堂舅得空来一趟叶县,或者我们过去见见都行,具体怎么收、什么价钱、怎么运,再细细商量。”
“好!好!我今儿个就托人捎信回去!”大伯么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怎么也止不住,这份意外之喜,让他觉得腰板更直了,在婆家的底气也更足了。
事情顺利谈妥,宋小树又陪着爷奶说了会儿家常,见他们精神尚好,家里也井井有条,这才放心地告辞离开。
……
大渊直隶,顺天府,帝国心脏在此搏动,国都太安城巍然屹立。
这座城池,是大渊皇室云家于一百五十多年前,定鼎之后,举全国之力,仿照前朝大盛国都“太帝城”的皇宫规制,召集天下能工巧匠,历时数十载修建而成,其规模之宏巨,殿宇之巍峨,冠绝当世三国,无愧于中原第一雄城、天下财富汇聚之地的赫赫威名。
太安城格局方正,以皇城为中心,向外辐射,高耸的城墙如巨臂环抱,城楼箭垛森然,彰显着帝国无上的威严与稳固,城内,御道宽阔笔直,可容十驾马车并行,将城市分割成规整的里坊,街道纵横如棋盘,商铺林立,幡旗招展,白日里,人流车马川流不息,贩夫走卒、行商坐贾、士子文人、达官显贵,各色人等摩肩接踵,喧嚣鼎沸,叫卖声、议价声、车马声、丝竹声,混杂着来自天南地北的方言口音,汇成一首永不落幕的、充满活力的都市交响。
财富在这里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绸缎庄里流光溢彩的云锦苏绣,珠宝楼中温润夺目的美玉明珠,酒楼食肆飘出的诱人香气,茶馆戏园传出的婉转唱腔……无不诉说着这座城市的极度繁华与奢靡。
而城市的命脉之一,则在城外,贯通南北的大运河如同一条波光粼粼的玉带,紧贴着太安城蜿蜒而过。
运河码头上,樯橹如林,帆影蔽日,来自南方的粮船、漕船,来自东海的海舶,来自北地的货栈,乃至挂着异域旗帜的商船,在此停泊、装卸、交易,力工的号子声、船家的吆喝声、商贾的争论声,与河水拍岸的哗哗声交织,日夜不息。
码头区仓库林立,货栈连绵,空气中常年弥漫着粮食、茶叶、香料、皮毛、盐铁等货物混杂的复杂气息,这里是帝国物资流转的心脏,也是财富汇聚与分流的关键节点。
顺天府驻有精锐禁军,营盘森严,旌旗猎猎,牢牢控扼着中原腹地,既是拱卫京畿的钢铁长城,也是震慑四方不臣的锋利刀锋。
而这一切繁华、权力与财富的核心,便是位于太安城正中央、被重重高墙和宽阔御河环绕的皇城——云宸宫。
云宸宫墙高池深,殿宇连绵,飞檐斗拱如群山起伏,金黄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耀着令人不敢直视的煌煌天威。
据说其内部布局、主要宫殿形制,皆严格遵循“太帝城”宫图,象征着云家皇室承袭上古正朔、君临天下的法统与野心。
宫门深邃,禁卫森严,寻常百姓终其一生,也只能远远望见那一片巍峨的轮廓,想象其中发生着关乎帝国命运、影响千万黎民的决定。
云宸宫,后殿御书房。
时值深冬,宫内却温暖如春,地龙烧得旺,墙角鎏金仙鹤香炉吐出袅袅的龙涎香气,混合着御案上墨锭的清香,本该是令人心神宁静的氛围,然而,此刻御书房内的空气却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当代大渊皇帝云啸林,正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御案之后,他年约四旬,面容端正,下颌微须,因常年勤于政务,鲜少活动,故而身形微胖,但其双目锐利如鹰,只是眉宇间积压着浓重的阴郁与疲惫,使得那张原本有些和气的脸庞显得有些沉厉。
若是柳子韫和宋小树在此,有可能能认出此人正是那位在他们前往省城乡试时所遇见的那位富商。
他手中拿着几本摊开的奏折,正是前几个月由礼部汇总呈报上来的、今岁各省秋闱乡试的录取名录,奏折用的是最上等的洒金宣纸,墨迹工整清晰,记录着无数寒窗学子梦寐以求的功名与前途。
然而,云啸林的目光,却死死钉在最上面的四本——维扬省、淮海省、云中省以及天子脚下的直隶省的解元名录上。
维扬解元,其母族是掌控淮盐命脉、富可敌国的淮阴沈家;淮泗解元,出自累世簪缨、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的琅琊王氏;云中解元,则是北地军功世家、镇守边关多年的弘农杨氏嫡系子弟;而直隶解元,虽非显赫世族直系,但其授业恩师,乃是当代文坛泰斗、与数家顶尖门阀关系盘根错节的国子监祭酒……
“看到了吗?”云啸林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冷硬质感,在寂静的殿内回荡,“这头几名的,不是世家子弟,就是世族姻亲,再不然,便是些依附在世族门下、得其资助庇护的所谓‘寒门俊杰’!”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奏折上那几个显赫的名字旁,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乡试,为国取士之始,本该是天下英才,不问出身,唯才是举!如今呢?却成了这些门阀世家瓜分名额、安插亲信、巩固权势的戏台!他们眼里,还有朕这个皇帝吗?还有我大渊的科举法度吗?!”
说到最后,云啸林胸中压抑已久的怒火终于喷薄而出,他猛地抓起那四本奏折,手臂一挥,狠狠地将它们摔在了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上!
“哗啦——啪!”
奏折散开,纸张飞舞,在这庄严静谧的御书房内,显得格外刺耳惊心。
侍立在一旁的大太监总管高无庸,眼皮都没眨一下,脸上依旧保持着恭顺到近乎麻木的表情,他只是极轻微地侧了侧头,向站在殿柱阴影里的一个小太监使了个眼色。
那小太监年纪不大,却异常机灵沉稳,他立刻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躬身上前,动作迅捷而谨慎,将散落在地的奏折一本本捡起,仔细地掸去并不存在的灰尘,按照原来的顺序叠好,然后双手捧着,躬身退到了御案一侧的阴影里,如同融入了背景,再无声息。
高无庸这才上前半步,声音平缓得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陛下息怒,龙体要紧,这些世家盘根错节多年,非一日之寒,陛下锐意革新,选拔真才,乃社稷之福,只是……还需徐徐图之。”
云啸林胸膛起伏,闭上了眼睛,似乎在强行平复激荡的心绪,殿内只剩下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以及地火龙道里传来的、几不可闻的呼呼风声。
良久,云啸林才缓缓睁开眼,眼中的怒火似乎被强行压了下去,并未消散,而是化作一片更深的幽暗与寒意,沉淀在眼底,他重新看向那摞奏折,目光冰冷地掠过那些依旧刺眼的世家姓名,最终,落在了稍靠后的一本——渤海省的录取名录上。
他的目光逡巡,最终定格在解元的位置,那里有一个名字——柳子韫,籍贯是“渤海省青州府叶县”,出身标注简单得近乎寒酸——“农户”,无显赫师承,无煊赫家世,干干净净,与前面那些名字形成鲜明对比。
看到这个名字,云啸林紧绷阴沉的面容,竟微不可察地松动了一瞬,嘴角甚至牵起一丝几不可见的、意味复杂的弧度。
柳子韫……原来是他。
脑海中浮现出数月前,微服私访经过渤海省时,在官船上的偶遇,那个面容清俊、眼神灵动,毫无拘谨地与他这个“富商”侃侃而谈的年轻人,话语间确实有些离经叛道,想法天马行空,什么“商亦可强国”、“格物亦可致知”,甚至对农事水利也有些不同寻常的见解,当时只觉有趣,是个颇有想法的后生,没想到,这小子不仅会“胡言乱语”,竟还是个读书的种子,而且一鸣惊人,摘得了渤海省的解元桂冠!
“渤海省解元……”云啸林低声重复,指腹在那个名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倒是让朕……有些意外之喜了。”他眼底的寒意似乎被这意外发现冲淡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与玩味,“朕倒是有些期待,明年春闱,这小子能走到哪一步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侍立一旁的高无庸,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带着探究:“高无庸,朕记得,今岁派去渤海省主持秋闱的正副主考,有礼部右侍郎张岩吧?张岩那个老……老学究,”他及时改了口,但语气里的冷意未减,“朕记得,他向来最是推崇家学渊源,讲究师承门派,对没什么背景的寒门子弟,是看不入眼的,这次渤海省秋闱,阅卷官里也有不少是他那一系的人,怎么……最后反倒是让柳子韫这个名不见经传、毫无根基的农家小子,夺了解元?”
这确实是个疑点,按照常理,像柳子韫这样的出身,在张岩主持的考场里,能中个举人已是侥幸,想要力压可能存在的世家或关系户夺得解元,难如登天,除非……他的文章实在出色到无法忽视,或者,其中另有隐情。
高无庸闻言,躬身上前半步,他身形瘦削,面白无须,一双眼睛半开半阖,仿佛永远睡不醒,但偶尔开合间闪过的精光,却令人心悸,作为皇帝最信任的内侍兼耳目,他执掌着部分宫廷内务和秘密情报渠道。
“回陛下,”高无庸的声音如同他本人一般,平缓、低沉,不带丝毫情绪,“关于渤海省乡试及柳子韫此人,东厂和锦衣卫确有些风闻奏报。”
“……故而,柳子韫能中解元,一赖其自身文章确实过硬;二赖汪大人力荐;三赖……张岩侍郎虽不喜,然其初评等第不低,程序上无可指摘,加之已成定局,难以挽回。”
云啸林听罢,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眼中幽光闪动,汪琉杉……此人他记得,确实是近年提拔上来的、颇为看重实务的官员,其评卷标准,倒颇合自己心意。而张岩的反应,也在意料之中。
“汪琉杉……倒是做了件合朕心意的事。”云啸林嘴角微勾,露出一丝冷然的笑意,“至于张岩,哼。”
他再次看向渤海省名录上“柳子韫”三个字。
“文章过硬,见解新奇,得汪琉杉赏识,又机缘巧合避开了张岩的压制……”云啸林低声自语,“柳子韫……看来你不止是运气好,朕对你,倒是越来越感兴趣了。”